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的镜头又一次对准了家长的“下班现场”。四川的一年级孩子每天要拍视频打卡,湖北武汉的中学排班让家长去教室值守晚自习、记录谁在说话,广东珠海的家委会在群里“倡议”家长中午到校看午休,理由是“老师休息不好,受影响的还是班里的孩子”。这些事单拎出来看,每一件都裹着“为了孩子”的糖衣;串在一起看,味道就变了——家校共育正在被一些人做成一张“责任外包清单”,学校把该自己扛的活,一样一样地划到了家长的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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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改作业这件事,已经被说了很多年,至今没有绝迹。央视此次梳理的第一类问题就是教学责任转嫁:让家长核对答案、检查作业质量,把教师的学情诊断工作直接外包给家庭。北京外国语大学法学院教授姚金菊有一个判断很准:这实质上是把家庭异化成了学校教学任务的“执行末端”。什么叫“执行末端”?就是任务从上面派下来,家长只负责执行,不负责判断,也不负责反馈教学。教师通过批改作业捕捉到的学生真实困难,被一张家长签过字的作业纸替代了;孩子在课堂上没弄懂的东西,回家先被家长“纠正”了一遍,第二天老师看到的是一份“看起来没问题”的作业。“双减”要求教师指导小学生在校内完成书面作业,不是一句口号,它意味着作业的诊断权、反馈权本来就该留在教师手里。把这个环节甩出去,减掉的是教师的工作量,增上去的是家长的情绪消耗和孩子的“暗增”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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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卡留痕是另一条更隐蔽的转嫁路径。阅读要拍视频,体育要拍视频,劳动要拍视频,拍完还要上传小程序,少一天就被点名。表面上看,这些任务指向的是“全面发展”,实际上许多已经异化为以“留痕”代替“育人”的形式主义。一个一年级的孩子读没读书,本来可以通过课堂上的分享、眼神里的兴奋来判断;现在变成了一段必须按时上传的视频,孩子学会的是“对着镜头完成任务”,家长学会的是“按时交差”。亲子实践一旦被刚性打卡绑架,它就不再是亲子,也不再是实践,而成了一项没有工资的KP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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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舆论难以接受的,是校园管理和后勤保障的转嫁。护学岗本来是志愿补充,公安部、教育部联合印发的规范写得很清楚,校园安保的第一责任在学校和公安部门。但现实中,不少地方通过家委会排班、班级群接龙、按学号轮流,把“自愿”做成了“被自愿”。广西百色一位三年级学生的家长,抱着两个月大的婴儿在校门口站了近四十分钟护学岗,家委会的回应是“没空就安排家人代岗”。二手平台上甚至出现了“代站护学岗”的服务,几十到上百元不等。当一个“志愿岗位”催生出付费代岗的市场,它就已经跟“志愿”没有关系了,它是一项被伪装成善意的摊派。 晚自习和午休值守同理。学生在校期间的管理与照护,责任主体本就是学校;让家长坐到教室里管纪律,管轻了孩子不听,管重了家长为难,最终消耗的是家校之间那点本就不厚实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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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会替学校说话:一线教师确实累,非教学任务确实多,让家长搭把手,有什么不可以?这个说法不是完全没有现实依据。但问题在于,缓解教师压力的正确路径是减少非教学摊派、补充人手、优化管理,而不是把压力沿着“谁好说话就找谁”的链条向下传递到家庭。 央广网对此有一句评论说到了根子上:“家校合作”不该是模糊和转移责任的万能钥匙。如果学校把晚自习纪律、午休看护、作业批改都交给家长,那“家校共育”就只剩下了“家”在育,“校”在管;更准确地说,是“家”在替“校”干活,“校”在给“家”派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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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愿”两个字之所以守不住边界,根子在于家校之间从来不是对等的两个主体。教师手里握着对孩子日常的评价权,家长心里装着一句说不出口的“怕影响孩子”,在这种结构下,任何来自学校或家委会的“倡议”,都会自动带上隐形的强制性。所以,划清责任线不能靠学校“自觉”,也不能靠家长“勇敢拒绝”。云南在2026年3月已经走出了实质性的一步,明确教师必须亲自批改作业,严禁要求家长批改或协助完成作业;广西河池、浙江诸暨、广东韶关等多地也在今年叫停了强制家长参与护学岗的做法。这些动作说明,边界是可以划清的,关键看有没有人真的去划、划了之后有没有人去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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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学者呼吁把“减负”纳入督导评估体系,方向是对的,但督导不能只看学校交上来的表格,要看家长手机里那几个打卡小程序还开着没有,要看校门口的护学岗上站的是不是专业安保,要看晚自习的教室里坐着的是教师还是家长。家校共育的前提是各司其职:学校把教学和管理的主责扛起来,家庭把情感支持和习惯养成做扎实,社会把安全和资源的底座托住。 三边各守其位,合起来才叫“共”;一边把自己的活推给另一边,那不叫共育,叫转嫁。央视这一轮曝光和各地叫停,是一个纠偏的信号,但信号要变成常态,靠的不是下一次曝光,而是一条真正带电的责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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