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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镇供热是重要的民生保障工程。近日,中国能源报联合民生周刊,围绕“‘十五五’开局之年,城镇供热如何更具韧性”,如何因地制宜推进绿色低碳供热采访权威专家,请他们谈认识、提建议,切实保障人民群众安全温暖过冬。
编者按
城镇供热是重要的民生保障工程。截至2025年底,北方采暖地区城镇集中供热面积达147.5亿平方米,其中居住建筑112.9亿平方米。系统如此庞大,任何一处短板,都可能影响千家万户。为补齐供热设施和机制建设短板弱项,全面提升城镇供热安全稳定运行能力,切实保障人民群众安全温暖过冬,今年9月,住房城乡建设部等六部门联合印发《城镇供热“温暖工程”三年行动方案(2026—2028年)》(以下简称《行动方案》),10月对外公布。行动方案从供热管网建设改造、热源保障、精细管理、服务提升、长效机制5个方面,部署19项重点任务。
党的二十届五中全会强调,要做好岁末年初各项工作,统筹发展和安全,加强普惠性、基础性、兜底性民生建设,实现“十五五”良好开局。
近日,中国能源报联合民生周刊,围绕“‘十五五’开局之年,城镇供热如何更具韧性”,如何因地制宜推进绿色低碳供热采访权威专家,请他们谈认识、提建议。
中国建筑科学研究院首席科学家、全国工程勘察设计大师徐伟:
以系统“韧性”守护民生温度
民生周刊:您此次带领中国建研院所属环能科技团队为《行动方案》编制提供了重要专业技术支撑。从方案部署看,应当如何理解供热系统的“韧性”?
徐伟:“韧性”落到供热上,主要指一套系统在遇到极端天气、设备故障、能源价格波动等外部冲击时,仍能保持稳定供热并较快恢复的能力。
过去40年,集中供热在北方大中小城市迅速普及,主要解决的是“供得上”;今天面对设施老化与极端天气叠加,要回答的是“供得稳、供得暖、供得久”。行动方案的制定基于两大核心初衷:一是增强供热保障能力,二是提高供热服务水平。“韧性”正是把这两方面统一为系统的整体能力。
民生周刊:构建多元热源体系,对提升供热“韧性”有多大作用?
徐伟:这个问题很重要,但供热不能只就“韧性”谈韧性。供热首先是民生问题,行动方案提及的新模式,归根到底围绕两个目标展开。
一是绿色低碳。供热是建筑运行阶段最大的单项碳排放来源,能耗约占建筑领域总能耗的30%左右,实现碳达峰碳中和任务艰巨。
二是群众对温暖舒适的期待在提高。理想的状态是想供能供、想停能停、温度高低可调,这还需要一个较长的过程。
多热源互补、分布式新能源等方式,都是围绕这两个目标推进的。分布式新能源在一定范围内增强了城市供热“韧性”,但要强调“一定范围”,并非全部替代。
逐步实现零碳供热是必然方向。但集中与分散如何组合、热电联产在电力结构调整和规模变化后形成什么样的供热体系,这些都需要长周期谋划,也是供热系统的整体重塑。既要适应绿色低碳等国家战略要求,也要回应群众对舒适度的新期待,还要适应能源结构调整、建设重点从新建转向既有建筑等外部变化。要走的路还很长。
民生周刊:怎样构建可持续的长效保障机制,守住民生兜底底线,避免改造“重面子、轻里子”?
徐伟:长效机制的关键,是把三年行动里管用的做法固化为制度,形成“排查—改造—评估—再排查”的滚动循环。一是把“工程”变成“制度”;二是把“兜底” 落到“最冷的几户”;三是把“标尺”对准“里子”。
供热是“里子”工程,更是民心工程。把大数据、人工智能用起来,三年行动落地后,供热质量有望稳步提升。检验标准很朴素:每个冬天屋里暖不暖,诉求有没有人管、有没有回应。
民生周刊:未来三年“温暖工程”落地后,我们期待建成一个怎样的城乡供热体系?
徐伟:冬季供暖是北方地区刚性极强的民生需求,当前我国北方城镇集中供热体量庞大,供热格局已经发生深刻变化。随着群众生活水平持续提升,大家对供热的诉求不再局限于“能够供暖”,更多转向供热均衡性、稳定性、舒适性等更高层次的期待。三年行动是阶段性攻坚举措,重在补齐当前突出短板、夯实发展基础,并不意味着攻坚结束后供热领域所有矛盾难题就能一次性清零。面向长远,我们着力构建的是安全可靠、均衡普惠、绿色低碳、智能高效的现代化城乡供热体系,这是一项长期工程,需要接续谋划、持续发力,贯穿“十五五”“十六五”乃至更长发展周期稳步推进。
供热一头连着能源转型大局,一头连着千家万户冷暖,兼具能源属性与民生属性,必须统筹发展和安全、统筹绿色转型与民生保障,久久为功。对标普惠性、基础性、兜底性民生建设的方向要求,工作着力点各有侧重:普惠性,核心是推动供热服务均等可及,依托智慧调控优化管网水力工况,破解管网冷热不均难题,推动供热资源精准调配,让供热红利覆盖每一户居民;基础性,核心是筑牢供热系统硬件根基,常态化开展管网隐患排查和更新改造,把隐患治理前置,持续提升供热网络的可靠承载能力;兜底性,核心是筑牢极端工况下的安全防线,建强应急保障体系,完善应急热源和抢修储备机制,重点关注困难群体取暖需求,同步推动传统热源与新能源供热多元互补、协同发展。
“温暖工程”带来的变革不止于技术升级,更推动治理模式迭代。持续做好供热保障,就是把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落到群众可感可及的现实体验中。增进民生福祉没有完成时,只有进行时。
(作者:民生周刊记者 郑旭)
中国建筑金属结构协会清洁供热与采暖散热器分会主任委员陈讲运:
把多元互补落在因地制宜之中
在“双碳”目标的指引下,我国供热行业正经历从“清洁替代”向“低碳”的深刻变革。作为能源消费和碳排放的重要领域,供热行业的转型路径、技术选择及商业模式创新备受业界关注。围绕供热行业低碳转型的核心挑战、技术前景及未来趋势等问题,《中国能源报》记者日前专访了中国建筑金属结构协会清洁供热与采暖散热器分会主任委员陈讲运。
北方清洁供热率已达85%
中国能源报:“双碳”目标下,我国供热行业的发展路径将如何演变?从“清洁”到“低碳”,又该如何跨越?
陈讲运:我国供热行业以传统的化石能源为主,通过国家政策如“煤改气”“煤改电”的引导,向“清洁供热”阶段大步迈进。统计数据显示,2025年我国北方地区清洁供热率已达85%。供热系统通过整合多样化的可再生能源和低碳热源组合,最终将实现100%可再生能源的零碳供热。
从发展路径来看,近期将以节能挖潜和清洁能源替代为主。北方地区聚焦工业余热回收、热泵应用、地热能及蓄热技术。现有的区域供热网通过增加可再生能源和提升系统效率双项措施并举;南方地区推广空气源热泵、地热能系统等“一城一策”解决方案;农村持续推进“煤改电”“煤改气”等清洁供热解决方案。中远期将构建新型零碳热力系统,建成跨季节储热设施,通过绿电错峰与储电技术结合实现热电协同,以及核电、工业、数据中心等余热利用,实现余热零碳供热。
中国能源报:如何看待当前供热能源结构?您认为地热能、太阳能、生物质能、余热等供热方式哪种最具规模化前景?
陈讲运:当前我国供热行业正经历从传统燃煤向多元化清洁能源的转型,可再生能源供热比例正在快速提升。能源结构调整仅从热源出发,并未完全解决供热管网系统的能效及用能端的建筑保温降耗等问题,节能改造与精细化运营将成为破局关键。总体来看,我国供热能源结构比较科学,形成多技术路线并行、多场景协同推进的新发展格局,覆盖空气能热泵、太阳能、地热能、生物质、氢能等多种供热类型,不同技术路线凭借各自优势,适配不同场景需求。
按照我们的分析判断,余热结合热泵技术最具规模化前景,其次是地热能。目前我国多个余热长输管网案例证明其具有可靠性及经济性,根据有关资料统计,我国拥有大量的工业余热、火电余热和数据中心余热资源,回收70%的余热就可满足北方建筑采暖和工业高密度用热需求。热泵技术可将低品位余热转化为高品位热能,1份电可供3份热。地热能方面,土壤源、地源热泵技术比较成熟,中深层地热技术已进入规模应用阶段,具有稳定、不受天气影响的优势。相比之下,太阳能受天气和昼夜影响大,需搭配储热;生物质能受资源分布限制,更适合在资源丰富地区作为基础热负荷。
清洁能源供应组合亟待多元化
中国能源报:在您看来,供热机遇有哪些?
陈讲运:从国家政策来看,《行动方案》坚持问题导向、目标导向,坚持因地制宜、分类施策,加快供热老化设施设备更新改造,着力增强热源保障能力,建立健全用户服务保障和供热质量监管机制,提高供热系统精细化管理水平。围绕五大方面部署19项重点任务,系统推进城镇供热提质升级。其中,供热管网建设改造是“六张网”建设中,城市地下管网建设改造的重要内容。“十五五”时期,全国规划建设改造供热管网约12万公里,此次三年行动是任务落地的关键实施窗口。同步推进热力站升级、智能计量装置布设,联动老旧小区散热器更新与门窗节能改造,将直接带动管材制造、暖通设备、智慧传感等上下游产业发展。
在这一过程中,核心挑战在于供热的可再生能源供应组合不够多元化,导致技术经济性不足、源荷不匹配,限制了区域供热的灵活性,使得可负担性、能源安全和韧性之间优先级不均衡。另外,结构性投资障碍、不合适的商业模式以及热价机制不完善也需要重视。
总之,智慧供热与可再生能源的深度融合、多能互补系统集成应用,以及跨季节储热、高温热泵等关键技术的突破,将催生巨大的市场空间。
中国能源报:如何应对这样的挑战?
陈讲运:供热是民生工程,要以人为本,减少公众对能源转型的反对。结合ESG评价体系,鼓励民营企业积极投资供热领域,释放区域供热发展机遇。供热要从项目到行业系统性变革,需从计划、监管、价格、金融及交付能力5方面入手,具体来说就是,地方计划纳入国家温暖行动计划;通过更有针对性的保护措施完善电力与热力的价格;提供稳定的支持及优惠性投融资;为市政部门提供技能、数据与支持的交付能力。可负担性和公众接受度应在设计阶段就要考虑,而不是事后补救。
科学制定新能源供热发展节奏
中国能源报:当前清洁能源供热项目面临的主要障碍是什么?如何破解?
陈讲运:清洁供热项目当前的主要障碍在于初始投资高、热价机制不完善以及补贴机制单一。
技术上,需在低温供热管网及末端、跨季节储热、低成本输热等关键技术突破,实现规模化应用,降低设备投资和运行成本;政策上,需制定长期低碳(零碳)供热规划,完善热价形成机制,建立绿色金融支持体系,对可再生能源供热给予差异化补贴或碳交易收益;商业模式上,可推广合同能源管理、能源托管等模式,引入社会资本,通过节能效益分享降低用户初始投资压力。
此外,《新型能源体系建设“十五五”规划》提出区域热力系统、电力、燃气、储热储冷联合优化调度要求,可充分利用可再生能源发电和低谷电力,结合储热设施提升热负荷柔性调节能力,供热领域可以作为重要的参与者分一杯羹。
中国能源报:对于不同气候、不同资源禀赋的地区,如何构建“因地制宜”的多能互补供热体系?
陈讲运:构建多能互补供热体系需遵循“气候适应、资源适配、经济可行、科学合理”原则,打造集中供热和分散供热合理布局,充分考虑电力和供热制冷耦合的灵活性。
我国幅员辽阔,各地在制定新能源供热目标时,可综合考虑资源禀赋、供热可靠性、居民负担和减碳要求,以满足国家碳达峰碳中和目标为前提,开展供热系统低碳转型路径研究,系统评估不同技术路线的全生命周期成本、减碳潜力及基础设施需求,在保障供热安全和经济性的基础上,科学确定新能源供热的发展节奏和目标水平。
北方寒冷地区已具备完善的区域供热网络,应以集中供热为基础,进行“开源节流”。如在原有系统增加可再生能源,通过管网改造及智能化技术应用提升系统能效。新建供热站考虑重点发展“余热/热电联产+热泵+跨季节储热”、地热能+太阳能光热等模式;农村地区因地制宜推广“生物质能+太阳能光热”“空气源热泵+光伏”“太阳能PVT热泵系统”等。在夏热冬冷非采暖的南方区域,重点发展空气源热泵、污水源热泵,结合光伏和电采暖,解决冬季短期供暖及湿冷问题。在西藏、新疆、青海等太阳能资源丰富区域,可以采用“太阳能集热+储热+电锅炉辅助”模式,解决供暖需求。
未来核心是理顺热价机制
中国能源报:您预测未来5至10年,清洁供热领域最可能出现的技术或模式革命是什么?
陈讲运:我在很多场合谈过能源转型的个人观点——3个支点和3个杠杆。3个支点是可再生能源、热泵及储能,解决源网储的问题;3个杠杆是技术、政策和金融,杠杆决定撬动市场的规模。
清洁供热的技术革命将是跨季节储热技术、固态电池与热泵技术的成熟与规模化应用,解决可再生能源的间歇性问题。模式革命则是“源网荷储”深度协同的智慧供热模式,通过柔性调节和需求侧响应,参与电网削峰填谷,成为新型电力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终端用户成为能源产消者的模式将是新范式,如农村住户通过分布式屋顶光伏电站、新能源汽车满足自身消费的同时,还通过产生能源赚钱。未来家庭可以利用谷电通过家庭储热水箱或新能源汽车进行套利。
中国能源报:您认为下一个阶段推动清洁能源供热规模化、高质量发展的最关键抓手是什么?
陈讲运:最关键的抓手是“顶层设计+机制创新+技术融合”。国家和地方层面需出台供热低碳转型的专项规划和路线图,明确分阶段目标和技术路径,避免盲目建设和重复投资。如《可再生能源消费最低比重目标和可再生能源电力消纳责任权重制度实施办法》,首次将可再生能源供热(制冷)纳入可再生能源非电消费统计体系,标志着我国可再生能源利用正由电力领域进一步拓展至终端供热领域。《新型能源体系建设“十五五”规划》进一步将非化石能源供热及热泵应用列为新型能源体系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通过智慧供热、储热设施,以及热力、电力、燃气系统同步统筹规划和调度,提升供热系统整体效率和新能源消纳能力。
核心是理顺热价机制,建立能够反映低碳环境价值的价格体系,并完善绿色金融和碳市场机制,让低碳供热项目“有利可图”。同时,推动清洁能源技术与数字化、智能化技术的深度融合,以智慧供热提升系统效率,降低运营成本,实现经济效益与环境效益的双赢。不仅要重建设,更要重运行。建立供热全过程质量监督的长效保障体系,是确保清洁供热项目长期发挥节能降碳效益的关键。
(作者:本报记者 苏南)
文 | 民生周刊记者 郑旭,本报记者 苏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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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 | 中国能源报(cnenergy)
编辑丨赵方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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