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的AA制黄昏恋
我舅今年六十七,退休前在县农机厂当车间主任,管着百十号人,嗓门大,脾气倔,一辈子说一不二。
舅妈五年前走了,胃癌。走之前拉着我舅的手说:“老张,你以后一个人,别亏着自己。”我舅当时哭得像个孩子,说“你放心”。舅妈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守着那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日子过得跟钟摆似的——早上五点半起来,去公园打太极,回来吃早饭,上午看报纸,中午睡一觉,下午下棋,晚上看电视,九点半准时关灯。
我表弟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我舅也不去深圳,说“那地方热,住不惯”。表弟给他请过保姆,他不要,说“我一个老头子,家里多个外人,不自在”。就这么一个人过了五年。
今年开春,他忽然给我打电话,声音里透着一种我很久没听过的劲头。
“大外甥,你舅有伴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伴?”
“就是搭伙过日子的伴。隔壁楼的,姓刘,刘桂芬,六十三,老伴走了三年了。我们俩说好了,搭伙过,互相有个照应。”
我问他:“怎么个搭伙法?”
他说:“她搬我这儿来住,生活费一人一半。她做饭我洗碗,她洗衣我拖地。谁也不占谁便宜。”
我听了觉得还行。老年人找个伴,互相照应,挺好的。我问他“表弟知道吗”。他说“知道,我跟他说了,他说‘爸你高兴就行’”。
过了大概半个月,我回老家办事,顺便去看看我舅。一进门,就觉得家里变了样。窗台上多了几盆绿萝,沙发上铺了新的碎花罩子,茶几上摆着一个果盘,里面放着苹果和香蕉。厨房里有炒菜的声响,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背影在里面忙活。
我舅从卧室出来,穿着一件干净的蓝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气色比我上次见他的时候好了不少。他给我介绍:“这是你刘姨。”
刘姨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跟我打了个招呼。她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挺和气的,一看就是个利索人。
那天中午刘姨做了四个菜一个汤,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锅排骨汤。我舅吃了两碗饭,饭桌上话也多了,跟刘姨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排骨炖的时间长了点,青菜咸了一点点。可那个气氛,是热乎的。
吃完饭,刘姨去厨房洗碗。我舅把我拉到阳台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让我愣了半天。
“大外甥,你舅跟你说个事。我跟她提了,既然住一块儿了,那夫妻之间该有的那事儿,也得有。”
我呛了一口烟。“舅,你说什么呢。”
“我说正经的。”我舅把烟掐了,一脸严肃,“我六十七,她六十三,又不是七老八十动不了。搭伙过日子,不光是吃饭睡觉,那两口子之间的事儿,也是日子的一部分。我跟她说了,她一开始没吭声,后来跟我说‘老张你别急,我想想’。你说她这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我看着我舅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哭笑不得。“舅,这事儿你得问刘姨啊,你问我我哪知道。”
“我不是让你帮我判断她答不答应。”我舅摆摆手,“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让你心里有个数。”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我舅又给我打电话了。这回他嗓门更大了,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高兴。
“大外甥,她答应了!”
我差点把手机扔了。“舅,这种事你别跟我说。”
“我不跟你说跟谁说?你表弟在深圳,远水解不了近渴。你是我亲外甥,我不跟你说跟谁说?”他理直气壮地反问我。
我叹了口气。“行行行,你说你说。”
我舅说,刘姨答应是答应了,但提了个条件——生活费AA制。我舅当时就同意了,说“本来就说好AA的,这事儿也AA”。我问他“什么叫这事儿也AA”。他说“就是一人一半,谁也不欠谁”。
我舅这人,一辈子在厂里管生产,最讲的就是个公平。他年轻时候跟舅妈过日子,工资全交,舅妈管钱,他从来不问。可舅妈走了之后,他一个人过,反而把钱看得紧了。他说“一个人过,账得算清楚,不然心里没底”。现在跟刘姨搭伙,他把这套账算得更清楚了。
生活费一人一半,水电煤气一人一半,买菜买肉一人一半。连刘姨偶尔给他买包烟,他都得把钱还给她。刘姨说“一包烟几个钱,你至于吗”。他说“至于。账算清楚了,日子才过得长”。
我舅这人还有个毛病,就是什么事都爱摆在明面上说。刘姨答应了那事之后,他还专门找了张纸,写了个“搭伙协议”,把生活费怎么分摊、家务怎么分配、那事儿怎么安排,全写在上头。写完了让刘姨签字。刘姨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说“老张你这是找老伴还是找合伙人”。我舅说“找老伴跟找合伙人差不多,都得把规矩定在前头”。刘姨笑了一声,签了。
这事在我们亲戚圈里传开了。我妈听了直摇头,说“你舅这个人,一辈子改不了这个死脑筋”。我表弟从深圳打电话回来,说“爸你高兴就行,可你别把人家刘姨气跑了”。我舅说“跑不了,她签了协议的”。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上个月,刘姨的儿子找上门来了。
刘姨的儿子叫刘强,在县城开出租车,四十来岁,人挺壮。他来了之后,坐在我舅家客厅里,翘着二郎腿,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我妈跟你搭伙,不能白搭。
“张叔,我妈给你做饭洗衣服,伺候你,你一个月给多少钱?”
我舅坐在他对面,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说:“生活费一人一半,家务一人一半,谁也没伺候谁。”
刘强哼了一声。“张叔,你那套AA制,听着挺公平,可我打听过了,你那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我妈才两千多。AA制,你出一半,她也出一半,她那点钱够干什么的?”
我舅把茶杯放下。“你妈一个月两千多,我四千多。AA制是一人一半,不是按比例。她出一千五,我出一千五。她剩下几百自己零花,我剩下两千多我也自己零花。这有什么不公平的?”
刘强说:“那不一样。你退休金高,多出点怎么了?”
我舅说:“我退休金高是我干了一辈子干出来的。你妈退休金低,那也是她一辈子的账。搭伙过日子,不是劫富济贫。我多出钱,那不成我养你妈了?你妈愿意让我养吗?”
刘强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张叔,还有那事儿。我妈跟我说了。你都六十七了,还折腾那个干什么?我妈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
我舅的脸一下子沉下来了。他把茶杯往茶几上一墩,发出“咚”的一声。
“刘强,你坐下。”
刘强愣了一下,坐下了。
“你妈六十三,我六十七。你妈身体不好?她每天早上跟我一块儿打太极,打得比我还利索。她身体好不好,她自己知道,我也知道。你一个当儿子的,跑到我这儿来,说你妈经不起折腾。你问过你妈吗?”
刘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跟你妈搭伙,是你情我愿。生活费AA制,你妈签了字的。那事儿,也是你妈答应的。你跑过来,替你妈做主,说你妈经不起折腾。你是心疼你妈,还是心疼你妈那点退休金?”
刘强脸涨得通红。“张叔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我舅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你回去问你妈,她要是说不想跟我过了,我明天就让她搬走,绝不拦着。她要是说想跟我过,你以后别来了。”
刘强走了。走的时候摔了一下门。
那天晚上刘姨做了一桌子菜,我舅坐在餐桌前,闷头吃饭,一句话不说。刘姨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说“老张,你别跟刘强一般见识,他就那个脾气”。我舅把筷子放下。
“桂芬,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儿子今天来,说你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你自己说,你经不经得起?”
刘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经不经得起,你还不知道?”
我舅绷着的脸松了一点。“那你儿子那边……”
“他管不着。”刘姨把碗端起来,扒了一口饭,“我六十三了,又不是三岁。我跟谁过,怎么过,我自己说了算。他要是再来闹,我拿扫帚撵他。”
我舅坐在那儿,看着刘姨,忽然笑了。那个笑我很久没在他脸上见过了。
后来我回老家,又去看他。这回刘强也在,坐在客厅里,脸色不太好看,可没再闹。刘姨在厨房做饭,我舅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拌嘴。刘强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跟我说了一句:“我张叔这人,挺有意思的。”
我说“怎么有意思”。
他说“他那个AA制,我一开始觉得他抠门。后来我妈跟我说,他每个月多出来的钱,都偷偷存着呢,说等以后我妈身体不好了,拿出来给她看病。他说‘AA制是AA制,应急是应急,两码事’。”
我愣了一下。我舅这人,嘴上硬,心里软,一辈子都是这样。
那天晚上吃饭,我舅喝了两杯酒,话多了些。他说“大外甥,你舅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糊里糊涂过日子。钱要算清楚,事要说清楚。算清楚了说清楚了,日子才过得踏实”。
刘姨在旁边说“你就是个老倔驴”。
我舅说“老倔驴也有人要”。
刘姨打了他一下。他笑了一声。那一桌子的菜,热气腾腾的。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