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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易
免疫检查点抑制剂显著改善了多种实体瘤的预后,但总体应答率仅约30%,大量患者无法获益。应答异质性的机制长期不明,制约了疗效预测与个体化治疗。越来越多证据表明,肿瘤间质是决定免疫治疗成败的关键因素,既可促进也可阻碍抗肿瘤免疫。间质细胞与肿瘤细胞持续双向通讯,共同塑造肿瘤进展与治疗反应。然而,要在人源体系中精确操纵并追踪各类细胞及其相互作用,现有模型仍力有不逮:患者来源异种移植、人源化小鼠以及气液界面培养的人肿瘤组织,虽在组织结构与人源相关性上有所改进,却难以选择性去除、替换或编辑特定细胞类型,因而无法开展深入的机制解析。肾细胞癌(RCC)对免疫检查点抑制剂敏感但应答不均,肿瘤突变负荷、PD-L1表达与免疫浸润等常规标志物的预测价值有限,亟需能够还原多细胞互作的人源模型。
近日,韩国首尔大学的Kunyoo Shin在Nature发表题为Tumour assembloids recapitulate tumour-CAF-T cell crosstalk in renal cancer的研究论文,建立了患者来源、可组合配对的肾癌类组装体,还原了肿瘤细胞、癌相关成纤维细胞(CAF)与肿瘤浸润免疫细胞之间的动态互作,并据此揭示了一条决定抗程序性死亡受体1(PD-1)疗效的肿瘤-CAF-T细胞信号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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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团队从6例接受免疫检查点抑制剂治疗前的RCC患者获取肿瘤组织,建立肿瘤类器官。培养过程中,碳酸酐酶IX阴性(CA9−)细胞逐渐占据优势,团队因此将CA9+与CA9−细胞分离并分别维持。CA9+类器官携带VHL突变等典型透明细胞肾癌体细胞改变,CA9−类器官则未检出VHL突变,提示后者可能混有非肿瘤上皮细胞。随后,团队按原发肿瘤的细胞组成比例,将CA9+与CA9−细胞与患者自身CAF及肿瘤浸润免疫细胞重组,培养7天形成类组装体。第5天起多细胞结构开始出现,至第7天已重现原发肿瘤的关键组织学特征:肿瘤细胞与CAF相邻并被免疫细胞浸润,全程细胞活力保持在90%以上,且保留了原发肿瘤的遗传改变。单细胞RNA测序显示,类组装体与配对原发肿瘤在肿瘤、间质与免疫区室的组成上总体一致,各细胞类型的转录谱高度相似。
为验证模型能否还原临床疗效,研究团队用抗PD-1抗体处理类组装体7天。在4例患者(P-1、P-4、P-5、P-6)来源的类组装体中,治疗引起显著的肿瘤细胞减少与凋亡增加,切割型caspase-3染色证实凋亡主要发生在肿瘤细胞,CAF与免疫细胞凋亡极少;而另2例患者(P-2、P-3)来源的类组装体未见显著肿瘤细胞死亡。各例类组装体的药物反应与其对应患者的临床结局一致,说明该平台能够在体外重现个体化的免疫治疗应答。
研究团队进一步聚焦应答差异的细胞基础。应答者来源的类组装体中,干性样CD8+ T细胞(TIM3−TCF1+)相对于耗竭分化细胞(TIM3+TCF1−)的比例显著高于非应答者来源的类组装体,与配对原发肿瘤中的观察一致;去除干性样CD8+ T细胞后,抗PD-1的疗效与肿瘤杀伤明显受损。为判断干性维持是T细胞内在程序还是外部赋予,团队将应答者与非应答者来源的肿瘤浸润免疫细胞,分别与另一组的肿瘤细胞和CAF交叉重组。结果显示,只有当CD8+ T细胞与应答者来源的肿瘤细胞和CAF组合时,干性才能维持;非应答者来源的微环境则无法维持。去除三者中的肿瘤细胞或CAF,均显著降低T细胞干性;只有三者齐备的应答者组合,才能在抗PD-1处理后出现实质性肿瘤减少。谱系追踪显示,干性样CD8+ T细胞主要来自既有干性样细胞的扩增,而非由其他状态原位转化。条件培养基实验进一步表明,肿瘤细胞条件培养基可在缺乏肿瘤细胞时恢复干性样T细胞比例,而CAF条件培养基无法在缺乏CAF时奏效,提示肿瘤来源可溶性因子激活CAF,后者再以可溶性因子维持T细胞干性,且无需直接接触。
为鉴定该信号轴,团队比较了应答者CAF在与肿瘤细胞共培养前后的转录组,发现245个基因显著上调,其中FGF2与INHBA尤为突出。在应答者CAF中分别敲低二者,只有INHBA敲低会消除干性样CD8+ T细胞的维持,并使类组装体失去对抗PD-1的应答;FGF2敲低则无显著影响,表明CAF来源的激活素A(activin A,由INHBA编码)是维持T细胞干性、支撑疗效的关键效应分子。在肿瘤细胞一侧,团队从9,141个表达基因中筛选出205个候选调控基因,细胞通讯分析提示14条信号通路、37个配体具有肿瘤到CAF的信号潜力,新鲜分离的应答者肿瘤细胞中SEMA3B、TNF与WNT2B稳定表达。逐一敲低后发现,只有WNT2B敲低会显著降低CAF的INHBA表达与干性样T细胞比例,并使类组装体对anti-PD-1失去应答,SEMA3B或TNF敲低则影响甚微。由此确立肿瘤来源WNT2B诱导CAF表达激活素A、进而维持干性样CD8+ T细胞并促进抗PD-1疗效的轴线。
那么非应答者为何缺失该轴线?比较两组肿瘤细胞与CAF的转录组发现,肿瘤细胞整体转录谱高度相似,WNT2B表达也无明显差异;CAF同样以肌成纤维细胞样特征为主,但非应答者CAF的INHBA表达显著降低,且即使与应答者肿瘤细胞重组也无法恢复,提示缺陷在CAF对WNT信号的响应而非肿瘤细胞本身。与非应答者CAF重组的类组装体对抗PD-1反应不佳;这些CAF的经典WNT-β-catenin靶基因表达下降,WNT通路激活不足。比较WNT通路相关基因,团队在两组间鉴定出61个差异表达基因,并在FZD1、FZD6与LRP6三个候选基因中锁定LRP6:非应答者新鲜分离CAF中LRP6表达显著降低。在非应答者CAF中重新表达LRP6,可恢复INHBA与WNT靶基因表达、恢复干性样CD8+ T细胞群体,并挽救抗PD-1应答,说明LRP6缺失、对WNT无响应的CAF亚群是非应答的重要屏障。
随后,研究团队在另外两种人源平台上验证该轴。将患者肿瘤细胞与自体CAF重组后原位移植至NSG小鼠肾包膜下,再静脉输注配对外周血单个核细胞重建人免疫系统,人CD45+细胞中约10%为CD8+ T细胞。抗PD-1可显著缩小对照肿瘤,而WNT2B敲低的应答者肿瘤对治疗反应明显减弱,干性样CD8+ T细胞减少,但整体免疫细胞浸润(包括CD8+ T细胞)不变;相反,在非应答者肿瘤中引入表达INHBA的CAF,可恢复抗PD-1应答并增加干性样CD8+ T细胞,而对照CAF组仍然耐药,尽管免疫浸润水平相当。在气液界面培养的类器官中,WNT通路抑制可消除应答者类器官对anti-PD-1的反应,而外源补充重组激活素A可恢复非应答者类器官的敏感性。对TCGA泛癌数据、免疫治疗队列及公开单细胞数据的分析进一步显示,在WNT表达相当的患者中,INHBA与LRP6高表达、干性T细胞特征富集者更常见于应答人群;空间分析则发现,非应答者的LRP6低表达CAF优先富集于肿瘤与间质交界处。
综上所述,本研究建立了可组合配对的人源肾癌类组装体平台,并借助遗传与药物操纵揭示,肿瘤来源WNT2B诱导LRP6+CAF表达activin A,进而维持干性样CD8+T细胞与抗PD-1敏感性;非应答者则因LRP6低表达、对WNT无响应的CAF亚群而丧失该支持。该工作将肿瘤-间质-免疫三方互作确立为免疫治疗应答的关键决定因素,并为个体化免疫治疗评估提供了可扩展的实验体系。
https://doi.org/10.1038/s41586-026-11208-w
制版人: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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