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主卧的挂钟走得很响。
客卧那头又传来抽屉开合的轻响,夹着两声压得极低的咳嗽。
邱莹莹睁着眼盯天花板,婆婆白天那句话还在耳朵里打转,五年了,肚子怎么还没动静。
她翻了个身,光脚踩上地板。
客卧的门虚掩着一道缝,她伸手一推。
邱莹莹脚底板一阵发凉,凉气顺着小腿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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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清晨六点半,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响。邱莹莹站在灶台前煎鸡蛋,油花溅到手背上,她缩了下手。
客卧的门开了。应勤扶着腰走出来,脚步比平时慢半拍。他洗漱完坐到餐桌前,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今天降温,外套带了没有。”邱莹莹把鸡蛋拨进他碗里。
“带了。”
两个字,再没了下文。
这样的早晨,他们过了五年。
邱莹莹有时觉得,自己跟应勤不像夫妻,倒像合租的两个人。
各吃各的饭,各睡各的屋,客气得挑不出错,也亲近不起来。
手机在桌上震了,屏幕上跳着婆婆三个字。邱莹莹心里咯噔一下,接起来。
“莹莹啊,这个月叶酸吃了没有。”朱莲的声音从听筒里透出来,带着她当会计时对账的仔细,“我托人打听了,城西那个老中医看这个特别灵,你们周末去一趟。”
“妈,吃着呢。”
“吃了五年了,怎么一点动静没有。”
邱莹莹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应勤坐在对面,低头喝粥,耳朵明显竖着。
“妈,上班要迟到了,回头说。”
她挂了电话,碗里的粥咽不下去。应勤放下筷子,拿外套,换鞋,出门,全程没替她说一句话。
邱莹莹收拾碗筷,水龙头开着哗哗冲。她想起五年前结婚那天,应勤喝多了,脸红红地跟她说,以后什么都听你的。那时候她信。
新婚夜,客卧那张床本来是给亲戚准备的。
应勤半夜扶着墙,说腰闪了,怕压着她,披着外套去了客卧。
邱莹莹当时还笑他,腰这么不禁用,以后得好好补。
一补,就是五年。
头一个月她想,养养就好。
半年她想,可能真伤着了。
一年,两年,三年,客卧的门晚上基本不朝她开。
她试过主动,被他用各种由头挡回来。
加班、腰疼、明天要早起。
邱莹莹也不是没往别处想过。
她三十岁,在社区咖啡店当副店长,每天见的人多,有嘴甜的男客跟她搭话,她一次没往心里去。
可这日子过的,算什么。
晚上应勤回来得早,八点多就到了家。邱莹莹洗完澡,坐在沙发上等他。电视里放着综艺,笑声一阵一阵,她一句没看进去。
应勤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径直往客卧走。
“应勤。”
他站住了。
“今晚睡主卧吧。”
应勤背对着她,肩膀绷了一下。过了两秒才转过身,脸上是她熟悉的那种平静。
“我腰不好,晚上翻身多,怕压着你。”
又是这句。五年了,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我上个月去医院问过,腰肌劳损不传染,也不用分五年房睡。”邱莹莹盯着他,一字一句。
应勤的眼神飘了一下,落到电视上,又收回来。
“最近项目赶,我睡得晚,你别跟我耗着。”
他说完进了客卧,门带上,咔嗒一声。邱莹莹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在笑,笑得她太阳穴突突跳。她关了电视,屋里一下静下来。
十点多,她起身去关阳台的窗。
路过客卧,门底下的缝隙透着光。
她站了会儿,听见里面很轻的窸窣声,像有人翻抽屉,还夹着一句闷哼,很轻,很快压下去了。
邱莹莹回到主卧躺下。第二天早上应勤出门急,钥匙落在桌上,她给他送下楼,回屋顺手收拾客卧。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边放着一条卷起来的毛巾。
她拉开床头柜第二层抽屉,里面塞着一管止痛膏,挤得扁扁的,快见底了。
旁边还有一瓶白色的药,瓶身干净,标签撕了,瓶底贴着一个小小的手写编号。
邱莹莹捏着瓶子转了两圈,什么名堂也没看出来。
晚上应勤回来,她把瓶子放在桌上。
“这什么药。”
应勤正换鞋,抬头看了一眼,动作停了半秒。
“维生素。”
“维生素撕什么标签。”
“药店送的散装,本来就没标签。”他弯腰系鞋带,不再看她。
邱莹莹还想问,应勤先开了口,说下周要出差,三天。她把话咽了回去。当晚,那个白瓶子被他拿走了,客卧的抽屉里再没出现过。
邱莹莹躺在床上,把一件事反复地想。
分房是从新婚夜开始的,不是婚后半年,也不是哪次吵架之后,就从那天起。
她以前总觉得是自己哪里不好,现在这个念头松动了,冒出另一个念头。
也许他从一开始,就瞒着她什么。
02
咖啡店的早班从七点开始。邱莹莹到店的时候,许海瑶已经在磨豆子了。
许海瑶二十九,离婚两年,带着个女儿,嘴巴快,心也热。她见邱莹莹没精打采,递过来一杯美式。
“又没睡好。”
“嗯。”
“你家那位还一个人睡客卧。”许海瑶压着声音,手里拧着杯盖。
邱莹莹没接话。这话她跟许海瑶说过几次,说多了自己都觉得没意思。
上午客流不多。许海瑶一边擦杯子一边说,她表姐前阵子查出甲状腺的毛病,一开始就是月经乱,拖着没查,越拖越麻烦。
“你结婚五年了,要孩子前怎么不去做个体检。”许海瑶说,“两个人都得查。”
这话点在心上。邱莹莹当天下午调了班,去了妇幼保健院。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翻着单子问得细。问到家族病史那栏,邱莹莹卡住了。
“你爱人那边,有没有高血压、糖尿病,还有免疫系统方面的毛病。”
“我,不知道。”
医生抬眼看她:“你婚检报告上,配偶那栏是空的?”
邱莹莹脸上有点热。当年领证前体检,应勤说公司统一组织过,没跟着去。她当时也没多想。
“回去问问吧,要孩子不是一个人的事。”医生把单子递给她,“你这边指标还行,就是有点贫血。”
出了医院风挺大。邱莹莹站在台阶上捏着单子,心里空落落的。五年了,她连老公有什么病史都答不上来。
晚上回家,应勤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着,看见她就把电话挂了。邱莹莹把体检的事说了,问他家里有没有什么病史。
应勤站在窗帘边上,手插在裤兜里。
“没有,都健康。”
“那你也去做个检查吧,一起去。”
“我上个月刚做过。”他转身进屋,“公司福利。”
“报告呢,我看看。”
“扔了。”
邱莹莹盯着他的后背。他的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根绷着的弦。
“应勤,你说话的时候能不能看着我。”
他停了脚,转过身来。眼神很平,平得像一潭不流动的水。可他转头的瞬间,邱莹莹看见他右手在裤兜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那顿饭吃得沉默。第二天周三,应勤说加班,晚上不回来吃。
邱莹莹一个人在家。十点半她起来倒水,看见鞋架上少了双鞋。快十二点门响了,应勤轻手轻脚进门,换鞋,往客卧走。邱莹莹装睡。
接下来一星期,她留了心。应勤每周三都说加班,回来都在十一点半到十二点之间。回来身上有股味道,不是消毒水,是另一种,淡淡的药膏味。
第二个周三,邱莹莹趁他洗澡翻了洗衣篮。应勤换下的深色T恤,腰侧内衬上有一小片暗红的印子,洗过没洗净,淡淡的,像蹭上去的血。
邱莹莹的手指头凉了一下。第二天早上她把T恤摊在餐桌上。
“这什么。”
应勤拿起来看了一眼,折好。
“健身拉伤了,蹭破点皮。”
“你什么时候开始健身的。”
“最近。”
邱莹莹笑了一下,笑自己。她认识应勤快七年,结婚五年,这人除了上班就是回家,连球都不打,突然健身。她没揭穿,把T恤收了。
“应勤,我们谈谈。”
“晚上回来谈,我迟到了。”
门关上的声音不重,可在邱莹莹听来,像什么东西彻底合了缝。
那几天她开始失眠,躺下去脑子就转。
她想起婚后头一年,半夜起夜看见客卧门缝底下有光,推门,门从里面锁着。
第二年她试着在客卧睡一晚,应勤说什么都不肯,自己去客厅睡沙发。
第三年过年,两家人一起吃饭,婆婆当着亲戚说,明年抱孙子,她笑着应,回屋眼泪掉下来。
应勤在客卧,门关着。
她不是没想过最坏那一步。
可她二十几岁跟了他,那时候他背着她在小区门口跑,喘着气说娶到你是我的福气。
她不图他多有钱,图的就是这个人。
现在这个人,把一扇门关了五年。
周六,邱莹莹擦客卧的书桌。
抽屉拉开,换季衣服底下压着个小铁盒。
盒子没锁,里面几张单据,字迹潦草,只能看清日期和金额。
有几百的,有两千多的,最近一张是上个月,三千七百多块。
票根都有,盖章模糊,看不清抬头。邱莹莹把单据放回去,铁盒摆回原处,又挪了挪,让它看着像没动过。
她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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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婆婆朱莲是周六上午来的,提着一个帆布袋,里面是两包牛皮纸裹的药材。
朱莲五十八岁,退休前在厂里当会计,说话做事讲究规矩体面。进门先看客厅,看地板,看儿子在不在。
“应勤呢。”
“加班。”
朱莲把药材放灶台上,掰着手指头交代怎么泡、什么时候喝、喝几天。药是托老同事找的方子,花了一千二。
“妈,这也太贵了。”
“钱算什么,孙子要紧。”朱莲坐在沙发上,眼睛扫过主卧和客卧的门,“你们俩还分房呢。”
邱莹莹端着水杯没应声。朱莲的视线落回她身上,上下打量,像在盘一件旧货。
“莹莹,我说句实在的,你别多心。”她顿了顿,“结婚五年肚子没信儿,亲戚都在问。应勤闷,你多担待。你性子野,也得收收,女人家心要往家里放。”
这话像软钉子,一根一根钉进来。邱莹莹说不上哪不对,就是浑身不舒服。
药她喝了。第一回喝完,胃里烧。她想的是婆婆那句话,孙子要紧。
连喝五天,第六天月经提前来了,来势凶,肚子疼得直不起腰,在店里蹲了两回。许海瑶看不下去,硬拽她去了医院。
妇科大夫一听她喝偏方催孕,脸就黑了。
“周期都乱了,再喝要出问题。”大夫敲着桌子,“要孩子是两个人的事,你一个人瞎补什么。”
单子开了一大摞。邱莹莹坐在输液室的椅子上,看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想起应勤扔掉的体检报告,鼻子里发酸。
晚上回家她给婆婆打电话,说药不能喝了。朱莲那头沉默几秒,说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挂了。
邱莹莹窝在沙发上,天黑了也不想开灯。
许海瑶发消息问她到家没有。她回,到了。许海瑶又发来一句,你那个事,我越想越不对。分房五年,哪有不透风的墙。
第二天两人在店里后厨聊。
许海瑶一边切柠檬一边说,她前夫当年也这样,半夜接电话,周末不回家,问他就是加班,后来才知道是肝上的病,瞒了她两年,怕她离婚。
“我不是吓唬你。”许海瑶把刀往案板上一放,“男人能瞒的事,比咱们想的多。你心里有数没有。”
邱莹莹说不上有数。她知道应勤不是外面有人,可就是说不清哪不对劲。
回家路上她绕到小区门口的药店,报了个特征,说白瓶子、没标签、瓶底有手写编号。店员摇头,说正规药不会这么卖。
那天晚上,邱莹莹跟应勤摊了牌。
“妈送的药我停了,喝出毛病来了。”
“嗯。”应勤对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应勤,你看着我。分房,加班,药瓶子,你腰上的伤。你不觉得你该跟我说点什么。”
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没什么好说的,别瞎想。”他把电脑合上,“你最近累了。”
“我不是瞎想。”邱莹莹声音高了,“我三十岁了,应勤,我想要个孩子,我想过正常日子。你把我当什么。”
屋里静了几秒。应勤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背对着她喝完,洗了杯子,擦干,放回架子。
“早点睡。”
说完进了客卧,门照例带上。
邱莹莹站在原地,手都在抖。她头一回生出这么明确的念头,这日子过不下去就散。可念头刚冒出来,胸口又堵得慌。
第二天一早她去翻客卧的抽屉。抽屉口上挂了一把小铜锁,崭新的。白瓶子不见了,止痛膏不见了,连那条毛巾都换了新的。
她站在客卧中间,手机响了。接起来是应勤的父亲应荣华,老爷子声音洪亮,第一句就问她应勤最近腰怎么样。
“腰?”
“老毛病了,年轻时候我这腰也……”应荣华说了半句,电话那头像被人碰了一下,声音远了,再回来就换了话头,“没事没事,我随便问问,你忙。”
电话挂了。邱莹莹握着手机,站了好一会儿。
腰。儿子的腰,父亲的腰。她想起应勤新婚夜扶墙的样子,想起他说腰肌劳损,想起门缝底下的光,抽屉上的锁,每周三的加班。
拼不上,又好像处处都拼得上。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从今天起记应勤的事。几点出门,几点回来,带了什么,穿了哪件衣服。
她要弄清楚,那扇客卧门后面,到底关着什么。
04
周三下午邱莹莹跟店长请了假,把班排到四点。出门前她换了双软底鞋,帽子压低,像个没事人一样在街上走。
应勤公司在城东那片写字楼。五点四十,门口开始往外走人。她站在马路对面的奶茶店门口,手里捏着杯没喝的饮料。
六点整,应勤出来了,黑色外套,背个单肩包。他没往地铁站走,拐进旁边的街,走两百米,上了一辆公交。
邱莹莹拦了辆出租车,跟师傅说跟着前面那辆公交。
车开了四十分钟,越走越偏,拐进一条老街。
应勤在站台下车,又走了几分钟,走进一栋老楼。
楼门口挂着几块牌子,其中一块她认得字,风湿免疫科。
她在马路对面站住了。风湿免疫。这四个字她听着陌生,直觉告诉她不是小毛病。
应勤进去大概二十分钟,空着手出来了。他在楼下站了会儿,掏出手机打电话。
几分钟后,一辆小车停过来,驾驶座下来的人邱莹莹认识,是应勤的同事薛光临。
两人站在一起说了几句,应勤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薛光临,薛光临接过去往兜里一塞,又说了几句,两人分开。
邱莹莹的脚有点发飘。她没多想,直接过马路走过去。
两个人同时回头。
应勤的表情她形容不出来。脸先是僵了,然后慢慢白下去。薛光临看看她又看看应勤,嘴巴张了一下,喊了声嫂子。
“你怎么在这儿。”应勤的声音硬得像石头。
“你这儿是哪。”邱莹莹看着那栋楼,“风湿免疫科。你哪里疼。”
“你别管。”
“我别管?”邱莹莹指着薛光临,声音抖了,“他兜里那张纸是什么。检查单?为什么给他,不给我。”
薛光临往后退了半步,说嫂子你别多想,单位的,报销用的。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底气。
应勤拽了她一把,把她往街边拉。
“回家说。”
“现在说。”
“回家说。”应勤的嗓门头一回这么高。老街上几个遛弯的大爷回头看。
邱莹莹眼泪一下就上来了。她甩开他的手,掉头就走,拦了辆出租。上车报地址的时候,她听见后面应勤喊她,没回头。
那天晚上,客卧的门反锁了,咔嗒一声,特别响。
邱莹莹躺在主卧床上睁眼到半夜,翻手机查风湿免疫科看什么病。
类风湿、红斑狼疮、强直性脊柱炎,一行一行的字,看得她心里发沉。
她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早上两人照面,谁都没说话。应勤没吃早饭就走了。邱莹莹站了会儿,去拧客卧的门把手,锁着。
冷战持续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许海瑶约她吃串。邱莹莹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越说越乱。许海瑶听完,撸串的手停了。
“你说他偷偷去风湿科,让同事拿单子。”
“这事不正常。”许海瑶说,“我前夫那会儿就是瞒病。他说是小毛病,其实是肝上的。他不怕病,他怕我知道了跟他离。”
邱莹莹握着杯子没说话。
“莹莹,我不是让你们闹。”许海瑶把竹签放下,“你得让他把话说清楚。实在不行,我去帮你要。”
许海瑶的直脾气,说得出做得出。邱莹莹拦住了她。这事她要自己弄明白。
回小区的时候,楼道灯坏了一盏。邱莹莹摸黑上楼,掏钥匙的功夫手机亮了。应勤发来一条消息,三个字:别多想。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三个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五年了,她每天做的,就是“别多想”。
进门的时候客卧门开着,屋里亮着灯。应勤坐在床边,面前摊着一个本子,看见她回来,合上塞进枕头底下。动作很快,可她看见了。
一个本子。又一个她不知道的东西。
邱莹莹没问。她回房,洗漱,躺下。心里已经定了,这扇门,她一定要推开看看。不是抢,不是闹,她就是要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这个念头,是她这些天唯一的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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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几天,邱莹莹夜里都醒着。
她不开灯,不看手机,躺在床上听。
楼道的声音,邻居的关门声,最后都静下去。
静到一定程度,能听见客卧那边的动静。
翻身的窸窣,抽屉轻轻开合的响,偶尔一声压着的喘气。
她从小睡眠就浅。这些声音以前都被她当成应勤的坏习惯,现在听着,句句都像别的意思。
那天是周五。婆婆下午又打了电话,说清明快到了,让两人回老家上坟,顺便见见亲戚,“大家一起劝劝应勤”。邱莹莹没接话,挂了。
晚上应勤回来得晚,十点半。她隔着门听见他洗漱,倒水,进客卧。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邱莹莹躺着,心跳得很重。
快十一点,客卧那边又传来抽屉的响。这一次她想也没想,掀被子下床。
脚踩到地板,凉。她走到走廊尽头,客卧门底下透出一条细细的光。她伸手推门,门虚掩着,缝里能看见里面的灯光,晃。
推。
门开了。
应勤背对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