晚上八点,班主任把月考成绩单发到了家长群里。
我点开放大,从下往上数,我儿子的名字排在第七行。七科,没有一科能看:数学50,物理70,剩下的几科也都在及格线附近晃。他今年刚上初三,开学才一个月。
他坐在沙发对面,手指反复捻着校服拉链,眼睛不敢看我。
我拿着手机算了算总分,心里直往下沉。初一初二的时候没抓紧,到了初三,窟窿从一个变成了七个。孩子自己也急,月考完那几天,他破天荒主动说想补课。我高兴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开始给他排课。
周一数学,周二物理,周三化学,周四英语,周五语文,周末再插上历史和道法。我把课表打到A4纸上,贴在书桌正前方,七科安排得满满当当。
儿子站在我身后看了很久,说:“妈,是不是太多了。”
我说:“你现在七科都差,哪科都不能落下。先辛苦一个月,等补上来了再减。”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一个月,我们家过得像打仗。他下午五点半放学,六点到家,扒几口饭就往补习班赶。晚上九点半下课回来,还要写学校作业。
作业写到十一点是常事,有时候我半夜起来倒水,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笔还握在手心里。
我把他叫醒,他迷迷糊糊地说:“妈,我再写一会儿。”
我说不写了,睡觉。
他不肯,眼睛红红地说:“明天要交了。”
我站在他房门口,看着他把最后两道题糊弄完,心里又心疼又没办法。我想,再坚持坚持,等期中考试成绩出来就好了。
结果十一月中旬的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晚上,我做了他爱吃的糖醋排骨,还开了一罐可乐。他把书包放在玄关,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把成绩单从书包里抽出来,放在餐桌上。
数学52,物理71。
跟一个多月前比,几乎纹丝不动。七科没有一科冒头,补习费、时间、精力,全打了水漂。他坐在那儿,一块排骨都没动。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明明每天都在学,每个晚上都在补,为什么分数就是不动?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我表姐。她在隔壁市一所中学教了十几年书,一直带初三。
我把课表给她念了一遍,念到一半她打断我:“你这是在干什么?让孩子七科平均发力?”
她说:“七科都差的时候,最忌讳的就是平均发力。他一天的时间、精力、意志力就这么点,摊到七科上,每科分到的那点力气,根本不够突破一个瓶颈。看起来忙得脚不沾地,实际上每科都是浅尝辄止。”
“你再看看他现在什么状态?”她问。
我说,天天熬夜,眼睛底下青的,话都不爱说。
“就这个状态,你想让他撑到明年六月?”表姐声音沉下来,“努力一个月,分纹丝不动,人先累垮了。这是初三最大的坑。”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现在要做的是砍,不是加。”她说,“集中火力,先拿下其中一科。用一场胜利把孩子的自信心打回来。他拿到结果了,才有劲儿去啃下一科。”
“那先攻哪科?”我问。
“两个方向,你自己筛。第一,选提分空间大的,而不是孩子最感兴趣的。他感兴趣的科目当然愿意学,因为学起来舒服。但你要清醒,他现在要的不是舒服,是分。哪科最低,就先攻哪科。”
我翻出手机里的成绩单:数学50,物理70。
“你看,”表姐说,“数学50,往上提个三四十分,比物理从70提到80容易得多,也更有成就感。他要是能从50考到85,整个人都会不一样。”
“第二,要选能带动其他学科的,别选孤立的。数学能带物理和化学,数学的脑子练出来了,物理化学也跟着起来。语文也一样,语文是天津中考七科的地基。语文学好了,别的科目的题他读得懂,阅读理解能力上来了。这叫杠杆学科。你花一份力气,撬动的是好几科的分。”
挂了电话,我站在书桌前,把那张贴了一个月的课表撕了下来。
儿子放学回来,看见桌上只剩一张纸。
“妈,其他科不补了?”他问。
“不补了。”我说,“你这一个月太累了,我们换个打法。”
我给他算账:真正拉开差距的,就是课后写完作业那点时间。以前他把这段时候全耗在补习班和路上,到家脑子都是乱的。现在,每天写完作业,九点半到十点半,就干一件事——数学。
“这时间集中砸在一科上。”我说,“其他科跟着学校走,不加码。”
他有点犹豫:“万一数学还是上不去呢?”
“上得去。”我说,“你物理考70,说明脑子不差。数学50,是初一初二落下的债。现在每天一个小时,吃透一个知识点,错一道题就弄懂一类题。一个月不行就两个月,咱们就赌这一科。”
那个月,我看着他一点点变回去。
他不拧巴了。写完作业,他把数学卷子摊开,从最基础的计算开始,一道一道过。有一道二次函数的题,他卡了一个多小时,草稿纸写满了三张。最后算出来的时候,他拍了一下桌子:“妈!我做出来了!”
他自己去冰箱拿了一罐可乐,坐回书桌前,把错题本又翻了一遍。
他很久没这么兴奋过了。
一个月后的月考,数学成绩先出来。他考了83分。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遍,确定没看错。他把成绩单塞到我手里,没说话,但嘴角是翘着的。那天晚上,他把那张写着“集中攻数学”的纸找出来,自己用红笔在旁边加了一行字:数学搞定,下一个。
期末考,物理跟着上来了,从70到了82。化学也涨了十几分。
他跟我说:“妈,数学一上来,物理化学的题我好像突然就看懂了。以前那些计算和套路,原来都是通的。”
后来我回想这件事,最怕的其实不是孩子不努力,是家长先慌了,慌到把七科全塞进他的生活。你以为那是抓紧,其实是在把他往地上按。力气摊到七科,哪科都过不了坎。
真正拉开差距的,就是课后写完作业的那点时间,他怎么用。
一个晚上加一科,一学期就是几十个小时,全砸在一门上,再差的底子也撬得动。成绩上来了,信心就回来了。信心回来了,剩下那几科,他才敢接着打。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晚上。他把83分的卷子压在枕头底下,睡了初三以来第一个踏实觉。我站在他房间门口,听他的呼吸声,忽然有点后怕。
如果我没撕那张课表,如果他再那样熬三个月,我可能就把他的力气提前耗干了。
还好,我们回头得不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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