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6日,美国国防部监察长公布了2026财年的审计报告。结果和过去八年一样:五角大楼连续第九年未能通过财务审计。这个消息本身没什么新鲜的,新鲜的是五角大楼这次的说法。国防部首席财务官赫斯特对路透社说,25个单独接受审计的单位中,有14个通过审计,比去年的11个有所增加,这些单位占国防部总资产的56%、总负债的86%。国防部在自己的通稿里把这称为“历史性的突破”。
美国媒体和网民没跟着高兴。《国会山报》和路透社的报道标题很直白:五角大楼连续9年未通过审计。长期关注美国军费开支的昆西国家事务研究所补了一句更扎心的话:56%的资产通过审计,意味着拥有4.8万亿美元资产的五角大楼,还有44%的资产没有通过审计,这大约是2万亿美元。美国社交网络上点赞最多的一类留言是,为什么普通人少报200美元的税会承担极为严重的后果,而五角大楼连续9年没通过审计却什么事都没有。
![]()
要理解这2万亿美元是怎么“说不清”的,得先看五角大楼的账是怎么记的。路透社说,五角大楼是一个庞大的官僚机构,长期以来一直受到约149套财务管理系统的困扰,其中许多系统既不完善也已过时,有的甚至仍在使用50年前编写的电脑程序。50年前是1976年,那一年美国刚打完越南战争,个人电脑还没量产。一套1976年写的程序,今天还在给一支年度预算上万亿美元的军队记账。赫斯特自己也承认,国防部通过整体审计“主要是时间问题”,为此今年动用了较先进的云端数据平台,从61个核心系统提取数据供审计使用,还引入了Palantir和xAI的人工智能工具来自动核对账目、整理文件。用AI去帮一套五十年前的账本对账,这个画面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而这次审计赶上的时机,是五角大楼预算史上最高的一年。2026财年美国国防预算首次突破1万亿美元,达到1.01万亿,较2025财年的8950亿增长约13%。特朗普政府还在向国会争取创纪录的1.5万亿美元国防预算。作为对照,国会这一年给国防拨的1万亿美元,比负责卫生、退伍军人事务、教育、住房、农业和司法的机构拨款加起来还多,是后者的两倍。而如果1.5万亿的预算通过,按通胀调整后,这个数字会超过美国在二战最激烈时期每年的国防开支。
![]()
那么这1万亿美元流向了哪里。按2026财年预算的构成,8483亿美元是国防部可自由支配预算,1133亿美元是国防部强制性拨款,用于总统确定的优先事项,包括造船、导弹防御、弹药生产以及军事人员的生活质量改善计划,这两项加起来是9616亿美元;另有438亿美元用于国土安全部,60亿美元用于国家核安全局等。按照军种划分,2026财年1.01万亿里有7184亿美元按军种分配,占71.1%,这个比例和2025财年的73.8%差不多,说明军种依然是分蛋糕的主体。在总额增加近13%的背景下,陆军从1859亿增到1974亿,增幅6.2%;海军从2576亿增到2922亿,增幅13.4%;空军和太空军从2175亿增到2495亿,增幅14.7%,是这一轮预算编列里最大的赢家。
研发是这一轮的重点。用于技术、装备研发、试验、鉴定的预算从2025财年的1413亿美元增加到1790亿美元,增幅26.7%。具体到项目,F-47第六代机的研发获得35亿美元,以取代B-2为目标的B-21战略轰炸机获得47亿美元,而“金穹”导弹防御系统在2026财年投入总额250亿美元,这笔钱分散在太空军、导弹防御局等预算里。另一块用途是加强武器弹药的战略储备,这一条和今年美伊冲突的消耗直接相关。
![]()
可钱花出去了,买回来的东西是什么样,是另一个问题。ProPublica今年做了一组关于五角大楼开支的调查报道,开头就问了一个很朴素的问题:这些钱到底在为什么付账。他们举了例子,本年度为国防部提供资金的法律里,有一项叫“其他采购,空军”的条目是326亿美元,一项叫“研究、发展、试验与鉴定,国防部范围”的条目是352亿美元,还有一项与特定法条相关的“物资及相关支持服务”是6.5亿美元。想知道这些钱具体买什么,需要交叉比对数千页的财务表格、会计记录和国会委员会文件,除了最有耐心的预算侦探,其他人基本无从下手。一位退役陆军少将、现任美国企业研究所非常驻高级研究员的费拉里对此的说法是:你没法追踪这笔钱,因为它像魔方一样不断被拧来拧去,没有任何一部分是为透明而设置的。
ProPublica这篇报道里有一组对比数据很能说明问题。朱姆沃尔特级驱逐舰,1998年时单舰造价估计15亿美元,现在的预期价格超过100亿美元一艘,部分原因是海军减少了订购数量;一套叫下一代作战控制系统的GPS卫星地面控制系统,2012年时估计耗资45亿美元,2024年的估计超过76亿美元;F-35战斗机,2001年时每架估计1.01亿美元,2024年的估计是每架1.81亿美元,而按美国政府问责局的说法,F-35的研发、生产和维护总成本预计需要2万亿美元,是五角大楼历史上最贵的武器系统。这些项目的结局也不体面:原本预期造32艘的朱姆沃尔特级只造了3艘;那套GPS控制系统在被取消了,历时16年、花费62.7亿美元;而F-35能够完成其全部任务的时间比例只有四分之一。专家们给出的系统性原因包括五角大楼偏好复杂设计、习惯于在设计定型前就开工生产,以及对那些在细分防务产品上形成实际垄断的公司的依赖。而承包商交付失败几乎不用承担持久的后果,一位要求匿名的国防事务国会工作人员的原话是:业界只会说,哎哟,再给我们开张支票吧;国会就往这个问题上扔钱。
这种“扔钱”的模式,在今年这场美伊冲突里有了一个非常具体的样本。美国国防部监察长办公室解密的审计报告显示,2026年2月28日到6月30日这场战事中,美军共投入334亿美元。这334亿里,高精尖防空与制导弹药的消耗占了223亿美元。用上百万美元的拦截弹去打几万美元的无人机,这个成本倒挂迅速掏空了库存。国防部副部长办公室明确指出,剧烈消耗已引发“战略性库存短缺”。这笔账的具体数字是:战前美军爱国者拦截弹总库存约2330枚,五个月消耗1500枚以上;萨德拦截弹从战前452枚锐减;战斧巡航导弹战前总库存约3100枚,这一仗打掉超1000枚,占总库存三分之一;贾斯姆系列消耗1100枚。而在装备损失方面,报告确认美军有4架F-15E被摧毁、1架F-35A被击伤、7架KC-135加油机受损或毁毁、1架E-3预警机在地面被毁。为填补窟窿,白宫紧急申请876亿美元补充预算。
![]()
这里有一个很值得琢磨的现象。钱是充足的,产能是缺的。美国军工体系面临的瓶颈是实体性的:固体火箭发动机产能不足、高能炸药与推进剂供应脱节、高素质技术工人长期短缺。美国陆军耗资近5亿美元建成的梅斯基特工厂,两年没有产出一枚炮弹;投入近5亿美元的军工厂,投产两年交付为零的丑闻也在今年曝光。佩恩研究所举过一个例子说得很直白:国会可以拨款几百亿美元,但没法凭空变出镓、钕或高氯酸铵来。这句话说的就是那1万亿美元最尴尬的地方——它是一张可以随时开出的支票,但支票能不能换回实物,取决于工厂、工人和供应链,而这些不是开会能解决的。
所以当国会问“这1万亿美元花到哪去了”的时候,答案其实是分层的。一部分流向了对未来的押注,F-47、B-21、金穹、哥伦比亚级潜艇、B-52换发这些项目,加起来是数千亿美元,其中很多要十年甚至二十年才能看到东西。一部分流向了当下的消耗,弹药补库、战损补充、补充预算,光是中东这一场就烧掉334亿,还要再掏876亿补窟窿。一部分流向了对旧账的维护,那149套财务系统里有些还在跑1976年的程序,光是维持它们继续运转就是一笔持续开支。还有一部分,就是那2万亿美元说不清去向的资产——它不一定被浪费了,但它确实没被记清楚。
国会此前给国防部10年时间,要求它在2028财年通过审计。国防部的计划是先把25份独立审计意见整合为8份,再争取在2028财年通过整体审计。赫斯特说,人工智能让审计人员能够检查更多数据,通过整体审计“主要是时间问题”。这个说法可能是对的,技术上有AI帮忙,账目是能查得更细。但账目查清楚和钱花得值不值,是两件事。一套五十年前的程序加上一套还在爬坡的产能,账本再清楚,也解决不了“钱花出去了、东西没回来”这个问题。
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斯今年5月在新加坡香格里拉论坛上说,美国的首要目标是重建军队并重振美军的威慑力,要“明智地使用每一块钱”。而这一年发生的另一件事是,特朗普重返白宫后曾授权政府效率部清查五角大楼账目,并指示赫格塞思制订方案,目标是在未来5年内每年削减8%的国防预算。到了年底,预算不但没削,反而创下了历史新高。这句“明智地使用每一块钱”和那份连续第九年通不过的审计报告放在一起看,可能比任何分析都更能说明问题。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