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把那张复查单往茶几上一拍,塑料封套弹了一下:“你说,我这半年,一勺蛋白粉没落下,鸡蛋牛奶也没断过,怎么这个白蛋白它还是低?它是不认识我吗?”
她嗓门不小,但越说越没底气,最后那句差不多是鼻子哼出来的。她身上那件旧棉睡衣本来贴身,现在袖口空荡荡的,领口松得能看见锁骨。半年前,这衣服不是这样穿的。
那罐进口蛋白粉是我表姐从美国带回来的,好大一个铁罐,全英文。我妈舍不得喝,每天只舀一小平勺,冲进温开水里,仰头一口闷。
她说过好多回,“跟灌水泥一样”,说的时候带着心疼又得意的表情。毕竟,那是表姐花了三百八十块钱买的。
可这半年来,人还是肉眼可见地瘦了。
饭量没减,睡得也算好,就是肚子总胀。喝下那杯蛋白粉,一两个小时胃里都堵得像塞了块砖头。她以为那是“有营养”的表现。直到复查报告出来,白蛋白那个数字比上次还低了一点。
我妈盯着化验单上向下的箭头,想到了唯一能解释的理由:“是不是那个粉是假的?”
“不是假的。”我说,“是你压根没把它打开。”
她愣了一下:“什么打开?”
我放下手机,想了一会儿:“妈,蛋白质这东西,不是吃进去就有用。你把它想成一个铁皮罐头。罐头里面是肉、是汁,可你抱着整只罐头张嘴就啃,能吃到什么呢?”
她眯着眼睛看我。
“关键是得先把盖子拧开。谁拧?胃酸和胃蛋白酶。胃酸负责把盖子锈松,胃蛋白酶再找个缝把口子撕开第一下——就这一下,罐头才算打开。后面的事就简单了,到肠道,胰酶接着剪,把蛋白质剪成一小段一小段的氨基酸,身体才吸收得了。连里面包着的那点维生素和矿物质,也得等罐头开了才出得来。”
“你光听说补蛋白质,喝了一勺又一勺,跟整盒整盒地囤罐头似的,可第一步没完成,全等于抱着罐头皮啃。”
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问:“你这些是从哪学的?”
“去年考营养师的时候看的。”
“证呢?”
“还没拿下来。”
我妈把单子一搁,发出一声“呵”:“没拿证,就在这儿给你妈看起病来了?”
我没还嘴。周五早上,我还是把她拖去了医院。
她一路上都在念叨:“做胃镜遭罪,人都说插管子难受得很。”又说:“我这一把岁数了,要是照出个东西来,不是给自己找事吗?”
我说:“妈,你天天胀肚,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她不作声了。
等结果那几天她反而平静,蛋白粉也停了,说是“省着点喝”。我知道她心里有点怕。怕真让我说中了,那三百多块的罐头,她啃了大半年铁皮。
胃镜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拿着报告看了两眼,又看了我妈一眼,问:“平时是不是饭后总胀,爱打嗝,吃多了还不消化?”
我妈连连点头,问:“医生,我这胃是有毛病?”
医生把报告转过来,指着上面几个字:“萎缩性胃炎,胃酸分泌功能下降。你胃里没那么多酸,吃进去的东西就分解不了。蛋白质这种大分子,更消化不动。”
我妈听得半懂不懂,医生打了个比方:“你想想,胃就是一口锅。人家锅里火旺,放什么都能煮烂。你这口锅火苗太小,肉扔进去一整天,出来还是硬邦邦的。你天天喝蛋白粉,等于往一口凉水里扔肉。”
我妈看了我一眼。她那一眼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有点像理亏,又有点像松了口气。
出了医院,她手里拎着三四盒药,一袋病历。回家路上她一直没说话。进了家门,她先把那罐蛋白粉从厨房架子上拿下来,放到了冰箱旁边,然后才开口:“那这个,还喝不喝了?”
“先把胃养好。”我说,“医生说你这胃酸得用药慢慢调,锅底的火得先点起来,再往里下菜。”
从那以后,我妈把药一顿不落吃了两个月。饭改成软烂的,蛋白粉暂时停了,每天早上一个蒸蛋,中午一小块鱼肉。她最明显的变化是不胀肚了,脸上慢慢有了点肉色,那件旧棉睡衣的领口不再空荡荡地塌着。
三个月后复查,白蛋白指标升回了正常范围。
我妈站在检验科门口,举着那张单子左右看了两遍,突然笑了:“敢情我这一冬天,真是抱着罐头啃铁皮呢。”
那罐蛋白粉后来过期了,我妈也没舍得扔,一直立在冰箱旁边的角落里。有时候她擦台面擦到它,会停下来跟我说:“你那个营养师的证,到底还考不考了?”
我说:“明年吧。”
她“哼”一声,把那罐粉往墙根推了推,语气倒软下来:“你记着,罐头再贵,人胃里那把开罐头的刀不行,啥都白搭。先把自己那口锅的火生起来,再想吃什么好的吧。”
我没说话。窗外正是冬天最冷的时候,厨房里飘着炖白菜的味儿。她把药盒排成一排,又开始叮嘱我:“你也别老点外卖,吃得跟猫似的,等你到这个岁数就知道了。”
那罐蛋白粉静静立在角落里,像一张过期了的检查单。我有时候看见它,还是会想起她举着复查报告问我那话:“怎么白蛋白还是低?”
你吃了多少蛋白质不重要,真的不重要。得看你身体里那把开罐头的刀,到底使不使得上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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