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深圳一家做智能安防设备的公司干外贸,主要负责东南亚市场。去年秋天,菲律宾那边一个合作方说要来深圳考察,看看我们的生产线,顺便谈谈代理的事。对方公司叫啥我就不说了,老板姓陈,菲籍华人,祖籍福建,在菲律宾做了二十多年安防器材生意,马尼拉那边几个大商场和写字楼的监控系统都是他供的货。
来之前,陈老板在邮件里挺客气,说“希望多学习深圳的先进经验”。我们老板老赵看了邮件还挺高兴,跟我说:“这客户态度不错,你好好接待。”结果临出发前两天,陈老板在脸书上发了一条动态,配了张马尼拉湾日落的照片,文字写的是:“深圳的朋友们等着,我带团队来考察了。马尼拉的硬件不比深圳差,这一趟去给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城市活力。”
老赵刷到这条,截图发给我,就发了个“呵呵”。我回了个“笑脸”,心里想这老陈挺有意思,还没来就先叫上板了。
陈老板带了六个人来,两个技术员、一个采购经理、一个翻译,还有他儿子。飞机是中午到的,宝安机场。我举着牌子在出口等着,远远看见他们一行七个人推着行李车出来,陈老板走在最前面,穿一件花衬衫,戴着墨镜,架势挺足。
出了航站楼,我领着他们往停车场走。刚走到外面,陈老板的墨镜就摘了。他抬头看了看机场这边的楼,又扭头看了看远处起降的飞机,脚步慢了下来。他那个技术员掏出手机拍了两张,小声用英语说了句什么。翻译凑过来跟我说:“他们觉得机场太大了,比马尼拉国际机场大好多。”
我笑着说:“宝安机场T3航站楼是2013年启用的,面积四十五万平方米,是马尼拉尼诺伊·阿基诺国际机场的几倍吧。”翻译把话翻过去,陈老板没吭声,点了点头。
上了中巴车往市区开,走沿江高速转宝安大道,陈老板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没怎么说话,就盯着窗外看。他儿子倒是话多,拿手机拍路边的绿化带、拍高架桥、拍两旁一排排的写字楼。走到宝安中心区那块,他儿子突然用英文喊了一声,指着窗外一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翻译跟我说:“他说这楼比马卡蒂的写字楼还漂亮。”
陈老板回头瞪了他儿子一眼,用闽南话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懂闽南话,但大概意思能猜到——让他别大惊小怪的。
到了公司楼下,我们公司在南山科技园,一栋三十多层的写字楼,我们占了其中五层。陈老板下车,仰头看了看楼,又低头看了看手机。我瞄到他手机屏幕上是地图,他正在查我们公司的位置。我给他指了一下:“南山科技园,腾讯、大疆、中兴都在附近。”他“哦”了一声,这回没接话。
进了公司,老赵带着他们参观展厅和车间。陈老板一开始还端着,背着手不紧不慢地看,嘴里偶尔问一两句技术参数。走到生产线那块,他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我们的贴片机、回流焊、自动光学检测设备都是这两年新上的,整条线十几个工位,只有三个人盯着。陈老板站了得有五分钟,转头跟翻译说了句话,翻译过来问:“他问这条线一天能出多少块板子?”
我报了个数,他算了算,又问:“工人就这三个?”
“对,三班倒,每班三个人,加上巡检和物料员,一条线十来个人。”
他回头看了眼自己的技术员,用英文说了句“I told you”。我听懂了,他说的是“我跟你们说过吧”。
后来吃饭的时候,陈老板喝了两杯白酒,话才多起来。他跟我说,来之前他觉得深圳就是楼高一点、路宽一点,硬件好是好,但“城市活力”这种东西还得看马尼拉。他说马尼拉那边夜生活丰富、节奏快、街面上热闹,年轻人敢闯敢干,他招的菲律宾业务员一个比一个拼。
“我来了以后才发现,”陈老板夹了口菜,“你们这不是楼高路宽的事。你们这个园区里几百家公司挤在一块,上下游走几步就到,招人一招一堆,物流当天到当天发。我马尼拉的公司,光等一个芯片的进口批文就得等半个月,你们这儿下午下单第二天顺丰就到了。这咋比?”
他儿子在旁边插嘴,说他在马尼拉大学毕业的同学,好几个都在学中文,想来深圳或者广州找工作。陈老板叹了口气:“我拦着他们了,说别光盯着中国,马尼拉也有机会。现在看来,拦不住了。”
老赵笑着跟他碰了一杯:“陈总,你那条脸书动态我看了,马尼拉硬件不差,这话没错,你们那边几个大商场的监控系统不都是你供的嘛。各有各的好,你那边市场大,我们这边制造强,合作就是了,比啥呢。”
陈老板一仰头把酒干了,掏出手机当场把那条动态删了。他跟我老赵说:“赵总,你别笑话我。我在马尼拉窝了二十多年,觉得自个儿啥都见过,出来一看,深圳这地方跟我想的不一样。我原来以为你们就是工厂多,现在看,你们这个城市,里头是活的,啥都在转,转得还快。马尼拉也转,但转得慢,想快也快不起来——修条路吵三年,装个红绿灯开八个月会。你们这儿三个月一条路就通了。”
第二天我领他们去华强北逛了逛,又去了一趟大疆的旗舰店。陈老板的采购经理在店里转了一圈,出来就跟陈老板嘀咕,说他们马尼拉门店里卖的那些无人机,加价百分之四十都算便宜的了。陈老板当场拍板,说要签个代理,先把无人机和运动相机带回去试水。
临走那天在机场,陈老板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挺实在的。他说:“你跟赵总说,我那条动态删得心服口服。来之前我说马尼拉胜过深圳,是我没见识。现在看了,深圳这个城市,跟马尼拉不在一个道上跑。你们跑的是高速,我们那边还在修路。但有一点我服气——你们这儿的人,不管是老板还是工人,都相信明天会比今天好。马尼拉那边,很多人不信这个了。信这个,比啥硬件都金贵。”
我送他进安检口,他回头又补了一句:“下回让我儿子自己来,住两个月,好好看看你们这儿年轻人咋干活。我在马尼拉教不了他这些。”
回公司的路上我刷脸书,发现陈老板发了一条新动态,定位在宝安机场,配了张我们公司写字楼的远景照片,文字就一行:“深圳,下次还来。”底下几十个赞,第一个点赞的是老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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