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小雪,使劲吃这菜,一补阳气、二健脾、三强免疫,现在正当时
小雪前一天,我五点半就起了。
天还黑着,窗外路灯底下有一层薄霜。我把棉袄穿上,围巾绕两圈,拎着布袋子出门,去赶早市。走到解放路口,碰见卖菜的老桑,他正从三轮车上卸筐,蒸气从筐里冒出来。
我说,老桑,山药到了没。
他说,秀贞嫂子,你算赶上了,昨儿夜里刚从温县拉回来,垆土地的,你摸摸。
我伸手往筐里一插,凉,硬,沉。拔出来一根,细,直,毛眼密,须根刮得干净,断面白得发亮,掰开能拉出细丝。
我说,就这个。
我买了十二斤。老桑说,你买这么多干啥。我说,小雪了,得吃。
我叫骆秀贞,一九五八年生,河南省焦作市人。在市第二中学食堂掌了三十四年勺,二〇一三年退休,退休金那会儿一千九,现在涨到三千六百八。
我这辈子打交道最多的两样东西,一口大锅,一把菜刀。一天做八百个人的饭,早上四点半到岗,中午一锅面条能下六十斤。什么菜经得起大锅炒,什么菜一炒就出水,什么菜得先焯后炒,我闭着眼都知道。
我老伴叫席长庚,一九五六年生,市农机厂钳工,二〇一六年退休,退休金四千一。他这个人,一辈子跟铁打交道,手上有茧,脾气也硬。年轻时冬天在车间干活,一身汗,出来吹风,落下个胃寒的毛病。四十岁以后,一到冬天手脚冰凉,晚上睡觉我得给他焐半个钟头。
儿子骆向阳,一九八五年生,在郑州跑物流,一年回来七八趟。女儿骆向红,一九八八年生,在本地小学教语文,隔一天来一趟。
我为什么对山药这么上心?得从我妈那儿说起。
我姥姥家在南边温县,沁河边上,那一带是垆土地,黑褐色,黏,一下雨就板结,干了裂口子。别的地方种庄稼嫌它,种山药正合适。铁棍山药就长在这种地里,长得慢,长得细,长得丑,一头粗一头细,弯弯扭扭,皮上有铁锈一样的斑,所以叫铁棍。
我小时候放秋假,跟着我姥爷去刨山药。那活儿讲究,得先顺着秧子找到根,用铁锹在离根一尺远的地方下锹,一点一点往外掏,掏到一米多深,最后整根提起来。手重了,断;急了,断。我姥爷说,刨山药跟待人一样,得顺着它的性子来。
刨出来的山药不能晒,得放在阴凉地儿晾,晾到表皮发皱,才耐放。吃的时候削皮,削完了手上痒,痒得钻心,得在火上烤一烤,或者拿醋水洗。
我姥姥那会儿常说一句话:小雪到,山药俏。
她说,小雪前后,地里该收的都收了,人也该收了。这时候吃山药,是给一年的身子打个底。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打底。我姥姥活了八十九,走得干净,前一天还自己擀面条吃。她一辈子没吃过什么补品,就是冬天山药、夏天绿豆,一年到头,饭点准,饭吃七分饱。
我干食堂三十四年,见过太多人吃出毛病。有的老师胃不好,一顿饭要吃一个小时;有的学生挑食,光吃肉不吃菜,脸上起痘;有个体育老师,三十八岁,体检查出脂肪肝、尿酸高,天天喝饮料。
我常跟他们说,你别老想着吃什么补,你先想着别吃什么伤。
二零一九年冬天,我老伴出事了。
那年十一月,他说胃里烧,吃完饭就反酸,夜里疼得睡不着。我让他去医院,他说扛扛就过去了。扛了半个月,有一天早上他吐了一口,是咖啡色的。
我一看那颜色,腿就软了。我说老席,走,现在就走。
到医院,胃镜下去,胃窦部一个溃疡,一点五公分,边上渗血。血红蛋白掉到八十九,医生说是上消化道出血,得住院。
住了十二天,输了两个单位血,禁食五天,靠输液。出院的时候他一百零八斤,脸颊塌下去,走路发飘。
医生交代,胃黏膜要慢慢养,忌辛辣,忌浓茶,忌酒,忌硬。吃饭要软、烂、温、淡。
我回家就翻了菜谱。
我这辈子做饭,讲究的是"下饭"。咸、香、够味,八百个学生吃得呼噜呼噜。可老伴这个胃,不能那么做。
我给他做小米粥,炖鸡蛋羹,蒸南瓜。他吃了半个月,跟我说,秀贞,我吃得嘴里没味。
我说,你先养着,等好了我给你做山药羊肉。
他那会儿还问,山药有啥好吃的,面不拉叽的。
我说,你懂什么。
二零二一年,他体检,空腹血糖六点八,糖化六点三。医生说,糖耐量异常,还没到糖尿病,但得管住嘴。
他一下子就慌了,什么都不敢吃,米饭减半,水果不碰,人瘦到一百零二。
我说,你不能这么减,你这么减,先把脾胃减垮了。
那年冬天我就开始给他吃山药。
一补阳气,二健脾,三强免疫。这话不是顺口溜,是有讲究的。
先说补阳气。
中医讲,阳气是人的火。火旺,手脚暖,精神足,冬天不怕冷。火弱,手脚凉,怕风,吃点凉的就拉肚子。我老伴就是后者,胃寒,脾阳不足,吃进去的东西化不开,所以吃多少都不长肉。
可补阳气不能猛补。有些人一听补阳,就去吃羊肉、狗肉、鹿茸、附子,吃完了上火,嘴起泡,便秘,流鼻血。这叫虚不受补。
山药的路子不一样。它不燥,不烈,甘平,慢慢来。中医讲"培土生金",土是脾胃,金是肺。脾胃是后天之本,你把脾胃养起来,吃进去的饭能化成气血,阳气自然就回来了。这叫"补而不峻"。
《本草纲目》上写山药:"益肾气,健脾胃,止泄痢,化痰涎,润皮毛。"就这十六个字,把它的用处说全了。
再说健脾。
脾主运化。你吃一碗饭,脾把它的精华提出来,送到全身;把渣子往下推,排出去。脾虚的人,运化不动,吃完饭腹胀,大便不成形,人没劲,舌头上有一层白腻苔。
我老伴那几年就是这样,吃完饭得躺一会儿,大便一天两三次,稀。我看他舌头,边上齿痕一圈。
山药健脾,不是靠"补",是靠"养"。它里面有一种黏糊糊的东西,叫黏液蛋白,还有多糖、皂苷、尿囊素、胆碱。这些东西进到胃肠里,像给黏膜刷了一层保护膜,胃酸刺激不到,溃疡面好得快。同时它又能促进消化液分泌,让脾胃慢慢恢复力气。
我老伴吃山药,是从山药小米粥开始的。
小米一两,铁棍山药二两,削皮切小块,一起下锅,水开后转小火,熬四十分钟,熬到山药化了,粥面上浮一层米油。不放糖,不放碱。他早上喝一碗,喝了两个月,大便成形了,一天一次。
第三说强免疫。
这话现在满大街都在说,但很多人不知道免疫是怎么回事。
免疫力不是越强越好,是越"稳"越好。免疫系统像一支部队,太弱,打不过病毒;太强,容易误伤自己,过敏、类风湿都是这么来的。你要的是它"认得准、反应快、收得住"。
山药里的山药多糖,现代研究得比较多。它能激活巨噬细胞,让这些"清道夫"更有劲地吞掉病菌;能促进淋巴细胞增殖,让"侦察兵"记得住敌人;还能调节肠道菌群,让肠道这道屏障更结实。
肠道是人体最大的免疫器官,七成的免疫细胞在肠子里。你把肠子养好了,免疫自然差不了。
还有一条,很多人忽略:山药含钾高,一百克有两百多毫克。冬天老人血压容易高,钾能帮着排钠,对血压有好处。它还是低升糖的东西,血糖生成指数五十出头,比白米饭低得多。
我老伴从二零二一年冬天吃到来年三月,四个月,变化是这么几样:
手脚不凉了。以前他晚上睡觉,脚得我焐,现在自己就热。
胃口开了。以前一碗饭吃不完,现在能吃一碗半,还想再喝口汤。
体重回来了,从一百零二长到一百一十六。
第二年春天复查,白蛋白从三十四涨到三十八,血红蛋白从一百一十回到一百三十二。
我不敢说这都是山药的功劳。他那年也戒了烟,也按时吃药,也每天出去走。可我知道,山药在里面起了作用——它让他能吃进去饭了。人只要能吃饭,就有底。
我给他做山药,有几种做法,都是食堂里练出来的。
第一种,山药羊肉汤。这是小雪这天必做的。
羊肉一斤,选羊腿肉,带点筋,切块,冷水下锅,加姜片、料酒,焯水,撇净浮沫,捞出来用温水冲。砂锅里放羊肉、姜三片、葱两段、白胡椒十粒,一次加足水,大火烧开,转最小火,炖一个半钟头。山药一斤,削皮,切滚刀块,等羊肉炖到七分烂的时候下锅,再炖二十分钟。起锅前放盐,不放味精,撒一把香菜。
羊肉温阳,山药健脾,一阳一阴,一燥一润,配在一起不上火。我老伴喝这个汤,一碗下去,后背微微出汗,那叫"得气"。
第二种,山药蒸排骨。排骨焯水,加豆豉、姜末、少许生抽,拌上切成段的铁棍山药,上锅蒸四十分钟。山药吸了肉汁,粉糯,排骨不腻。
第三种,山药小米粥。上面说了,这是养胃的基本款,一周喝四五次。
第四种,清蒸山药。这个最简单,也最见功夫。山药带皮洗净,上锅蒸二十分钟,筷子能扎透就行,拿出来晾到不烫手,剥皮,直接吃。什么也不加。好的铁棍山药,蒸出来是面的,干香,带一点甜,吃完嘴里不发酸。
我老伴现在最爱这一口。他一边剥一边说,这不就是红薯嘛。
我说,你懂什么,这个比红薯金贵。
第五种,山药粉。这个我不太推荐,后面再说。
吃山药有几件事得说清楚,不然容易吃出问题。
一个是手痒。削山药皮,手会痒,痒得钻心。这是山药黏液里的皂苷和植物碱在作怪,遇到皮肤就刺激。办法有三个:戴手套;先把山药蒸五分钟再剥皮,黏液遇热就分解了;或者削完拿醋水洗手,酸碱中和。
有一年我给邻居送山药,她不知道,光手削了三斤,痒得一宿没睡,第二天来找我,手背红一片。我给她拿了醋,泡了十分钟才缓过来。她说,你咋不早说。我说,我以为你知道。
一个是便秘的人要少吃。山药性平偏收涩,大便干的人吃多了,更干。我有个老姐妹,霍秀珍,听说山药好,一天三顿,早上蒸山药,中午山药炖鸡,晚上山药粥。吃了半个月,五天没大便,肚子胀得像鼓,来找我。
我说你这是补过头了。山药是给脾虚便溏的人吃的,你本来就干,还一个劲吃,能不堵吗。
她说,那咋办。我说,停半个月,多喝水,多吃点菠菜、木耳、火龙果。她停了十天,好了。
还有一个是糖尿病。很多人以为山药是菜,随便吃。不对,山药是主食。一百克山药,顶二十五克米面。你要是吃了山药,饭就得减。我老伴那会儿血糖高,我给他做山药,就把米饭减掉三分之一。他要是不减,血糖照样上去。
再一个,山药别生吃。生的山药里有淀粉酶和黏液,刺激喉咙,有的人吃了嗓子发痒。而且生的不好消化。必须做熟。
最后,发芽的、发霉的、冻过的,都别吃。山药冻了以后,里面的细胞破了,一化冻就流水,发黑,煮不烂。
说到这儿,我得说说我儿子。
去年冬天,他从郑州回来,拎了两盒东西,说是同事推荐的,山药粉,三百八一盒,一盒三十条。
我说,你花这冤枉钱干啥。
他说,爸胃不好,这个方便,开水一冲就能喝。
我拿过来看配料表。第一位,麦芽糊精。第二位,山药粉。第三位,白砂糖。第四位,植脂末。
我说,你买的这个,主要成分是糖和淀粉,山药排在第二,还不知道占多少。三百八,够我买三十斤鲜山药。
他说,人家说这是破壁的,吸收好。
我说,破壁不破壁,它也是山药。你把一斤山药晒干磨成粉,剩下三两,再加二两糖二两糊精,冲出来一杯,你说你喝的是啥。
他不吭声了。
我说,你要真想给你爸买,你就买鲜的,或者买纯的山药粉,配料表上只有"山药"两个字,别的什么都没有。你去超市看,看不出来就问我。
他后来真去看了,回来说,爸,你说的对,绝大多数都加了东西。
我说,不是我要挑刺。是这几年,什么养生东西一火,马上就被做成了粉、做成了丸、做成了口服液,加糖加香精加糊精,卖你十倍的价。老百姓图省事,就买了。
我说,山药这东西,最不值钱的做法,就是最好的做法:洗干净,蒸熟,剥皮,吃。
小雪这个节气,说起来不大。二十四节气里,它排在第二十。太阳到了黄经二百四十度,天开始真冷,雪开始下,但还不到大雪。
北方这时候,该收的收了,该藏的藏了。菜窖里码着白菜萝卜,屋檐下挂着玉米辣椒,院子里腌着一缸酸菜。
我小时候,小雪这天,家家户户要"腌寒菜"。白萝卜切条,撒盐,压石头,腌七天,捞出来晒干,冬天炖肉。我姥姥还要蒸一锅山药,一人一根,就着咸菜吃。
她说,小雪吃山药,一冬不咳嗽。
这话不一定准。可我知道,冬天人的脾胃最容易出问题。天冷,人活动少,吃得多,油腻,胃动力差。这时候吃点山药,是给脾胃减负。
我现在六十八了,眼睛还行,手还稳。每天早上起来,先给我老伴熬粥。
小米一两,山药二两,红枣三颗,去核。大火烧开,小火四十分钟。
他坐在桌边等,一边看手机上的新闻,一边催,好了没。
我说,急啥,粥要熬到时候。
他说,我饿。
我说,饿就对了,饿了才吃得香。
窗外下雪了,很小,一粒一粒,落在窗台上,一会儿就化了。
我端着两碗粥过去,一碗给他,一碗给我。他吹了吹,喝一口,说,今天这个山药面。
我说,垆土地的,能面。
他说,你去年买的那个,水了。
我说,去年买晚了,霜降后二十天才挖,水分大。今年我盯着老桑,头一茬就留了。
他嗯了一声,低头喝粥。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我姥姥。
她那时候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玉米秸,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山药咕嘟咕嘟。她回过头跟我说,秀贞,人这一辈子,吃对饭,比吃好药强。
我那时候十二岁,不懂。
现在我六十八,懂了。
小雪这天,我家锅里炖着山药羊肉,砂锅盖着,小火咕嘟,香味从厨房串到客厅。
我老伴在阳台收衣服,收完了进来,说,秀贞,这汤得炖到啥时候。
我说,再等二十分钟,山药得炖透。
他说,我先尝一口。
我说,嫑急。
他笑着退回去,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正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中雪。
我把火调小一点,擦了擦手上的水。
二十四节气转了一圈又一圈,人跟着转,转着转着就老了。老了才知道,最养人的东西,从来不在药店里,就在菜市场上,几块钱一斤,蹲在那儿,土头土脑的。
一补阳气,二健脾,三强免疫,说到底,是让一个老人的胃,能好好地装下一碗饭。
能吃下饭,能睡得着,能自己走到菜市场,能跟老伴拌两句嘴。
这就是小雪这天,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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