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战开打之后,英国皇家海军做的事情,不是找德国舰队决战。它做了一件更阴、更狠的事:把北海一封,把德国通往大西洋的所有出口,全部堵上。德国的公海舰队,那些花了天价造出来的无畏舰,被关在威廉港和不来梅港里,出不了远门。商船出不去,物资进不来,德国本土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紧。
德国人清楚,再这么耗下去,舰队不是被打沉的,是烂在港里的。公海舰队司令舍尔想了一个办法:派希佩尔带几艘战列巡洋舰出去当诱饵,佯装溃败,把英国的前锋舰队引进自己的主力包围圈,一口吃掉。吃掉一部分,英国人的数量优势就少一块。少到某个临界点,德国人就有机会撕开那道封锁线。
这个计划,在纸面上极其精妙。但它有一个致命的漏洞:英国海军部已经破译了德国海军的密码。舍尔的舰队刚一动,英国大舰队司令杰利科就收到了消息,带着主力出了港。舍尔以为自己在下套,实际上他往别人的套里钻了进去。
第一个回合:贝蒂追了上去,然后他的船炸了
下午三点多,两支前锋撞上了。
英国前锋是贝蒂指挥的战列巡洋舰分队。德国前锋是希佩尔。贝蒂的任务是咬住希佩尔,把德国主力引向杰利科的大舰队。希佩尔的任务是把贝蒂引向舍尔的主力。两个人都在演戏,都在假装自己是诱饵。
希佩尔先开了火。德国的射击指挥系统和穿甲弹,在当时的世界上是最好的。英国战列巡洋舰的装甲,薄得像一层铁皮——不倦号的主装甲带只有152毫米,而德国吕佐夫号有300毫米。距离一拉开,德国的炮弹从上面落下来,穿透薄薄的甲板,直接钻进弹药库。
“不倦”号中弹,几分钟之内爆炸沉没,1019人死在船上。“玛丽女王”号紧接着爆炸,1266人跟着船一起下了海。贝蒂站在旗舰“狮”号的舰桥上,说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他看着自己的一艘艘船炸成火球,说:“今天我们这些该死的船好像有点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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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蒂没有掉头。他继续往前冲,咬着希佩尔不放,把德国人往杰利科的方向带。他的船在烧,人在死,但诱饵的任务没有停。
第二个回合:杰利科来了,然后他转了
下午六点多,杰利科的大舰队到了。
24艘英国战列舰排成一条长长的纵队,横在德国舰队的前方。杰利科做了一件在整个海战史上最经典、也最挨骂的动作:他命令整个舰队转向,不是冲向德国人,是拉开距离,把德国舰队放在自己的射程之内,同时保持在德国鱼雷射程之外。
这个转向,在战术上是正确的。如果他不转,英国舰队就会一头扎进德国驱逐舰已经布好的鱼雷阵里。如果他不转,他的战列舰就要在不利的方位上和德国人打乱战。他转完之后,英国舰队横在德国人的T字头上,炮口全部指向德国人。德国舰队的前锋被打得抬不起头,舍尔后来自己都说,那一刻他以为全完了。
但这个转向,也放跑了德国人。舍尔看到英国人转了,做了一件极其冒险的事:他命令德国舰队掉头,朝着英国舰队的尾部冲过去,从英国人的屁股后面穿过去。英国舰队太庞大,转向太慢,尾部露出了一个口子。德国人从这个口子里钻了出去。
杰利科后来被骂了几十年。批评他的人说,如果他不转,如果他直接压上去,德国公海舰队那天下午就被全歼了。替他说话的人说,他的舰队是英国唯一能堵住德国的东西,如果他把船打光了,德国人明天就能冲出北海。杰利科自己说过一句话,把这件事的底色说得很清楚:“如果那天下午我损失了太多战列舰,德国人第二天就能在北海为所欲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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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在打一场仗。他是在守一扇门。门在,仗就没输。
夜里的那一刀:德国人从英国人屁股后面溜了
天黑之后,仗变成了一场混乱的追逃。
舍尔知道,天亮之后,杰利科的大舰队还会堵在他前面。他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他命令舰队全速往东南方向跑,目标是合恩礁——德国海岸外的一片浅水礁区,英国的大船不敢跟进去。英国人知道德国人要往那里跑。杰利科给舰队下了命令:天亮之后,从合恩礁方向发起攻击。
但夜里出了一连串的岔子。英国的驱逐舰冲得太前,跟德国的主力舰队撞上了,打了一场混乱的夜战。英国的通信断了,杰利科不知道德国人到底走到了哪里。天亮的时候,杰利科带着舰队赶到合恩礁,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德国人已经在礁区里面下了锚,公海舰队的船一艘一艘地停在那里,头顶上是德国岸防炮的掩护。
杰利科看着那片礁区,没有进去。英国的大船进去,就是送死。他掉头走了。
德国人活着回到了港口。舍尔赢了。
然后呢:赢了的人,回到了牢里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公海舰队回到威廉港之后,再也没有发动过像样的出击。德国的水面舰队,从那一天起,实质上退出了战争。英国人继续封锁北海,继续把德国人关在港口里。德国的粮食越来越少,老百姓的肚子越来越空,1918年,德国水兵在基尔港哗变,起义的火烧遍了全国,德意志帝国倒了。
而那个打赢了日德兰的舍尔,后来做了什么事?他不再指挥水面舰队了。德国海军把希望全押在了潜艇上,搞“无限制潜艇战”,想把英国的商船全部打沉。这个决定,把美国拉进了战争。德国在海上赢了一场架,然后在接下来的两年里,把自己的国家输掉了。
英国人那边,杰利科被撤了职。不是因为日德兰,是因为他后来反对护航制度,跟海军部的文官吵翻了。他被调去当第一海务大臣,后来又因为政治斗争下了台。一个守住了封锁线的人,在战后被骂成了“不敢打仗的懦夫”。
那扇门,和那把钥匙
日德兰这件事,后来被讲成一个战术和战略打架的故事。
德国人战术上赢了。他们打沉了更多的英国船,杀了更多的英国水兵。他们的船更结实,炮打得更准,在挨揍的时候比对手更扛揍。英国的战列巡洋舰炸了两艘,德国的一艘没炸,因为德国人在炮塔里装了防闪爆的隔离门,英国人为了一点射速,把隔离门拆了。
但德国人战略上输了。他们出海的目的,是打破封锁。打完之后,封锁还在。他们出海的时候是被关着的,回去的时候还是被关着的。区别只在于,关他们的那扇门上,多了一道德国人自己撞出来的凹痕。
英国人挨了打,但没有丢掉钥匙。那扇门还在锁着,锁到德国人自己从里面把门砸了,1918年,水兵起义,帝国崩溃。
囚犯把监狱长揍了一顿。揍得鼻青脸肿。揍完之后,他擦了擦手上的血,走回牢房,把门从里面关上了。监狱长揉着脸,站起来,继续站在门外,手里攥着钥匙,一直攥到囚犯自己把牢房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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