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兴甫这个人,从头到尾只吼过两个字。
"快念!"
喊完他就转身跑下高台,把吴定缘一个人留在顶上,自己迎着长矛扑过去。等士兵们觉出不对,这尊凶神已经钉在石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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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不是他死得多惨。
是他念了二十年、拿它送走几十条人命的那个"尸陀密法",从头到尾是一句假话。
一个人把自己活成祭品,这事的开头得从二十多年前的山东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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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是梁山一带的山贼,参政铁铉带兵剿匪,把这悍匪收服了,从此成了铁的贴身侍卫,跟去了济南。
他认的不是道理,是人。
燕王起兵那几年,济南城几次差点破,都是他红着眼睛冲上去硬杀回来的。到了东昌之战,他一人闯进燕阵,杀死荣国公张玉以下九员北将,威震山东。
"梁兴甫途中数次相救,奈何燕军戒备森严,无法得手,最后眼睁睁看着铁铉身受极刑。""他受的刺激太深,从那以后,这个人的脑袋就坏了。"
他不是没去,是去了,救不下,还得站在那儿把全过程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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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在滨州进了白莲教,在林三的坛里烧香。林三想让他翻过这道坎,就说铁铉受的是尸陀密法,靠极度痛苦逼出身毒,血肉割尽,才能干干净净飞升法界。
这话原本是止疼药。
可止疼药吃成了瘾。他认死一个理:既然这法子这么好,那就得给所有亲近的人都用上。
于是那几年在山东,他"没少刮人,还都是铁铉散落在各处的旧部"。
我琢磨这病根压着两层东西。他没法接受"主公就那么没了",得给这事找个由头;他也把"我送你也飞升"当成跟铁铉还连着的方式,只要还有人在被超度,主公就没走远。
他最要命的那层病根,是记性太好。什么都忘不掉,只能靠曲解活着。
后来苏荆溪当面把这话捅了出来,那是全书最锋利的一刀。
"你为何执意要送吴氏一家归西,是什么道理,促使你要灭掉恩公满门?"
我一直觉得,这世上最可怕的恶,从来不是咬牙切齿的恨,而是深信自己在做善事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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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疯吗?听他讲的这段家常。
"你那时嘴馋,最爱吃沂蒙的山楂糕,每天不吃就哭。主公没办法,只好求人去临沂买。其实他一个山东参政,一张嘴,多少人巴巴地来送,他偏要用自己的俸禄买。我看不下去了,自己偷偷跑了一趟临沂,扛回来几十斤,一发做成糕点。他把我抽了一顿,说我多管闲事,本来要退掉,结果你一哭,主公没办法了,只好收下。"
一个能把账算到"几十斤""一顿抽"的人,脑子怎么会是坏的?
苏荆溪的判断很准:他"记得所有的事,却因执念而故意曲解"。
记忆这东西,对有的人是根绳子,能拉住他不往下掉;对他来说是把刀,握得越紧,割得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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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三个字。"'我会想。'巨人的情绪突然低沉下来,'我做梦都想见到主公。'"
杀人不眨眼的凶神,说这话时声音是往下走的。那么大一副块头,缩在那儿,轻得像怕吵醒谁。
他杀人前的表情更怪,"不见一丝狰狞,反而露出无比真挚"。这份真挚比狞笑更让人难受,因为它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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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那场,他把吴定缘缚在松木架子上,"就像一条躺在砧板上的死鱼"。插三灶檀香,念完经,回头看他,那张烧伤的脸竟有几分慈眉善目,"有如悔悟的金刚"。
他说:定缘,你们吴家对我有大恩,现在终于到了报答之时。
在他那儿,这是报恩。在吴家那儿,这是灭门。
更早的账在冶城山。当年吴不平念着旧情,冒大风险救了他一命,他回过神来第一件事,是超度吴不平全家。吴不平只好把这恩将仇报的疯子撵出南京城。
可吴不平死后,他又扛走半截尸身,丢下八个字:"渡化报恩,径送净土。"
昨叶何一脸厌恶。她太清楚这大汉嘴里的"渡化"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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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和仇在他脑子里打了个死结,越解越紧,最后谁也分不清哪头是哪头了。
后湖黄册库那把大火,他靠双手刨碎地板,把湿土一把把往身上抹,硬熬住了头顶烈焰。烧成什么样?"宛如一条黑红妖蟒自脚踝缠绕至头顶"。
他从湖里,一步一步走回了岸边。
济南南大营断后,荒诞又心酸。他把靳荣横着抱起来,双手抱腿当长枪抡,一个指挥使,成了他手里的兵器。身中二十箭,他才撒手,把人砸进人群,自己轰然倒地。
吴定缘以为他死在那儿了,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他根本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活着的梁兴甫。
结果到了京城,他那个背影又出现了。满背的伤,有烧伤,有砍伤,还有火器痕迹。
想不通:这么重的伤,他是怎么从济南一路挪到京城的?
原著给的答案短得让人心里一沉,"都是为了确保他不死于别人之手。"
所以吴定缘那句"你为什么不去死",才那么要命。梁兴甫听完一震,沉默半晌,抬起头来问:
"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这一问,不是服软。是他忽然发现,被骂的那个人,其实一直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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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天台那一场,他做了四件事。
他先按住吴定缘的肩膀,让他转身,喘着粗气说:你先跟我诵一遍尸陀密法的咒语,一会儿割血肉时要一直念,法力才渗得进去。
说完,他转身下台,一个人守在盘龙阶上。台下是潮水一样的兵。他仰着头吼那两个字,声音哑得不像人声。
两根矛尖同时刺穿他的小腹和侧腰,把他钉在石阶边缘。他还在动,硬把伤口扯大扯松,顶着矛杆往前挪,双臂一环,把两个士兵勒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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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朱瞻域觉出不对,让人住手,士兵们才发现,这尊凶神已经死去多时。身躯钉在石阶上,"肌肤宛如被肢解凌迟一般",化成一团黑红烂肉。
他的脸也稀烂了。没人知道最后一刻,他是解脱,还是醒悟。
高台上,吴定缘开始念那套凭空杜撰的假咒,念得比谁都虔诚。
"他们活得太痛苦,总得给自己留个念想,哪怕是假的也好。"
他这二十年,把刀口对着所有人,最后才发现最该挨刀的是自己。这算不上什么伟大的救赎,只是一个走错了路的人,用最笨的方式把路走回了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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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伤人的从来不是恨,是打着爱的旗号,替你做了主。
梁兴甫这一生,全毁在一句"我为你好"上。他要度化铁铉的旧部,度化救过他命的吴不平,度化恩人的儿子,每一刀下去,他都觉得自己在还债。
可刀子落在别人身上,疼的是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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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行舍身经》里讲舍身,讲的是把自己舍出去,不是把别人舍出去。他念了二十年,愣是把主语念反了。
吴定缘最后念完那套假咒,明白了佛母那句话的意思。人活着太苦,总得给自己找个念想。可念想归念想,别拿它去绑别人。
梁兴甫到死都没搞明白:他真正想见的那个人,早就见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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