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英军付出了57,470人伤亡,其中19,240人阵亡。这是英国陆军历史上最血腥的一天。参加首日冲锋的军官,60% 倒在了那个早晨。
为什么会这样?账得从炮击算起。
英军打了一周炮,以为把德军的铁丝网炸开了,把战壕炸平了。但150万发炮弹里,有大量是哑弹,还有大量炮弹的引信有问题,撞上去不炸。德军的铁丝网没有被撕开,很多地方完好无损。德军的防空壕挖得足够深,炮击的时候人躲在底下,炮一停,人爬上来,机枪架好。英军的炮火铺得太宽,想炸25英里的整条防线,结果哪里都没有炸透。
但最要命的东西,不在德军的阵地上,在英军的命令里。士兵们被要求以密集队形、以步行速度前进,而不是散开冲锋。命令的逻辑是:炮击已经把对面清干净了,你走过去就行了,散开反而乱了队形。一个后来被反复引用的画面是:军官用手杖敲着地面,带着士兵像散步一样往前走,然后一排一排地倒下去。
那一天,将近两万人没有走完那几百米。
那场仗的账本:八公里,和一百多万人
索姆河战役打了四个半月,从7月1号打到11月。账本摊开来看,是这样的:
英军阵亡42万,法军阵亡19.5万,德军伤亡在50万到65万之间。双方合计超过一百万人伤亡。而英军付出了42万条命,换来的战线推进是:八公里。平均每推进一米,倒下几十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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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推不动?因为德军做的事情,不是“死守第一道战壕”。他们在第一道战壕后面三十英尺的地方挖了掩体,炮击的时候人躲在后面,炮一停就冲上来。再往后,还有第二道、第三道防线,纵深七八公里。英军每往前走一步,都是在德军的机枪射程里走。打到秋天,下雨了。战壕变成了泥水沟。一个澳大利亚士兵在日记里写:“我们生活在索姆河的泥巴世界里。我们睡在泥里,干在泥里,打在泥里,蹚在泥里,很多人死在泥里。 ”。
那个叫“屠夫”的人,和那些被泥巴吞掉的人
指挥这场仗的英军总司令,叫道格拉斯·黑格。士兵们后来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叫 “屠夫” 。战后的很多历史学家和影视作品,把他写成一个愚蠢、固执、漠视人命的官僚,说他没有从日俄战争的教训里学到任何东西,不重视机枪,只会拿人海去填。另一种声音说,1916年的英国没有别的选择,法军在凡尔登被放干了血,英军必须在这里把德军的注意力拉过来,必须消耗掉德军的精锐。这个说法在战略上站得住。但站在7月1号早晨那些排着队走向机枪的士兵的角度,这些账,算不到他们头上。
这场仗里死掉的人,不全是英国人。澳大利亚、加拿大、新西兰、印度、南非、西印度群岛的部队,都被填了进去。一个叫爱德华·林奇的澳大利亚士兵,十八岁入伍,在索姆河待了两年,三次负伤,后来用铅笔在二十本学校的练习本上写下了自己的经历,书名就叫《索姆河泥巴》。还有数万名中国劳工,从山东和华北被招来,在索姆河地区挖战壕、搬弹药、修路,近万人死在了那片土地上。他们不在任何一方的战史里,但他们的骨头,也在那片泥里。
坦克来了,但泥巴没有走
9月15号,英国人放出了一个新的东西。马克I型坦克,一个铁壳子,履带,里面八个人,四个人负责操控。时速六公里左右,比人走得快不了多少。那天投入了四十九辆,实际开到战场上的只有十八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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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十八辆铁壳子,确实把德国人吓着了。有的德军士兵看见这个东西从铁丝网上碾过去、越过战壕,扔下枪就跑了。英军在那一天往前推了四到五公里,比过去两个多月推得都多。但十八辆坦克,改变不了四个半月的僵局。坦克会陷进泥里,会坏在半路上,会被炮弹直接命中。“陆战之王”的第一次登场,是在一片烂泥地里,像一个还没学会走路的铁婴儿,摇摇晃晃地往前挪了几公里,然后陷住了。
最后说句实在的
索姆河这件事,最让人后背发凉的,不在它死了一百多万人。
在那两万个人,在7月1号早晨,是走过去的。他们不是被冲锋的命令赶上去的,他们是被“走过去就行了”的判断送上去的。炮击打了一周,指挥部相信没有人能活下来。士兵相信对面已经空了。然后他们排好队,像上班一样,朝着机枪走了过去。机枪响了,他们倒在自己的整齐里。
黑格后来被封了爵,白厅街上还立着他的雕像。他退休之后去做了伤残老兵的福利,不知道他有没有在某个夜里想过7月1号那两万个人。那场仗打完,战线往前面挪了八公里。八公里,在法国北部的平原上,开车五分钟的事。为了这五分钟,一百多万人倒在泥里,其中很多人再也没有从泥里出来。索姆河的泥巴,吃掉了他们,连骨头都没有吐。那本叫《索姆河泥巴》的书里有一句话,是一个十八岁的澳大利亚士兵写的:“我们无法逃离它,甚至死亡也不能。 ”他说的是泥巴。但泥巴底下压着的,是那个早晨所有排着队往前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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