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我 和 儿子 一起 看过不少墓。成都的明蜀王陵 、 南京的南唐二陵,都是王侯睡的地方。地宫修得像宫殿,甬道一道一道往里延伸,陪葬品一件件摆进玻璃柜,灯光打得很讲究。这个周末,我们去了四川三台县的郪江镇,看另一种墓:凿在整座山岩里的崖墓。墓主人不是王侯,是两千年前地方上的大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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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之前, 我们 就已经做好了攻略,郪江 古镇, 这里古时候是郪国的地界。已发现的崖墓有一千六百多座,其中多室墓七百九十座,有建筑雕刻和绘画的三百三十四座。此处墓群规模在全国汉墓里排得上前列,被称为中国四大汉墓群之一。 1996 年,该墓群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当地人不管这些,他们管山上的洞叫 “ 蛮子洞 ” ,听上去像野人住的地方。其实每一个洞,都是一个汉代家庭认认真真给自己准备的家 。
儿子很是兴奋, “我们可以去探险,寻汉墓了!”
一、先看一座庙:树包石与石包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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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镇上,我们没急着上山,先进了 清代的 王爷庙。这座庙建于清乾隆三十一年,两百多年了。山门本身就是一座古戏台,木构件上还留着当年川剧演出的墨书题记。旧时郪江靠水运吃饭,船工在这里祭拜镇江王爷,求行船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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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井里有两棵黄桷榕。左边那棵,根须一层层箍住一块石头,把石头整个收进了根里,叫 “ 树包石 ” 。右边那棵反过来,一块巨石在外,树干从石缝里挤出来,石头稳稳托着树,叫 “ 石包树 ” 。当地人管它们叫夫妻树。它们不是天生长成这样的。榕树的根顺着石缝找土、找水,一年贴一层,一层裹一层,几十年上百年才长成今天这样。
这不是谁雕出来的,是时间自己做的手工。树上挂着红绸和一圈许愿牌,这是活人求平安的地方,求江水平顺,求日子安稳。
二、 金钟山 崖墓:山腰上排着四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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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钟山崖墓是这片崖墓里最集中、雕刻最精彩的一片。保存较好的四座墓,沿着山腰一条约五十米的水平线一字排开,编号 M1 到 M4 。它们不是往下挖坑,是横着往山体里凿:先凿一条斜坡墓道,再凿墓门,进门是甬道,然后是前室、中室、后室,两边还分出小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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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代的工匠还在这座石头房子里,把木头建筑的样子整套雕了出来:立柱、横枋、斗拱、瓦垄,连门下的门枕石都做齐了。依靠这些崖墓,我们可以知道两千年前的四川汉代先民居住什么样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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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一号墓前室右边那面石壁上,蹲着一只涂黑 的 狗。它屁股坐在地上,嘴里叼着一只老鼠,尾巴垂着。 虽然 两千年过去,颜色淡了, 但 模样还在。
“快看,爸爸,这就是我们之前攻略里看到的狗拿耗子”儿子兴奋的喊着。 我们平时说 “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 ,是拿它开玩笑。但在汉代,这件事一点都不多余 , 那时候猫还没有普及到寻常人家,看家护院、抓老鼠,本来就是狗的工作。 把 它刻在墓里, 可能 是 想让 它继续守着这间屋子,守住粮食,也守住墓主人的安宁。 除此之外,在旁边石壁 上还能找到 负重力士、 猴子摘果的图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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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 号墓 后室原本放过一具石棺,棺盖如今不见了,棺里也没有尸骨,只在棺底堆着些碎石。我们猜想很早以前,这座墓就已经被盗,值钱的东西早已不见。可正因为东西没了,我们反而看得清:这座墓最贵重的,从来不是陪葬的金银,而是刻在石头上永久的印记。
三、 九龙桥 : 九条龙蹲在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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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上下来,沿着老街往镇外走,就到江边的九龙桥。这座桥建于清乾隆年间,桥墩 有 九个,迎水一面各雕一条龙 ; 桥面是二十块长方形条石并排铺成的,长约五十米,两侧没有栏杆 , 整座桥不用一块铁,全靠石头自己的重量和咬合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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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偏偏是龙?当地有 个 说法 , 旧时郪江常发水,古人把九条龙放在迎水一侧,是请龙镇水、护桥护人。儿子爬到桥墩上,坐在龙头旁边,看了很久。
四、 胡家湾墓 : 一根十二棱的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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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 看完这些,本以为行程差不多了, 孩子 却意犹未尽: “ 爸爸, 这里不是还有很多崖墓吗 ? 我们再去看看其他的吧 ”, 于是,我打开华夏古迹图,发现附近还有很多的崖墓,其中孩子最想去看的就是胡家湾墓和 柏林坡 墓。由于这两个地方并未完全对外开放,我们 决定开启 “ 探险模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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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家湾一号墓并不好找,我们通过 APP 的定位导航和询问当地村民,终于找到了一条被灌木掩住的窄土上山路,一直爬到半山腰我们才发现了一个黑黑的方洞墓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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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门,穿过前室,后室正中立着一根 极其罕见的大柱子。不是圆的,也不是方的,是十二条棱一圈转上去的多棱柱,学名叫 “ 都柱 ” 。 柱顶是一套石头做的 “ 斗拱 ” ,一层托一层向外伸,像乐高积木一样把上面的重量摊开。因为柱子原本嵌在岩壁里,工匠只凿出了靠外的半根。半根柱子,顶着一整片华丽的覆斗形藻井,这种气势,反而比一整根更震撼。
五、柏林坡墓:满墙都是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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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去的是柏林坡一号墓。这是一座大型彩绘壁画墓,也是整趟探墓最刺激的一段。仿木结构雕刻样式很多,彩绘、浮雕加彩绘的画像一共 四十多 幅。更要紧的是,这座墓带有明确的纪年。学者正是靠它,把这一批崖墓的年代定在了东汉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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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漆漆的 墓室里,完全依靠手电照明 , 光柱在黑暗中定格在一处处石壁上。随着手电光的移动,展翅的朱雀、盘着的玄武、奔跑的鹿、肥硕的猪,还有春米的人、说唱的人、推门的人, 一幅接一幅地从两千年的黑暗里浮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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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 在墓室里转着圈,手电光扫来扫去,完全忘了害怕,满眼都是兴奋。 其实,这些不是随手刻的,汉朝人把 “天上守四方的神”和“地上过日子的场景”,画在了同一间屋子里。一边求护佑,一边把生活原样留住。
结语: 他们把日子搬进死后的房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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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时候,儿子说,还是胡家湾、柏林坡这两段最好玩。路要自己找,墓里黑漆漆的,只能用手电照着墙一幅一幅看过去,像探险太刺激了。我们确实像在探险,可这两千年前的墓,一点都不神秘,它太具体了。
皇帝修陵,是向天下炫耀权力;郪江的先民凿崖墓,是拼了命想把最普通的日常留住。无论王侯还是平民,两千年的时光,都凝固在了这些冰冷的石头里。
来四川,除了看看气派的明蜀王陵,也值得绕一趟三台郪江。钻进山腰上那些黑黑的方洞,打一支手电,慢慢照一圈。你会看见一个汉代人家的院子:狗在抓耗子,猴子在摘果,猪在圈里,米在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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