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板》【北宋 · 沈括】选自《梦溪笔谈·技艺》
✍️原文+全文注音
bǎn yìn shū jí,táng rén shàng wèi shèng wéi zhī。
板 印 书 籍,唐 人 尚 未 盛 为 之。
zì féng yíng wáng shǐ yìn wǔ jīng,yǐ hòu diǎn jí jiē wéi bǎn běn。
自 冯 瀛 王 始 印 五 经,已 后 典 籍 皆 为 板 本。
qìng lì zhōng,yǒu bù yī bì shēng,yòu wéi huó bǎn。
庆 历 中,有 布 衣 毕 昇,又 为 活 板。
qí fǎ:yòng jiāo ní kè zì,báo rú qián chún,měi zì wéi yī yìn,huǒ shāo lìng jiān。
其 法:用 胶 泥 刻 字,薄 如 钱 唇,每 字 为 一 印,火 烧 令 坚。
xiān shè yī tiě bǎn,qí shàng yǐ sōng zhī、là hé zhǐ huī zhī lèi mào zhī。
先 设 一 铁 板,其 上 以 松 脂、蜡 和 纸 灰 之 类 冒 之。
yù yìn,zé yǐ yī tiě fàn zhì tiě bǎn shàng,nǎi mì bù zì yìn,mǎn tiě fàn wéi yī bǎn,chí jiù huǒ yáng zhī;
欲 印,则 以 一 铁 范 置 铁 板 上,乃 密 布 字 印,满 铁 范 为 一 板,持 就 火 炀 之;
yào shāo róng,zé yǐ yī píng bǎn àn qí miàn,zé zì píng rú dǐ。
药 稍 镕,则 以 一 平 板 按 其 面,则 字 平 如 砥。
ruò zhǐ yìn sān èr běn,wèi wéi jiǎn yì;ruò yìn shù shí bǎi qiān běn,zé jí wéi shén sù。
若 止 印 三 二 本,未 为 简 易;若 印 数 十 百 千 本,则 极 为 神 速。
háng zuò èr tiě bǎn,yī bǎn yìn shuā,yī bǎn yǐ zì bù zì。
常 作 二 铁 板,一 板 印 刷,一 板 已 自 布 字。
cǐ yìn zhě cái bì,zé dì èr bǎn yǐ jù,gēng hù yòng zhī,shùn xī kě jiù。
此 印 者 才 毕,则 第 二 板 已 具,更 互 用 之,瞬 息 可 就。
měi yī zì jiē yǒu shù yìn,rú “zhī” “yě” děng zì,měi zì yǒu èr shí yú yìn,yǐ bèi yī bǎn nèi yǒu chóng fù zhě。
每 一 字 皆 有 数 印,如 “之”“也” 等 字,每 字 有 二 十 余 印,以 备 一 板 内 有 重 复 者。
bù yòng,zé yǐ zhǐ tiè zhī,měi yùn wéi yī tiè,mù gé zhù zhī。
不 用,则 以 纸 帖 之,每 韵 为 一 帖,木 格 贮 之。
yǒu qí zì sù wú bèi zhě,xuán kè zhī,yǐ cǎo huǒ shāo,shùn xī kě chéng。
有 奇 字 素 无 备 者,旋 刻 之,以 草 火 烧,瞬 息 可 成。
bù yǐ mù wéi zhī zhě,wén lǐ yǒu shū mì,zhān shuǐ zé gāo xià bù píng,jiān yǔ yào xiāng zhān,bù kě qǔ;
不 以 木 为 之 者,文 理 有 疏 密,沾 水 则 高 下 不 平,兼 与 药 相 粘,不 可 取;
bù ruò fán tǔ,yòng qì zài huǒ lìng yào róng,yǐ shǒu fú zhī,qí yìn zì luò,shū bù zhān wū。
不 若 燔 土,用 讫 再 火 令 药 熔,以 手 拂 之,其 印 自 落,殊 不 沾 污。
bì shēng sǐ,qí yìn wéi yú qún cóng suǒ dé,zhì jīn bǎo cáng。
昇 死,其 印 为 予 群 从 所 得,至 今 保 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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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点字词注释
1. 板印:雕版印刷。板,同“版”
2. 冯瀛王:冯道,五代时期官员,主持雕版印刷五经
3. 布衣:平民,古代没有官职的普通人
4. 钱唇:铜钱的边缘
5. 铁范:铁框子
6. 炀(yáng):烘烤
7. 砥(dǐ):磨刀石
8. 更互:交替、轮流
9. 帖(tiè):标签,名词作动词,贴上标签
10. 奇(jī)字:生僻字
11. 旋:立刻,马上
12. 燔(fán)土:烧过的黏土,这里指泥活字
13. 讫(qì):完毕
14. 群从:堂兄弟及侄子辈,同族晚辈
白话译文
用雕版印刷书籍,唐朝人还没有大规模去做这件事。自从五代冯道开始印刷五经之后,以后各类典籍,全都成为雕版印刷的本子。
宋仁宗庆历年间,有一位名叫毕昇的平民,又发明了活板(活字印刷)。
它的制作方法:用胶泥雕刻文字,字模薄得如同铜钱的边缘,每一个字单独做成一枚印模,用火烘烤让它坚硬牢固。先准备一块铁板,铁板上面,用松脂、蜡混合纸灰一类的东西覆盖在表面。想要印刷的时候,就拿一个铁框放在铁板上,在框里面密密麻麻排布字印,排满整个铁框,就成为一整块印板。拿着它靠近火烘烤,上面的松脂、蜡等药剂稍稍熔化,就拿一块平整的木板按压版面,板上的字模就平整得如同磨刀石一般。
如果仅仅印刷两三本书,这套方法算不上简便;可是如果印刷几十、上百、上千本,速度就极其神速。
通常准备两块铁板,一块板正在印刷,另一块板已经在另外排布字模。这块板印刷刚刚结束,第二块板就已经准备完毕,两块铁板交替轮换使用,很短的时间就可以完成大量印刷工作。
每一个汉字,都准备好几枚印模,像“之”“也”这类使用频率很高的字,每一个字准备二十多枚印模,用来防备同一版面里面多次重复出现这个字。
字模不用的时候,就用纸条给它们贴上标签,按照汉字韵部归类,每一个韵部作为一类,放在木格子里面储存起来。遇到平时没有提前准备好的生僻字,可以立刻马上雕刻,用草火烘烤,一瞬间就可以制作完成。
不用木头来制作活字的原因,是木头的纹理有疏有密,沾水之后就会高低不平,而且木头容易和松脂、蜡等药剂粘连在一起,很难取下来。比不上用烧制的胶泥活字,印刷完成之后,再次用火烘烤,让上面药剂熔化,用手轻轻一抹,字模就自己脱落下来,一点都不会被弄脏、粘住。
毕昇去世之后,他的这些活字印模,被我的同族晚辈得到,直到现在还被妥善保存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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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赏析
在中国古代辉煌的科技长河之中,四大发明始终是我们民族最耀眼的名片之一。活字印刷术作为四大发明之一,深刻改变了人类文明传播的方式。而我们今天能够完整、清晰地了解毕昇这项伟大发明,全部依靠北宋科学家沈括写下的这篇《活板》。这篇短文收录在《梦溪笔谈·技艺》当中,是现存世界上最早、最详实记录活字印刷发明过程的文字资料。全文仅仅三百多字,属于一篇经典的古代说明文,没有华丽辞藻,没有抒情渲染,以平实、严谨、条理清晰的文字,完整还原北宋平民毕昇所创造的胶泥活板印刷整套工艺。
很多同学在课本里面学习《活板》,能够读懂整套印刷流程,却常常忽略这篇短文背后沉甸甸的价值。它不仅仅是一份技术说明书,更是一份珍贵的历史档案,记录一位来自底层平民伟大的创新,见证北宋时代蓬勃的创造力,同时在文学层面,也是古代说明文写作的典范之作。接下来,我们从时代背景、文章结构、核心“活”字、艺术手法、历史意义多个维度,深度品读《活板》。
一、时代背景:从雕版到活板,一场印刷行业的革命
想要读懂活板为什么伟大,我们先要了解在毕昇之前,人们依靠雕版印刷的局限。文章开篇,沈括并没有直接切入活板,而是先回顾印刷发展的历史:“板印书籍,唐人尚未盛为之。自冯瀛王始印五经,已后典籍皆为板本。”早在唐代,雕版印刷就已经出现,但是并没有大范围普及。五代冯道主持刻印五经之后,雕版印刷慢慢流行开来,大量典籍依靠雕版刻印。
雕版印刷,就是在一整块完整木板上面,把一整页所有文字全部雕刻出来。整套工序费时费力,一块雕版,只能固定印刷这一页的内容。如果雕刻的时候出现一处错字,整块木板基本就报废,很难修改。一套书籍,需要雕刻大量独立木板,存放起来要占用巨大空间。如果这本书不再重印,这些雕版就失去用处,只能闲置,耗费大量木料、人力与时间。当社会对于书籍需求量越来越大,雕版印刷的短板越来越突出,时代迫切需要一场技术革新。
北宋庆历年间(公元1041至1048年),在这样的时代环境之下,平民毕昇站出来,突破雕版固化的思维,发明活板印刷。这里有一个值得我们留意的细节:毕昇是一位“布衣”,也就是普通老百姓,不是朝堂高官,不是有名的文人,只是一位扎根生产一线的劳动者。许许多多推动人类进步的伟大发明,并不是出自庙堂之上,而是诞生在普通人日复一日的实践当中。长期从事刻书相关工作,毕昇亲身感受到雕版印刷种种不便,在无数次摸索、失败、试验之后,终于创造出胶泥活字这套全新方案。
可惜的是,毕昇在世的时候,这项发明并没有大规模推广开来,毕昇离世之后,他亲手制作的泥活字被沈括家族的晚辈收藏。沈括作为同时代顶尖科学家,敏锐意识到这项发明划时代的价值,于是把整套工艺认认真真记录进《梦溪笔谈》。如果没有沈括这一段文字记载,毕昇和他的活板技术,极有可能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后人甚至不会知道这项伟大发明的存在。单单这一点,就足以凸显《活板》这篇文章无可替代的史料价值。
二、全文紧扣一个“活”字,这是整篇文章的灵魂
整篇文章标题叫做《活板》,一个“活”字,就是全文的核心,所有内容全部围绕这个字展开。对比雕版“一版一页,固定不变”,活板的“活”体现在方方面面,沈括一层一层把“活”的优势展现给读者。
第一,字是活的。雕版是一整块板,文字固定死在木板上。活板,“每字为一印”,每一个汉字,独立成为一枚单独的印模。单独独立的字,可以自由挑选、自由组合,根据不同书稿,随意排布。一本书印刷完毕,这些字模不会作废,可以拆下来,重新排列组合,印刷下一本完全不同的书籍。这是最核心的突破。
第二,排版是活的。依靠铁范作为外框,使用者可以自由挑选需要的字,密密麻麻排布在铁框之内,想要排什么内容,就排布哪些字,灵活自由,不再受固定雕版限制。
第三,印刷效率灵活,两块铁板交替工作。文中写道:“常作二铁板,一板印刷,一板已自布字。此印者才毕,则第二板已具,更互用之,瞬息可就。”一套流水线思路,一块正在印刷,另一块提前排字,无缝衔接,大大节省等待时间。印量越大,优势越明显。如果仅仅印两三本,活板看不出优势,但是一旦几十、上百、上千本,速度“极为神速”。作者客观写出适用场景,没有夸大技术,体现出记录的严谨。
第四,字模储备灵活,高频字多备,生僻字临时制作。古人写文章,“之、也、乎、者”这类虚词反复高频出现,毕昇提前想到,高频汉字多准备二十多枚印模,避免同一版面重复字不够用。遇到平时没有准备的罕见生僻字,不需要提前耗费大量时间制作,现场马上雕刻,草火快速烘烤,立刻就能投入使用,解决特殊用字难题。
第五,拆版回收,重复利用,拆卸灵活。印刷结束之后,用火让粘合的松脂、蜡熔化,手轻轻拂过,活字一个个脱落,全部回收,分门别类收纳进木格,贴上标签,按照韵部归类,方便下一次取用。字模可以无限次反复使用,节约大量原材料、人力、时间。
除此之外,作者还专门对比为什么放弃木头活字,选择胶泥烧制活字。木材本身存在天然缺陷:木材纹理疏密不均匀,吸水之后发生膨胀,版面高低不平,而且容易和粘合剂牢牢粘在一起,很难拆下来。胶泥经过火烧,质地坚硬稳定,不会吸水变形,脱模轻松,不容易粘连。这一段对比,进一步凸显胶泥活板设计巧妙,是经过大量试错之后,找到最优的材料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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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严谨清晰的说明顺序,古代说明文写作典范
《活板》作为一篇科技说明文,写作水平极高,整篇文章逻辑链条完整,条理层层递进,读起来一目了然。文章的叙事顺序,按照历史回顾→引出发明→制作工序→使用方法→优势特点→材料对比→结尾补充藏品的顺序依次推进。
开头先回顾雕版印刷发展历程,作为铺垫,让读者明白活板是在前人基础之上完成的革新。接着引出主角,平民毕昇发明活板。紧接着,按照整套工艺流程一步步讲解:制作字模(胶泥刻字,火烧令坚)→准备底板(铁板,涂上松脂蜡和纸灰)→放入铁范、排布字印→烘烤熔化粘合剂→平板压平版面。整套工序一步接着一步,完全按照现实当中操作的先后顺序进行说明,读者读完,脑海里面就能够完整还原古人操作活板的全过程。
在说明方法上面,这篇短文运用多种说明技巧。
✅作比较:雕版对比活板,木活字对比泥活字,少量印刷对比大批量印刷,通过对比,活板各项优势一下子凸显出来。
✅列数字(虚数):“数十百千本”“二十余印”,直观表现储备数量与印刷规模。
✅打比方:“薄如钱唇”“字平如砥”,用大家熟悉的铜钱边缘、磨刀石作为参照物,读者立刻就能想象字模厚度、版面平整程度,形象易懂。
✅分类别:高频字、生僻字分开说明;两块铁板分工使用;字模按照韵部分类存放,条理分明。
整篇文字语言极其精炼,三百多字,没有一句多余废话,用词精准客观,没有多余抒情修饰,符合科技记录的严谨风格。沈括作为科学家,保持中立客观,忠实记录技术本身,没有夸张的赞美,但是一项项巧妙设计罗列出来,毕昇过人的智慧自然而然展现在读者面前。
四、跨越时代,活字印刷深远的历史影响力
毕昇的胶泥活字,虽然在北宋并没有大范围普及,但是这项技术思路,如同种子一般,慢慢向外传播。后世,人们在毕昇思路的基础之上,不断改良,陆续出现木活字、锡活字、铜活字。几百年之后,德国古腾堡独立发明西方金属活字印刷,但是毕昇的发明,比古腾堡早大约四百年,是世界范围内活字印刷最早的实践。
印刷技术的突破,对于文明传播有着无可估量的意义。在印刷技术普及之前,书籍大多依靠人工手抄,费时费力,书本稀少,价格昂贵,普通普通人很难接触典籍。活板思路成熟之后,大批量复制书籍成为可能,书籍生产成本不断下降,书本慢慢走向更多人,知识不再被少数上层阶层垄断,文化、思想、科学技术得以大范围流传,推动整个社会教育、学术的向前发展。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活字印刷,推动人类文明进入全新的阶段。
值得我们深思的一点,这项伟大发明诞生于一位布衣工匠。在古代很长一段时间里面,史书更多记录帝王将相、文人官员,底层劳动者的创造常常被忽略。沈括没有因为毕昇出身平凡就轻视他的发明,郑重其事,完整细致记录下这位平民的创造,这份尊重民间技术、尊重普通劳动者创新成果的眼光,同样十分难得。无数推动社会进步的技术革新,恰恰来自一线实践者,来自平凡人不断观察、试错、思考。
五、放到今天,《活板》带给我们的启发
时至今日,我们早已进入数字化、电子印刷时代,泥活字早就退出日常生产,但是重读《活板》,依然可以收获很多启发。
首先,是创新思维,打破固化模式。雕版印刷沿用很多年,大部分人习惯一整块固定印版,没有人跳出固有框架去思考“文字能不能拆分独立”。毕昇敢于打破传统思路,把一整块板拆解成一个个独立的字,这种拆解重组的思维,正是创新最核心的内核。无论在学习、工作当中,很多难题困住我们,往往不是没有解决方案,而是我们被固有的思维定式束缚。
其次,实践出真知,在试错当中寻找最优方案。毕昇并不是一次就完美成功,他尝试过木头活字,发现缺点之后主动放弃,转而选用胶泥,反复试验,找到最合适的材料。真正的发明很少一次成功,大量的失败、调整、优化,才能打磨出成熟可行的方案。
另外,是追求效率,优化流程。两块铁板交替工作,提前储备高频用字,分类收纳字模,整套设计充满优化流程的智慧,提前规划,减少等待,减少重复劳动,这套思路放到现代生产、项目管理当中,依旧适用。
同时,这篇文章也提醒我们,文字记录、保存史料有多么重要。很多古代技术因为缺少文字记载,慢慢失传。沈括用笔忠实记录下毕昇活板,让这项伟大发明跨越千年,被后世所有人看见,让这份属于中国人的科技智慧代代相传。
通读整篇《活板》,没有波澜壮阔的故事,没有优美动人的景物描写,只有一套古代生产工艺平实的记录。可就是这短短三百余字,承载着一位平民工匠了不起的创造力,承载一个时代科技探索的光芒。一个一个小小的泥活字,看似朴素不起眼,却打开文明传播全新的大门。千年之后,当我们再次品读《活板》,我们读到的不只是一套古代印刷工序,更是中华民族自古以来不断探索、勇于突破、善于实践的创新精神。这篇经典文言文,不仅仅是一篇语文课的必学篇目,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文明记忆,提醒后人,平凡人,同样可以创造改变世界的伟大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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