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写过一句"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今天的人读到这里,容易觉得盛唐的长安真自在:中亚来的商人开着酒铺,少年骑白马进门,没人多问一句。我翻《通典》卷四十的时候,却在官制那一栏撞见另一行字:武德四年,置祆祠及官,常有群胡奉事,取火祝诅。翻译成今天的话就是,朝廷给这群远来的商人建了拜火的祠,还专门给他们配了官。诗里是热闹,档案里是账本,两样都是真的。
这个官叫萨宝。研究丝绸之路的学者荣新江讲过,"萨保"本来是粟特语里商队首领的意思,北周译作萨保,北齐作萨甫,到了唐朝写成萨宝。朝廷把胡人聚落一点点改成乡里,顺势把商队首领塞进官制。《通典》记得很清楚:视正五品,萨宝;视从七品,萨宝府。府底下还有祓祝、率、史这些属官,各有各的品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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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这段的感觉是,品级给得不算低,可它偏偏不在正式九品流内,而是"视"某品——比着这个规格算,却不是正经的朝廷命官。《旧唐书》卷四十二说得更直白:开元初把这些视流内的位子大多罢掉,只留下萨宝和祅正两个官。说白了,这是给外来商队首领的一个体面位子:你替朝廷看住自己人,朝廷给你一个名分。
这套办法落到普通人身上,是什么样?敦煌文书里有一份《天宝十载敦煌县差科簿》,记着当地一个叫从化乡的地方。这个乡的人大多姓康、安、曹、史、米,都是粟特式的胡名。他们基本不种地,靠经商过活,还要轮番充当"市壁师"这类管市场的差役。他们供奉火祆的祠庙就在城东一里地。今天看这份名单,最耐人寻味的地方在于,朝廷没有派一个汉官直接坐到他们头上,而是让首领接着管自己人。聚落改叫乡,商队首领成了乡里的头面人物,火祆祠照旧烧着,只是从此登记在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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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那一条线,朝廷也划得细。贞观二年置波斯寺。天宝四年七月下敕,说波斯经教出自大秦,传习已久,两京的波斯寺宜改为大秦寺,天下诸州郡照办。开元二十年七月又禁摩尼法,称它"本是邪见,妄称佛教,诳惑黎元,宜严加禁断"。可这道禁令末尾留了一句:以其西胡等既是乡法,当身自行,不须科罪。用今天的话讲就是,你胡人自己信你的,不治你的罪;只是别拿它去劝汉人信。说白了,管到这一步,管的已经不是信仰本身,是那条不能越过的边界。
这些胡商手里花的钱也讲究。荣新江提到,莫高窟第四十五窟的"胡商遇盗图"里,商队首领求饶时守着两捆东西,一捆是丝绸,一捆是萨珊银币。吐鲁番文书里记过比价,一枚萨珊银币抵三十二枚开元通宝。铜钱太沉,走长途的商人宁可带银币。他们牵着骆驼进关,带着香料、宝石和银币,也带着自己的神和自己的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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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这里我总想问一句:假如你是一千多年前跟着商队到长安的年轻人,摆在面前有三条路——落籍从化乡,把康、安、曹、史这些姓传下去;守着祆祠那团火,跟着萨宝过日子;或者牵上骆驼再往西走,去下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城。你会挑哪一条?
杜佑《通典》卷四十;刘昫等《旧唐书》卷四十二;李白《少年行二首》其二,见《全唐诗》卷一百六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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