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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断食到第四天,丈夫周明泽把一份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
“顾宁,我妈的话已经说死了。你不辞职照顾她,我们就离。”
我刚从医院回来,鞋都没来得及换,手里的牛肉和青菜压得指节发白。
婆婆孙桂兰躺在次卧里,门没有关严。她显然在等我的回答。
我看着结婚七年的丈夫。
“这是你妈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周明泽眼下青黑,避开了我的视线。
“她都四天没正经吃东西了,我总不能真看着她出事。”
我把菜放进厨房,又洗了手,才坐到沙发另一边。
“所以,你也觉得我应该辞职?”
“先把眼前这关过了,以后的事再说。你在医院干了这么多年,换份工作也不难。”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没了。
我翻开协议。
房子和车都归周明泽,双方存款各自保留。房贷余额由他继续偿还,除此之外,互不补偿。
我指着那行字问:“房子归你,贷款也归你,你考虑清楚了?”
他语气不耐烦。
“房产证本来就是我的名字,我爸妈出的首付也多。贷款当然由我还,我又没占你便宜。”
我点点头,拧开签字笔。
周明泽盯着我的手,似乎等着我哭闹,或者像过去那样先服软。
可我没有。
我在最后一页签下了顾宁两个字。
我三十四岁,在东州市中心医院检验科工作,和周明泽结婚七年,没有孩子。
不是身体有问题,而是我一直觉得这个家还没稳到能迎接一个孩子。
婚后第二年,我们买了一套九十平方米的房子。
首付七十四万,我父母拿了二十六万,周家出了四十八万。
交钱时,公婆一直说房子是给我们夫妻住的,写谁的名字都一样。
办证那天,孙桂兰突然胸闷,让周明泽陪她去门诊。我结束值班赶到登记中心时,房产证已经只写了周明泽一个人的名字。
他解释,父母出钱多,登记在他名下能让老人安心。
我心里不舒服,却还是说服自己,夫妻过日子没必要把每件事都分得太清。
之后五年,每月七千九百元的房贷,我转四千六,周明泽还三千三。
他说销售收入不固定,我在三甲医院上班,每个月工资准时到账,多承担一些不算什么。
我相信了他。
直到三个月前孙桂兰摔断髋部,我才看明白,在他们母子眼里,我的收入、工作和时间,都属于这个家。
只有我自己的意愿不重要。
孙桂兰是在老家储物间摔倒的。
她踩着塑料凳去拿柜顶的被套,凳腿一滑,人直接摔在水泥地上。检查结果是股骨颈骨折,医生建议尽快手术。
住院期间,我请假陪着做检查,术后给她擦洗、翻身,晚上还得赶回科里值班。
出院时,康复师交代得很清楚。
老人不能长期卧床,要循序渐进练习站立和行走,还得防止再次摔倒。
周明泽当场决定把母亲接到我们家。
他没有问我是否方便,只说:“咱们家有电梯,妈住这里最合适。”
我没有反对。
老人受伤,儿女照料一段时间是应该的。可我以为的照料,是夫妻商量着分工,必要时请专业人员帮忙。
孙桂兰理解的照料,却是我随叫随到。
最初两周,她下不了床。我调了班,陪她复查,照着康复师的视频帮她练习。
有天凌晨两点,她要去卫生间。
我叫了周明泽三次,他只翻了个身。我一个人把老人扶到移动坐便椅上,再收拾干净,前后忙了半个多小时。
早上六点半,我还得赶去交接夜班标本。
那段时间,我经常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孙桂兰从没说过一句辛苦。
我煮了清淡的鲫鱼汤,她嫌没味道。
“我只是腿断了,又不是舌头坏了。你放这么点盐,叫人怎么喝?”
我提醒她血压高,饮食要清淡,她便把勺子扔回碗里。
“别仗着自己在医院上班,就什么都来管我。”
我买透气性好的护理垫,她骂我花钱没数。换成普通款,她又说硌得腰疼。
有一次我连上两个夜班,回家刚躺下,她就用拐杖敲卧室门。
“顾宁,你出来给我洗头。”
我隔着门说,等我睡醒再洗。
她立刻提高了声音。
“我头皮痒得难受,你还有心思睡觉?你们医院离了你就不能转了?”
我睁眼望着天花板,最后还是爬了起来。
给她洗完头,她精神十足地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剧。我坐在卫生间的小凳子上,困得胃里直泛恶心。
这些事,周明泽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习惯了装作看不见。
每次我忍不住抱怨,他的回答都差不多。
“妈现在是病人,脾气急很正常。”
“她嘴上挑剔,其实早把你当亲女儿了。”
这话听多了,我只觉得讽刺。
我亲妈不会在我连续值班后,硬把我从床上叫起来伺候她。
孙桂兰出院六周后,已经可以扶着助行器在屋里活动。
康复师说,她需要的是规律训练,不是全天有人守在床边。
我联系了一家正规居家护理机构。
每天上午来四个小时,协助洗漱、做饭、训练行走,一个月三千八百元。我愿意承担一半,晚上我们再轮流照顾。
周明泽听完,第一反应是嫌贵。
“妈又不是完全不能动,请什么护工?”
我问:“那你白天请假陪她?”
他顿时不说话了。
周明泽在一家医疗耗材公司做销售,底薪不高,收入靠提成。他认为请假会耽误客户,影响全家的经济。
可我的工作到了他嘴里,就成了随时能够舍弃的“稳定岗位”。
当天晚上,孙桂兰坐在轮椅上,直接向我下了命令。
“顾宁,你把工作辞了。”
我正背对着她洗碗,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妈,您说什么?”
“我说,你辞职在家照顾我。”
她说得十分自然。
“明泽一个男人要挣钱养家,不能总围着家里转。你们医院那么多人,少你一个也不会关门。”
我关掉水龙头,转身看她。
“我不会辞职。”
孙桂兰的脸沉了下来。
“女人把家顾好才是正经事。你一个月挣那点钱,难道比老人还重要?”
“我每月到手一万一左右,房贷付四千六,生活开支也承担了一半。我要是没收入,家里拿什么过日子?”
她冷笑一声。
“说到底,你就是舍不得工资,不愿意伺候我。”
“工资当然重要,我十年工作经验也重要。我们可以请护工,费用一起承担。”
“我不让陌生人碰我!”
她用力拍着轮椅扶手。
“我儿子娶了媳妇,我受伤还得花钱请别人照顾,那娶你有什么用?”
我看向周明泽。
他站在餐桌旁,一声不吭。
那一刻,我就知道他心里其实赞同他母亲,只是不愿亲口说出来。
第二天早上,孙桂兰开始拒绝吃饭。
我把小米粥端到床边,她把脸转向墙壁。
中午,我蒸了鱼和鸡蛋羹,她连筷子都不肯拿。
周明泽急得围着她打转。
“妈,你别拿身体开玩笑。”
孙桂兰闭着眼,声音却很有力。
“我老了,不中用了。儿子娶了媳妇,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活着也是拖累。”
饭就在床头,我也没有阻止她吃。
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倒像是我故意让她挨饿。
晚上,她说自己头晕。我量了血压,问她有没有心慌和胸闷,她拒绝回答。
我建议去医院,她又死死抓着床栏。
“我哪儿也不去!顾宁一天不辞职,我就一天不吃!”
我这才彻底明白,她不是害怕护工,也不是真想省钱。
她想用自己的身体逼我服从。
我把周明泽叫到厨房。
“你妈有高血压,继续断食会脱水,也可能造成更严重的问题。明天她还是不吃,我们就叫急救车。”
周明泽却说:“你先顺着她不行吗?”
“怎么顺?”
“先答应辞职,让她把饭吃了。等她身体好一点,我们再慢慢商量。”
我看着他。
“辞职不是一句哄人的假话。她会当真,你也会拿这句话要求我兑现。”
“那你让我怎么办?真看着她饿出事?”
“你可以请假,也可以接受护工方案。为什么非要我失去工作?”
他把杯子重重放在台面上。
“顾宁,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私了?”
我没再争辩。
那晚我去楼下便利店买了面包,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
店外有个送餐员正在给家里打电话。
他说:“爸爸送完这一单就回去,你先别急,数学题等我回家教。”
他很累,却没有把自己的责任推给别人。
我听着他的声音,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这些年,我总以为多承担一点,家就会变得更好。
其实我每让一步,周明泽就会把那一步当成理所应当。
最初,他会在我转完房贷后说谢谢。
后来,他让我顺手交物业费、替他给父母买药。
再后来,只要我拒绝一次,他就觉得我不懂事。
孙桂兰断食第三天,周明泽终于请了假。
可他请假不是为了照顾母亲,而是坐在客厅等我下夜班,继续劝我辞职。
“你能不能先请几个月长假?”
我头疼得像被什么勒着。
“医院没有你想请多久就请多久的假。”
“你不就是在检验科做化验吗?少去几个月,有什么影响?”
我望着他,突然不知道该从哪里解释。
我在检验科工作了十年。
从最初连异常标本都不敢独立处理,到后来负责疑难结果复核,我参加过无数次培训和考核。
遇到急诊大出血,检验结果早一分钟出来,临床医生就能早一分钟决定用药和备血。
可在周明泽眼里,我的职业不过是把标本放进仪器,再等机器吐出数字。
他从未真正关心过我每天在做什么。
我只说:“即使医院批准长假,也不代表我必须放弃工作。”
周明泽用手抹了把脸。
“我妈说了,你不肯辞职,她以后就不认你这个儿媳。”
“那你怎么想?”
他沉默片刻。
“她是我亲妈。”
四个字,已经把他的选择说得明明白白。
当天晚上,孙桂兰说自己心慌,我没有继续和她拉扯,直接拨了急救电话。
检查显示她有轻度脱水,血压波动也比较明显。医生给她补液,又留下观察了几个小时。
医生问她为什么不进食,她当着候诊区许多人的面哭了起来。
“我儿媳嫌我麻烦,不愿意照顾我。我不给孩子添堵,饿死算了。”
周明泽脸色难看,仿佛受委屈的是他。
我没有争吵,只把她术后的恢复情况、断食原因和这几天的进食量如实告诉医生。
医生听完,语气严肃。
“照护安排可以全家协商,老人不能用拒绝进食解决矛盾。真出了问题,后果是自己的。”
孙桂兰这才安静下来。
回家的路上,周明泽一句话都没和我说。
进门后,他却把我堵在卧室外。
“这下你满意了?我妈都被送进医院了。”
我疲惫得几乎没有力气生气。
“是我不让她吃饭的吗?”
“她为什么不吃,你心里清楚。”
“她要我辞职,我就必须照办?”
周明泽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就不能为家里牺牲一次?”
我盯着他问:“你牺牲过什么?”
他怔住了。
“她是你的母亲。你可以请假,可以少接几个客户,可以每天陪她训练。可你一项都不愿意做,凭什么要求我放弃十年的工作?”
“我是男人,我要养家!”
“我的工资不算养家?我交的房贷不算养家?”
他被问得脸色发红,最后只丢下一句:“你现在根本讲不通道理。”
第二天上午,孙桂兰喝了半碗粥。回家后,她又拒绝吃午饭,还把周明泽叫进次卧。
门关了将近一个小时。
我在厨房收拾食材,断断续续听见她的哭声。
“你爸没得早,我一个人把你养大。”
“现在你有了媳妇,就不要妈了。”
“她不辞职,你就和她离婚!”
傍晚,周明泽把提前打印好的离婚协议放上茶几。
于是,才有了我进门时的那一幕。
我签完字,他反而愣住了。
“你就这么想离开这个家?”
我把笔帽扣紧。
“协议是你准备的。”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现在同意辞职,这份东西就作废。”
我摇了摇头。
“不必了。”
他盯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顾宁,你可别后悔。”
我拿出手机,把每一页协议都拍了下来。
“房产、贷款和共同财产还需要核对。等算清楚,再办理手续。”
周明泽的脸色立刻变了。
“你还打算跟我算钱?”
“当然。”
这是结婚以来,我第一次不怕他给我扣上计较、自私、不顾家的帽子。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
午休时,我联系了一位专门处理婚姻家事案件的律师。
律师没有急着评价谁对谁错,只问我房子何时购买、首付款来源、房贷由谁偿还,以及有没有转账记录。
我把情况说明后,她提醒我,那份协议只是周明泽单方面拟定,我的签名也不意味着必须按那份内容登记离婚。
房屋登记在谁名下、首付由谁支付、婚后贷款如何偿还,都需要结合证据处理。
“先整理材料,不要赌气,更不要轻易放弃本该核实的权益。”
我打开手机银行,把五年来的记录一笔笔翻出来。
每月四千六的房贷,水电、物业、买菜,还有孙桂兰住院和复查时由我支付的费用。
单看每一笔并不起眼,放在一起,却是我五年真实的生活。
过去我不愿算。
我总认为,夫妻之间把钱看得太重,会伤感情。
如今我才明白,真正伤感情的不是算账,而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付出全部抹掉。
晚上回家,我把打印好的流水放在茶几上。
周明泽正在玩游戏,摘下一边耳机扫了一眼。
“协议不是写得很清楚吗?”
“那份分割方案我不同意。房贷、首付款和婚内存款需要重新核对。”
他翻了几页,脸越来越沉。
“你居然连买药和物业费都列出来了?”
“生活费用只是辅助材料,房贷和购房款才是重点。”
“夫妻七年,你有必要算这么绝吗?”
我在他对面坐下。
“有必要。你不能拿走房子,再说我这几年只是白住。”
周明泽猛地把流水推回来。
“我爸妈出的首付更多!”
“那就把双方的转账凭证都摆出来。我从没说整套房子都归我。”
孙桂兰听见声音,扶着助行器从卧室出来。
“你还真惦记我们周家的房子?”
“我不抢房子,只处理属于我的那部分。”
她的眼泪说来就来。
“明泽娶了你,真是倒了大霉。我要早知道你是这种人,绝不会让你进门!”
过去听见这种话,我一定会解释。
那天,我只是收好材料。
“您别激动,财产问题我会和周明泽依法处理。”
我回到卧室,关上门。
孙桂兰在外面骂了二十多分钟,周明泽始终没有阻止她。
第二天下午,他给我发消息。
他说孙桂兰愿意退让,我不用辞职,只要每天提早下班,晚上和周末负责照顾她。
我回复:“已经晚了。”
电话很快打了进来。
“我妈都答应让你继续上班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站在医院连廊尽头,看着玻璃上的雨痕。
“这不是她准不准我上班的问题。工作是我的,不需要她批准。”
“我那天是被逼急了,才拿离婚吓你。”
“你能用离婚逼我一次,以后就能用第二次。”
周明泽压低声音。
“别说得这么严重。我妈已经让了一步,你也该见好就收。”
电话里传来孙桂兰催促他的声音。
“跟她废什么话?她要回来,就让她先把那些流水撕了!”
电话随即被挂断。
接下来一周,我把能找到的材料全部整理出来。
购房转账、装修付款、房贷流水、车辆贷款、婚内存款,一份份按时间排序。
我父母当年出的二十六万,是从母亲的账户直接转到购房监管账户的。
我妈从柜子深处找出回执和旧合同,装进透明文件袋递给我。
“幸好当年没扔。”
她没有责骂周明泽,只问我:“真的决定了?”
我点头。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决定了就把事情办清楚,别冲动,也别怕麻烦。家里永远有你的房间。”
我眼眶发热。
“我都三十四了。”
“六十四也是我女儿。”
那晚我留在父母家吃饭。
母亲做了莴笋炒肉和豆腐汤,父亲怕我值班后吃不饱,又下了一碗面。
饭后,我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时,身上盖着薄毯,墙上的钟已经指向九点四十。
手机里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周明泽发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