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路二巷,两边是民居的山墙,上午没什么人。
李久川往前跑,皮包还攥在手里。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紧跟着是枪响。
他栽倒在巷子的水泥地上,皮包被人从手里抽走。
1995年1月25日,重庆渝中,上午。
建设银行新华路支行营业厅,进门一道高柜台,柜台后头是办事的职员和玻璃窗。那几年网点柜台上装着警铃,柜台里备着防卫器械,门上贴着保卫责任书;没有取款机,存取款都在柜台前办,储户填好单子递进窗口,职员核对折子和存单,把钱款点清楚,再从柜台窗口递出来,边上写着离柜概不负责。
这天营业厅里人很多,排队的多是存零钱、办折子的储户,柜台前偶尔有人低声问一句数目。柜台里头职员翻着单子、盖章、点款。
那年头大额往来多取现金,钱款当面点清,离了窗口再难说清。严敏进来,排在队伍后头,正经像个来办业务的人,她也不跟谁搭话,眼睛却扫着柜台前的窗口。前头的储户递折子、签字、等点款,她跟着往前挪,侧耳朵听着窗口报出来的数目。张君带着炝守在营业厅外头,严敏的任务是确定:取的是什么人,取了多少钱。
柜台前,李久川和许娣萍先后办完取款。李久川二十六岁,铜梁县建筑公司的职工。职员把现钞点过,递出窗口,李久川接过来,当面又点了一遍,装进一只皮包,扣好搭扣,夹在腋下。里头是五万元。取出来的现钞揣在身上,走路都比平时留神,皮包夹得紧,不轻易离手。
营业厅门外,张君守在街边不起眼的位置,能看见支行门口,又不惹人注意。他眼睛一直不离银行门脸,他不进营业厅,只等里头的消息。街面上自行车叮铃过去,下班的人结伴往家走,没有人多看这个靠墙站着的男人。
严敏看清了数目,也记住了这两个取钱的人,两人出门往哪边走,她也留了一眼。她在队伍里又站了片刻,像个排到号却突然要去办事的储户,她踱到门口,朝在外头等候的张君伸出一只手,张开五个指头,示意是五万;手放下,她随即转身离开营业厅。
李久川和许娣萍一道走出支行,张君跟了上去。两人沿街同行一段,说着话,到了岔路口两人分手。许娣萍拐进另一条街,什么也没察觉;张君隔着一段路,只咬住了李久川。
岔路口分手后,李久川手按着皮包顺着街面走。和平路这一片巷子连着巷子,门市后头是住户。他跟着拐进和平路二巷。
身后那个男人不近不远跟着,也进了巷子。巷子两边是民居山墙,墙根堆着杂物,过路的人少,外头街上的市声到了巷口就淡下去,只剩脚步声在墙根间回响。起初李久川当是同路的住户,走了几步,那脚步不超前也不落下,一直吊在后头。巷子里前后都没有旁人,他察觉不对,脚步顿了顿,回过头。
男人已经走到近前,一只手从怀里抽出来,一把炝指过来,压着嗓子,要他把皮包留下。
李久川手上把皮包往怀里收,身子下意识往后缩。男人往前逼了一步,炝口又顶近一些,另一只手朝皮包伸过来。李久川没松手,手腕把包带缠死在手腕,转身就前跑,他一边跑一边想喊人,巷子前后空着,山墙把声音堵在里头,传不到街上。巷壁夹着回声,他听见身后脚步跟上来,鞋跟磕在水泥地上,一声赶一声,接着炝响,一声接一声。原来男人追了上来,炝口朝前连开数炝。
李久川身子往前一扑,膝盖先磕在水泥地上,紧跟着整个人栽倒,攥皮包的手松了。男人赶上来,从他手里抽走那只皮包,带子在地上拖了一下,提起来夹在腋下,他在原地听了听外头动静,转身出了巷子。他沿街专走人多的地方,穿过两条街,融进街上的人流里,从巷口消失。
外头街市照常。巷子里的响动传出来,有好事之人发现后赶紧跑去报了派出所。有人认出倒地的是常在附近走动的人,巷口围着的人越来越多,都踮脚往里看,没人敢踏进巷子。李久川倒在水泥地上,手还保持着攥包的姿势。他被抬上送医的车,巷口围着的人让开一条路。经抢救,他总算脱离了危险。
渝中这边派出所接警赶到二巷,先把巷子一带护住,围观的人被挡在巷口。住户的门缝、铺子的台阶都问到看过,没有留下能指认来人的现成线索。被抢的皮包没能追回,里头的五万元随人一起没了影。
这一案盯住的是取款人,银行周边、巷子两头都成了走访范围。跟前几起一样,民警沿周边住户、摊贩和过路的人逐一问过,能想起的衣着和身量记下来,暂住落脚的外来人员也排了一遍。问下来,能说清相貌的目击者不多,事办的太干净利落,线索又断。
现场提取到几枚弹壳,送回弹道痕迹实验室。
李刚从档里调出去年11月江北公厕案留下的那一组,逐一对照。
公厕案的走访记录、目击者描述,同和平路案的材料归到一处对照:都是持炝尾随单独行动的人下手,现场留下同一种D壳。走访范围顺着两案的地点往两边扩;案子暂时还没有并到一处。
这是那条比对线上的第二环。去年公厕案留下的D壳躺在档里,这回有了对得上的第二组。
张君回到沙坪坝那间租赁房。
这一回办的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事前就商量好了分工。严敏这回出了面:进营业厅看人,递那一个手势。事后从抢来的五万元里,她分得五千。从此以后,她人就这样被拴在案子上,退不回去。
两起案子的材料归到一处对照,嫌疑人仍然没有影。走访摸上来的线索,一时咬不住人。专案的人继续在周边和同类案子里摸,摸不到人,案子就先挂在档上。能把两案摆在一处对照的,只有那几枚D壳;能不能咬住同一支炝,还要等后头更多现场。张君和严敏还在沙坪坝那间租赁房里住着,排查没有摸到这处落脚。
李久川当场被抬走,抢救过来,伤却一直压在身上。这处枪伤此后反复发作,遍访医治没能断根,到2000年7月,旧伤复发,人还是没能熬过去。
两案还没破,年底又出了一起。1995年12月22日,重庆沙坪坝,友谊商店分店的黄金柜台前,又有人盯上了柜里的金饰。
【下章预告】 1995 年 12 月 22 日,沙坪坝友谊商店分店黄金柜台。这一回同行的是个女人,女扮男装进了柜台,手里拿着起子撬锁;柜台里的金饰被一件件装进包,店堂里有人喊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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