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四十分,陈建国把手机放在病床边。
屏幕亮了一下,是嫂子刘桂芳打来的电话。
他刚做完当天的治疗,手背上的针眼还贴着胶布。
床头放着一只蓝边搪瓷杯,里面剩着半杯温水。
他伸手拿杯子,指尖碰到杯沿,手机又响了。
“建国,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电话那头,刘桂芳的声音听起来很急。
陈建国今年五十二岁,从新疆来到这座陌生的医院治疗。
他平时靠修理农机和给人打零工挣钱。
家里还有一个哥哥陈建军,五十五岁,在老家经营一家小维修铺。
哥哥的妻子就是刘桂芳,今年五十岁,平时照看铺子。
他们还有一个儿子,陈建国的亲侄子陈浩,今年十九岁,正在读大专。
陈建国这些年一直承担着陈浩的一部分学费。
“有事你就说,我刚做完治疗。”
“那我就直说了,家里准备换辆车。”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换车?”
“现在那辆车太旧了,接送孩子不方便,跑远路也不安全。”
陈建国靠在枕头上,慢慢调整了一下输液管。
“你们商量好了?”
“商量好了,就差钱了。”
“差多少?”
“十五万。”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刘桂芳接着说:“你手里不是还有些钱吗?先拿十五万出来,给家里买辆车。”
陈建国看了一眼窗外。
走廊里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压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响声。
“嫂子,我在医院。”
“我知道你在医院。”
“我化疗已经三十二天了。”
“这事我也知道。”
“你知道我住院三十二天,为什么一次都没人来看我吗?”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
陈建国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又重新贴了回去。
“嫂子,你还在听吗?”
“在听,你怎么又扯到这上面来了?”
“我只是问一句。”
“建国,你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
刘桂芳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家里又不是没人有事,建军要看铺子,我要照顾家里,陈浩还要上课。”
“我没说你们不能忙。”
“那你现在提这个干什么?”
“因为你刚才找我要十五万。”
“这钱又不是给我们乱花的,是给家里买车。”
陈建国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杯子放回床头,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嫂子,我现在连每天的治疗费都得一笔笔算。”
“你先别说这些。”
“那你让我说什么?”
“我就问你一句,十五万能不能拿出来?”
“不能。”
刘桂芳似乎没料到他回答得这么干脆。
“你再想想,别这么快答应不了。”
“我已经想过了。”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什么样?”
“以前陈浩上学,你每次都主动把学费打过来。”
“那是我愿意供他读书。”
“那现在呢?孩子还没毕业,你怎么突然不管了?”
陈建国盯着输液管里缓慢移动的液体。
“从这个月开始,陈浩的学费,我不再供了。”
这句话说完,电话那头安静了。
他听见刘桂芳吸了一口气。
又听见她把手机拿远,似乎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几秒钟后,她重新开口。
“陈建国,你是不是住院住糊涂了?”
“我很清醒。”
“孩子读书读到一半,你说不供就不供?”
“我自己还在医院里。”
“你治你的病,孩子读书是孩子读书,不能混为一谈。”
“我没有混为一谈。”
“那十五万呢?”
“我拿不出来。”
“不是拿不出来,是你不想拿。”
陈建国看着窗台上那只蓝边搪瓷杯。
“你们三十二天没来医院看过我,现在打电话第一件事就是要十五万。”
“你别把两件事扯在一起。”
“是你先把它们放在一起的。”
电话里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
“建国,你现在这个态度,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那就先不说了。”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扣在了床边。
病房里只剩下输液泵轻轻的提示声。
三十二天前,陈建国住进医院的时候,哥哥陈建军还给他打过一次电话。
那天是下午,陈建国刚办完住院手续。
护士让他把随身物品放进柜子,他正把换洗衣服一件件叠好。
“建国,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医生让我尽快开始治疗。”
“那你就听医生的,别耽误。”
“嗯。”
“家里这边你不用担心。”
“陈浩的学费快到时间了,我已经准备好了。”
“行,还是你想得周到。”
陈建军说完,又问了几句医院的情况。
电话结束前,他说了一句:“等忙完这阵,我和你嫂子去看看你。”
陈建国当时答应了。
他还特意把病床号发给了哥哥。
可是第二天,第三天,直到第一周过去,病房门口始终没有出现熟悉的身影。
他给哥哥发过两条消息。
第一条问家里最近怎么样。
第二条告诉哥哥自己已经开始治疗。
陈建军回复了一句:“知道了,好好治。”
此后便没有下文。
第二周,陈建国的治疗反应越来越明显。
他吃不下饭,护士端来的饭菜经常剩下一半。
有一次,他刚把饭盒打开,闻到里面的味道便放下了筷子。
同病房的老周问他:“家里人什么时候来?”
“他们忙。”
“再忙也该来看看吧?”
“家里有孩子上学。”
老周没有再问。
陈建国拿起手机,翻到侄子陈浩的聊天记录。
他发过去一句:“学校学费通知下来了吗?”
陈浩很快回复:“叔,下来好几天了。”
“差多少?”
“还差六千八。”
“把缴费信息发来。”
几分钟后,陈浩把学校的缴费通知发了过来。
陈建国坐在床边,打开手机银行。
他反复核对收款信息,最后转了六千八百元。
转账成功的提示出现时,陈浩发来一个笑脸。
“谢谢叔,我知道你对我好。”
陈建国回了一句:“把书读好,别耽误课程。”
“知道了叔。”
“生活费够不够?”
“暂时够。”
“有困难就说。”
聊天停在这里。
陈建国把手机放在枕边,拿起那只蓝边搪瓷杯喝水。
杯子是他住院前一直用的。
杯口有一道小小的缺口,洗的时候必须避开手指。
第三周,他又给哥哥打过电话。
电话接通后,陈建军正在忙着修东西。
“哥,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我这次治疗还得持续一段时间。”
“医生怎么说?”
“让我按疗程来。”
“那就好好治。”
“你们最近有时间吗?”
“最近真抽不开身,铺子里天天有人找。”
“嫂子呢?”
“她也忙,陈浩那边也有事。”
陈建国停了一会儿。
“行,我知道了。”
“你别多想,等有空我们就过去。”
电话挂断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隔壁床的病人正在和家人视频。
视频里传出孩子喊爸爸的声音。
陈建国把脸转向窗户,没有再拿手机。
第四周的一个下午,陈浩又发来消息。
“叔,学校又通知要交下一学期的费用。”
陈建国看了两遍。
“不是刚交过吗?”
“那是之前欠的,这次是新学期。”
“通知发来。”
陈浩很快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列着几项缴费内容,还有最后的缴费期限。
陈建国把手机放到一旁。
他拿出医生开的治疗安排,一项项核对接下来的日期。
旁边还有几笔需要支付的治疗费用。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数字。
写到一半,护士进来检查输液情况。
“今天感觉怎么样?”
“有点没力气。”
“吃东西了吗?”
“刚吃了几口。”
“还是要尽量吃,身体得有力气。”
陈建国点点头。
护士检查完毕,转身离开。
他重新拿起手机,给陈浩发了一条消息。
“这次费用我暂时不转。”
陈浩很快回复:“叔,怎么了?”
“我现在也需要用钱。”
“那我问问我爸妈。”
“你自己先把课程安排好。”
“好。”
不到十分钟,陈建军打来了电话。
“建国,陈浩说你这次不准备交学费?”
“是。”
“怎么回事?”
“我正在治疗,后面还需要用钱。”
“你以前不是一直在供吗?”
“以前是以前。”
“孩子现在读到一半,突然停下来不好吧?”
“我没有让他停学。”
“可他现在还没有能力承担这些费用。”
“那是你们做父母的该考虑的事。”
陈建军明显不高兴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以后不再承担他的学费。”
“你当叔叔的,帮他一把怎么了?”
“我帮了很多年。”
“那也不能说停就停。”
“哥,我已经住院三十二天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你别总拿住院说事,家里又不是不关心你。”
“那你们什么时候来?”
陈建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而说道:“孩子的事情,你再考虑一下。”
“我已经考虑好了。”
“建国,你以前不是这么计较的人。”
“我现在没有条件继续供了。”
“行,你先休息吧。”
哥哥挂断了电话。
陈建国把通话记录关掉。
桌上的缴费通知还亮着。
他没有再回复陈浩。
真正让陈建国下定决心的,是第三十二天晚上那通电话。
那天治疗结束得比较晚。
他刚从治疗室回来,护士帮他整理好床边的管线。
走廊的灯已经调暗。
病房里有两个人睡着了。
陈建国把蓝边搪瓷杯拿到手里,发现水已经凉了。
他正准备倒掉,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刘桂芳。
她开口就说要十五万买车。
没有问治疗怎么样。
没有问今天有没有吃饭。
甚至没有问医生怎么安排下一步治疗。
她只问钱。
陈建国把这些话听完,才慢慢开口。
“嫂子,你先听我说几句。”
“你说。”
“我住院第三十二天了。”
“我知道。”
“这三十二天,你来过一次吗?”
“没有。”
“我哥来过吗?”
“也没有。”
“陈浩来过吗?”
“孩子要上课。”
“那你们有没有打电话问过我,今天能不能吃饭?”
刘桂芳有些不耐烦。
“我们又不是医生,问这些有什么用?”
“那问问我疼不疼,也不行吗?”
“建国,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我只是在问你。”
“家里一堆事,不可能天天围着医院转。”
“我没让你们天天来。”
“那你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
“那就说钱的事情。”
“钱的事情,我刚才已经说清楚了。”
“十五万,你到底给不给?”
“不给。”
“你怎么这么绝情?”
“我现在连自己的治疗都要安排。”
“买车也是为了家里以后方便。”
“那你们自己想办法。”
“你在外面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有办法,也不能把治疗的钱拿出来。”
“你不是还有收入吗?”
“我现在住院,哪里来的收入?”
“以前你修东西的时候,不是挣得挺好吗?”
“以前挣的钱也不是专门留给你们买车的。”
刘桂芳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你看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就是我心里的话。”
“我们陈家这些年也没亏待过你。”
“我供陈浩读书,是我自己愿意。”
“那孩子也没求着你供。”
“对,他没求过我。”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拿这个说事?”
“因为我不供了。”
“你真的要停?”
“真的。”
“陈浩怎么办?”
“你和建军是他的父母。”
“孩子还小。”
“十九岁了。”
“十九岁也还在读书。”
“所以我以前才一直帮他。”
“那你不能帮到底吗?”
“嫂子,我不是他的父亲。”
刘桂芳突然提高声音。
“你现在住个院,就把一家人的事情全推开了?”
陈建国握着手机,指节有些发白。
“我住院不是为了躲谁。”
“那你就是不愿意出钱。”
“对,我不愿意拿十五万买车。”
“你以前给陈浩交学费,可没这么多话。”
“因为我以前能交。”
“那现在你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现在需要给自己治病。”
“你就不能先把钱借给家里?”
“不能。”
“那陈浩的学费也不管了?”
“从这个月开始,不管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下来。
陈建国听见远处有人关上了病房门。
几秒钟后,刘桂芳又开口。
“建国,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你别以后后悔。”
“我说的话不会变。”
“你自己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那你等着,建军还不知道你这么说。”
“你告诉他就行。”
电话结束了。
陈建国没有继续拨打任何人的号码。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慢慢躺下。
那只蓝边搪瓷杯里,凉水还剩一点。
他伸手关掉了床边的灯。
第二天上午,陈建军打来了电话。
陈建国刚吃完几口早餐。
护士把餐盒收走后,他正在查看下一次治疗安排。
“建国,你昨天跟你嫂子吵什么了?”
“没吵。”
“她说你不肯拿十五万。”
“我已经说过了。”
“家里买车,怎么就不能帮一下?”
“哥,你也觉得我应该拿?”
“我们是一家人。”
“那你们为什么三十二天不来医院?”
陈建军顿了一下。
“你怎么又提这个?”
“因为你们现在打电话都是为了钱。”
“家里买车是大事。”
“我治疗不是大事吗?”
“你的治疗不是一直在进行吗?”
陈建国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你身体有人照顾,医院也有医生护士。”
“所以你们就不用来了?”
“家里实在忙。”
“那就继续忙吧。”
“你别这样说话。”
“我已经没有力气跟你解释了。”
陈建军沉默片刻,又说:“陈浩的学费你真不管了?”
“真不管了。”
“他刚才还问我怎么办。”
“你告诉他,找你们。”
“你以前给他交了那么多年,现在停下来,孩子心里会怎么想?”
“那你让他想想,我住院这三十二天,他有没有问过我一句。”
“他还年轻,不懂这些。”
“那你们呢?”
陈建军没有接话。
电话结束后,陈建国把餐盒旁边的纸巾整理好。
中午,陈浩发来一条消息。
“叔,我妈说你不愿意给我们买车。”
陈建国看了很久。
“你妈说得不准确。”
“那你是不准备帮家里了吗?”
“我现在没有能力帮。”
“你以前不是说让我安心读书吗?”
“我说过。”
“那现在怎么办?”
“你找你爸妈商量。”
“他们说手里紧。”
“那你也可以先和学校沟通。”
“叔,你能不能再考虑一下?”
陈建国没有马上回复。
过了一会儿,陈浩又发来一条。
“我同学都知道我叔一直供我读书。”
这句话停在屏幕上。
陈建国慢慢打字。
“我供你读书,是希望你能完成学业,不是为了让你以后拿这个要求我。”
陈浩回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先把事情说清楚。”
“我知道了。”
陈建国把手机放下。
当天晚上,哥哥一家没有再打电话。
第三十三天,事情有了第二个变化。
陈建国接到医院收费处的提醒。
下一阶段治疗需要按时办理费用手续。
他打开手机,核对了自己原本安排好的支出。
这时,刘桂芳发来了一条消息。
“建国,你之前答应陈浩的学费,学校那边还等着。”
陈建国回复:“我没有答应继续交。”
刘桂芳马上打来电话。
“你嫂子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陈浩下个月要用的学习资料和住宿费用,你先转给他。”
“我不转。”
“你不是只停学费吗?”
“以后他的费用都由你们负责。”
“那之前的安排怎么办?”
“之前是我帮忙,现在我停止了。”
“你这不是让我们为难吗?”
“你们可以重新安排。”
刘桂芳没有继续说钱。
她换了一个话题。
“你把陈浩的缴费账号发给我。”
“你们自己有。”
“我找不到了。”
“让陈浩重新发给你。”
“他还在上课。”
“那等他下课。”
刘桂芳叹了一口气。
“建国,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好说话了。”
“我现在需要休息。”
“行,那我不打扰你。”
陈建国挂断电话。
下午,他发现陈浩又给自己发了消息。
“叔,我妈让我问你,之前交的学费是不是以后都不管了?”
“是。”
“那我爸妈让我先别交资料费,说等你转钱。”
陈建国看着这句话,坐直了身体。
他重新拨通了陈建军的电话。
“哥,你让陈浩先别交资料费,是吗?”
“学校那边不是还有时间吗?”
“我已经说过不再负责了。”
“你嫂子想跟你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
“你先把这次费用交了,以后的事情再说。”
“我不会交。”
“你怎么一点余地都不留?”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陈浩现在夹在中间,你考虑过没有?”
“他是你儿子。”
“你是他叔叔。”
“叔叔也不能替父母承担所有费用。”
“你以前不是这么讲的。”
“以前是以前。”
“你非得让孩子难受?”
“我没有让他难受,是你们把他推到我这里来问钱。”
陈建军的声音沉了下来。
“行,你现在就只管自己。”
“对,我现在先管自己。”
“那你以后别再说自己多疼陈浩。”
“我疼他,不等于我必须一直给钱。”
陈建军没有再说话。
电话里传来维修工具碰撞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陈建军挂断了电话。
第三十四天,陈浩给陈建国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学校发的缴费通知。
下面还有一句话。
“叔,我爸让我先把这张通知发给你。”
陈建国问:“他为什么不自己联系我?”
陈浩回答:“他说你现在不听他的。”
陈建国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没有再解释。
中午,刘桂芳又打来了电话。
“建国,我今天把话跟你说明白。”
“你说。”
“陈浩读书这么多年,你出了多少力,家里都记着。”
“嗯。”
“可你不能因为现在自己生病,就突然把孩子扔下。”
“我没有让他退学。”
“你不交钱,他怎么读?”
“你们是他的父母。”
“家里哪有那么多闲钱?”
“那就按照家里的情况安排。”
“你说得倒轻松。”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先把十五万拿出来,车买了以后,陈浩的事情我们再慢慢解决。”
陈建国没有听错。
他甚至以为自己听岔了。
“你刚才说什么?”
“十五万先拿出来。”
“车还要买吗?”
“当然要买。”
“陈浩的学费呢?”
“我们会想办法。”
“你不是刚才还说家里没钱吗?”
“买车是全家的需要。”
“那孩子读书呢?”
“孩子的事情可以缓一缓。”
陈建国看着手里的治疗安排。
“所以你们宁愿先买车,也不愿意先安排陈浩的学费?”
“车也是为了家里方便。”
“那我治疗的钱呢?”
“你不是一直在医院吗?”
“医院不收钱吗?”
“你怎么总把钱挂在嘴边?”
陈建国慢慢坐了起来。
“嫂子,你让我拿十五万买车,却让我自己想办法治病。”
“我不是让你自己想办法。”
“那你们打算怎么帮我?”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那我问你,三十二天里,你们谁来过?”
“你怎么又绕回来了?”
“因为你们一直没有回答。”
“我们家里确实走不开。”
“那你们可以不来。”
“你现在又在怪我们。”
“我没有怪你们。”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不会再出钱。”
刘桂芳沉默了几秒。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对不起你?”
陈建国看着窗户边的光。
“我不想讨论这个。”
“那你就把钱的事情定下来。”
“已经定下来了。”
“你不给十五万,学费也不交?”
“对。”
“你就不怕以后亲戚知道了怎么说?”
“他们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
“你现在连面子也不要了?”
“我现在只想把自己的治疗安排好。”
刘桂芳没有再说话。
电话结束后,陈建国把缴费通知收进抽屉。
这天下午,陈建国的表弟赵永刚打来电话。
赵永刚今年四十七岁,在外面做运输工作。
他是从刘桂芳那里听说这件事的。
“哥,我听说你不准备给陈浩交学费了?”
“是。”
“怎么闹到这一步了?”
“没闹,就是我不再供了。”
“你嫂子说,你连十五万都不肯拿。”
“我自己还在治疗。”
“她说你以前有能力,现在也应该帮家里。”
“那她有没有说我住院多少天?”
赵永刚没有马上回答。
“她说你住院了。”
“我住院三十二天,他们没人来。”
“可能确实忙。”
“我没有要求他们一定来。”
“那十五万呢?”
“我不会拿。”
赵永刚叹了口气。
“建国,毕竟是一家人。”
“我知道。”
“孩子读书也不容易。”
“所以我以前一直帮他。”
“现在突然停了,别人会说闲话。”
“别人说什么,我管不了。”
赵永刚停了一下。
“我觉得你还是应该顾全一下。”
“你觉得我该拿十五万买车?”
“既然有能力,就帮一把。”
“我现在没有这个能力。”
“那你也不能因为这个就不管侄子。”
陈建国听着这句话,手里的纸慢慢折了一道。
“永刚,你问过我治疗怎么样吗?”
“我这不是在关心你吗?”
“你先问了我侄子的学费。”
赵永刚顿时没了声音。
“行,你先休息。”
电话结束后,陈建国没有再联系他。
傍晚,哥哥又打来电话。
这一次,陈建军没有问治疗情况。
“建国,亲戚们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肯供陈浩了。”
“那又怎么样?”
“大家都觉得你做得不妥。”
“谁说的?”
“永刚,还有其他人。”
“他们知道我住院三十二天吗?”
“知道。”
“那他们来过吗?”
“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陈建国把手机放到耳边。
“哥,你也觉得我应该把十五万拿出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希望你们别把关系弄僵。”
“我已经说了不拿钱。”
“你这不是逼我们吗?”
“我没有逼你们。”
“陈浩还在读书。”
“那你们就负责他的学费。”
“我们现在有困难。”
“那你们先解决困难。”
陈建军叹了一口气。
“建国,你这样,以后家里有什么事,谁还敢找你?”
陈建国轻轻吸了一口气。
“哥,我在医院躺了三十二天,也没等到你们来找我。”
电话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第三十五天早上,陈建国做完检查,回到病房。
他把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记在纸上。
手机里有一条来自陈浩的消息。
“叔,我爸妈说让我自己想办法。”
陈建国回复:“你可以跟他们好好商量。”
陈浩又发来一句。
“他们说买车的事情不能耽误。”
陈建国看完,没有马上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慢慢整理自己的治疗资料。
中午,陈建军打来了电话。
“建国,车的事情我们已经谈好了。”
“你们谈好了就行。”
“还差十五万。”
“我不会出。”
“你听我说完。”
“你说。”
“我们已经跟人家谈好了,订车的事情不能再拖。”
“那是你们的事情。”
“你先把钱转过来。”
“我没有答应。”
“你现在不转,我们这边很难办。”
“那你们就别买。”
陈建军提高了声音。
“你怎么说话的?事情都谈好了,怎么能不买?”
“你们决定买车的时候,问过我吗?”
“这不是想着让你帮一把吗?”
“你们先决定,再来让我出钱,这叫商量?”
“我们是一家人。”
“你们把我当一家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在医院?”
“你现在不是正在治疗吗?”
“是,我还在治疗。”
“那就别再为这些事费心。”
陈建国听见这句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哥,你让我别费心,却让我拿十五万出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十五万你先转过来。”
“不给。”
“你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
陈建军突然说:“陈浩以后不认你这个叔叔,你也别怪我们。”
陈建国没有回避。
“那就让他自己决定。”
“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我已经没有钱再替你们承担了。”
“你以前不是说,只要孩子读书,你就供到底吗?”
“我说过帮他读书,没说替你们买车。”
“你现在就是不讲情面。”
“哥,情面不能拿来替我交治疗费。”
陈建军没有回答。
电话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最后,是陈建军先挂断了电话。
第三十六天,陈建国做完当天的治疗。
他把医生交代的费用安排重新核对了一遍。
然后打开手机银行,找到之前给陈浩转账的记录。
过去几年,每到开学前后,他都会收到陈浩发来的缴费信息。
他总是先核对金额,再把钱转过去。
有些时候,陈浩只发来一句谢谢。
有些时候,他会提醒孩子不要乱花钱。
这些事情,他做得很自然。
可从今天开始,他决定不再继续。
他打开和陈浩的聊天窗口。
“陈浩,叔有几句话跟你说。”
陈浩很快回复:“叔,你说。”
“以后你的学费、住宿费和学习资料费,都由你爸妈负责。”
“叔,我知道了。”
“我以前愿意供你,是希望你能好好读书。”
“我知道。”
“现在我自己需要治疗,不能再继续承担。”
“叔,你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
“那你以后还会管我吗?”
陈建国看了看这句话。
“你有事情,可以跟我说,但我不再负责你的费用。”
陈浩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好。”
陈建国把手机放下。
下午,刘桂芳又发来消息。
“建国,陈浩已经跟我说了,你真不再管他?”
陈建国回复:“是。”
“那以后你别再说你一直疼他。”
“我没有说过这种话。”
“你以前对他那么好,现在说停就停。”
“我以前愿意帮,现在没有条件继续。”
“家里会记住这件事。”
“你们记住就好。”
刘桂芳很快又发来一条。
“十五万的事情,你再想想,买车的事情还没结束。”
陈建国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柜子里。
当晚,陈建军没有再打电话。
陈浩也没有再发消息。
病房里很安静。
陈建国把当天的治疗单放进文件袋。
那只蓝边搪瓷杯还在床头,杯口的缺口对着窗户。
他伸手拿起杯子,喝完里面剩下的水。
第三十七天,陈建国办理了下一阶段的治疗安排。
护士把新的时间表交给他。
他逐项看完,在需要签字的地方写下自己的名字。
随后,他拿起手机,重新打开银行转账记录。
屏幕上,陈浩过去几次缴费的金额清清楚楚。
他没有删除任何记录。
只是打开手机里的自动转账设置,找到原来定好的学费转账项目。
确认收款人和金额后,他按下了取消。
屏幕弹出确认提示。
他再次核对,随后点击确定。
系统显示设置已经取消。
他把手机放回桌面。
这时,陈建军打来了电话。
陈建国接通后,哥哥先开了口。
“建国,你把自动转账取消了?”
“取消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以后学费由你们负责。”
“陈浩还等着交钱。”
“那你们就安排。”
“你现在连这点事情都不愿意做?”
“我已经做了很多年。”
“你不能因为我们没去医院,就把以前的事情全推翻。”
“我没有推翻以前。”
“那你现在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我以后不再供了。”
陈建军停顿了一下。
“车的事情你也不管?”
“我不管。”
“十五万真的一分都不给?”
“一分不给。”
“你就这么决定了?”
“对。”
“那以后家里的事情,你也别再插手。”
陈建国把手机放在耳边。
“好。”
陈建军似乎还想说什么。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行,你自己看着办。”
电话挂断了。
几分钟后,陈浩发来消息。
“叔,我妈说你取消转账了。”
陈建国回复:“是。”
“那我以后找谁?”
“找你爸妈。”
“知道了。”
聊天结束。
晚上,陈建国把医院发的下一阶段安排贴在床头。
他把需要准备的资料放进文件袋,又把衣服叠好。
护士进来查看情况时,问他家里人什么时候过来。
陈建国回答:“他们暂时不过来。”
护士没有多问,只提醒他按时休息。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
他拿起蓝边搪瓷杯,走到饮水处接了半杯温水。
回到病床前,他把杯子放在桌角。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次。
是刘桂芳发来的消息。
“建国,家里买车的事情,你真的一点都不帮了吗?”
陈建国看完,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关掉,拉开床边抽屉,取出那张已经取消的转账记录。
他将记录放进文件袋,随后把拉链拉到底。
从第三十七天起,陈浩的学费不再经过他的账户。
从那天起,哥哥一家也没有再收到他的转账。
陈建国重新躺回病床,伸手把那只蓝边搪瓷杯放到床头柜最里面。
杯沿的缺口朝着墙壁。
他关掉床头灯,拿起医生刚交给他的下一阶段治疗单,仔细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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