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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汉 | 为一个人走一座城——苏州的张士诚遗迹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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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一个人走一座城

——苏州的张士诚遗迹五记

□张良汉

这几年,时常在苏州小住,也走了一些地方。园林去得多了,古镇古街看熟了,评弹听了几回,茶馆里一坐下就是半天。可若要问真正“为一个人系统去走”的,恐怕只有张士诚了。

张士诚,元末农民起义领袖,泰州白驹场盐丁出身,因不堪官府与盐商盘剥,率盐民举事,据高邮,渡江,取平江,也就是今天的苏州,自称吴王,盛时据有浙西富庶之地。与朱元璋争天下,终因坐守一隅、粮道受制而败。平江城破,他被俘北解,传说途中自尽,不肯苟活。史书上他是“败寇”,可在苏州,至今有人气。平江称王那几年,他轻徭薄赋,招抚流亡,苏州老老少少至今还记得他的好。

一



先说墓。他的墓在苏州工业园区斜塘老街附近的南施街公园里,公园旁边就是士诚路。因女儿家就在附近,我时常到公园里散步。有一年农历八月初一早上,我路过墓前,竟看见摆放着不少鲜花,白的菊、黄的菊。我百思不得其解,询问人才知:每年农历七月三十日夜晚,苏州人都会在家门口“烧狗屎香” 来纪念张士诚,这个习俗穿越了600多年仍然保留下来,背后藏着百姓对他 “护一方安宁” 的感念。

一个败亡六百余年的“张王墓”,既不是景点的中心,也不在教科书的显赫处,墓前的鲜花应该能说明一点问题吧。

二



再说庙。到斜塘寻访张士诚遗迹,最容易混淆的,便是庙与墓。苏州民间七月三十“烧九四香”,源头即在张王墓旁的古张王庙。可如今庙却早已不存。顾震涛《吴门表隐》载斜塘有张王祠,乡民岁时祭祀;晚清以降时局动荡,祠屋日渐倾颓,民国时殿宇破败,建国后逐步拆除,旧基后来归入公园绿地,木构碑石散失殆尽,古庙就此湮灭,园区方面则记迁建更名,这两种说法到底谁更接近史实,有待进一步相关史料的出现。

2008年落成的玉皇宫。我慕名前往,但见新观巍然,主奉玉皇大帝,殿宇气象一新;特设的福德殿专祀张士诚,殿后陈列室收纳乡邦文献、老照片与拓片,旧日香火文脉,竟在此处接续。站在殿前思忖:古迹虽不可复,人心中的纪念,原不必拘于一块旧基。墓在彼处,庙在此处,一脉相承,亦是斜塘人的情分。

三



三说碑。北寺塔后的碑亭里,立着张士诚记功碑,江苏省文物保护单位,高约3.06米、宽约1.46米,是极罕见的元代纪事石雕。碑记的是至正十九年的一场宴请:张士诚受元廷招降、授太尉之职后,接待前来赐御酒龙衣的元使。这位使者全名伯颜帖木儿,时任兵部尚书,与早些年那位权臣伯颜同名而异人,说明牌上只写“伯颜”,读碑时容易被带偏。宾主列坐,仪仗森严,既是外交,也是排场。

据说此碑为江南巨富沈万三一类地方力量为颂其政绩而立,真伪细节,学界曾有讨论:有说沈万三死于元代。“为张士诚立碑”一事也只凭清人一条记载撑着,更耐琢磨的是碑身,额文空无一字,似被挖去。被谁除去?不说读者也能猜。新朝削前朝人名,是常见手法。元明文献失载,直至清道光《吴门表隐》著录"石家堂在北寺山门左,四层,深凿神像,元沈万三所置",金松岑续有考证,后世解读大抵沿用。倒是墓前那块新立的简介碑上写着“明代大型浮雕作品”,与“元代纪事石雕”的通行说法正相抵。同一块石头,两个朝代,一块牌子上就吵起来了。

四



又看城。盘门在苏州城西南,水陆城门并列,城楼之后是瓮城,联系城外城内两座城门。瓮者,口小腹大:口就是城门洞,腹就是中间深广、四周陡峭的空间,可埋伏,可诱敌,等敌人一拥而入,闸门落下,便是瓮中捉鳖。



苏州文庙碑刻博物馆内,存有一件“新建瓮城记铭”的石碑拓片,文字内容是“隆平府阊门元设水陆二关。天佑三年十二月,本处守御总兵官武毅将军,万户任士元,申禀中书平章政事兼同知枢密院事,一同启奉王令,复造南北二关,重加备御,使职智谋深略度量涵容,出足以振千里之威风,入则以布万民之德泽,三军整肃一郡安居保障城池而永固,开兴社稷以攸宁,大器已成芳名高著……天佑四年四月”。石碑拓片讲的是阊门瓮城,但盘门的瓮城为元末张士诚重建,虽经明清续修,仍具原有形制。

站在瓮城里抬头,天被切成一块斜的,风从门洞穿堂而过,带着水腥与青苔味。我忽然想到,守住苏州,靠的从来不只是高墙深池,而是人心愿不愿意陪你守。城可重建,门可再启,若失了人,再厚的瓮城也只是精致的空壳。

五



最后到皇废基。它全长约112米,窄得像旧时光里的一线缝。张士诚兵败后,王府被焚毁。明朝建立后,苏州知府魏观打算在张士诚宫殿废墟基础上重建殿堂,恢复唐宋旧观。请诗人高启撰《郡治上梁文》,文中有“龙盘虎踞”之语。有人上报朝廷,朱元璋一见大怒,认为意在谋反,下旨将魏观、高启逮至南京,处以腰斩。现在看来,这实在是大大的冤枉,被朱元璋这么一搞,这片地以后再也没人敢动,慢慢的杂草野树在碎砖乱瓦间疯长,成为名副其实的王废基。因苏州方言中“王”与“皇”同音,后世路牌挂牌时未作区分,渐渐演变为“皇废基”。

短短百米小巷,我来回踱步,不知是在度量巷长,还是丈量时空。整修一新的黑色路面映着墙影,两侧旧墙、花木与院落依旧安然,无声承接千年的日升月落。日头好的时候,猫从墙头跳下;雨天,檐水滴在青石凹里,像极轻的更漏。终于恍然醒悟:当年日日途经、熟视无睹的寻常巷陌,竟是藏尽姑苏千载沉浮的秘境。繁华处未必记得谁,荒芜处偏常常收留人;这短短一隅土地,收拢着古城最厚重、最苍凉、最跌宕的千年旧梦。

还有一点想交代一下:明初苏州城里禁人议论张士诚。衙门里的人一看街上有人交头接耳,就怕他们在讲他。禁令跑了六百年,跑进了方言里:今天苏州人说"讲张",就是聊天、谈论的意思,字面还留着"讲"和"张"两个字。禁令本身成了纪念物。当年,朱元璋对苏州课以重赋,苏州一府的税粮约占全国十分之一,又强迁城中富户。越是这样,百姓越念张士诚的好。

民心是杆秤。秤杆是日子,秤砣是记忆。六百年后的鲜花,正是这杆秤的“重量”。从这点来说,张士诚“赢”了朱元璋,虽然未能赢得天下。

【作者简介】



张良汉 笔名又三水,1968年10月出生,马鞍山人,大专文化,市委党史和地方志研究室史志专家库成员,地名专家库成员,市作家协会会员、安徽太白楼诗词学会会员、安徽散文随笔学会会员。曾有作品刊载于《马鞍山文史》《家乡》《金陵晚报》《皖江晚报》《马鞍山日报》《杂文月刊》《中国楹联报》等报刊。散文《多情的土地》编入《城市记忆》,《紫薇花开》编入《中国最美游记》,涉及霍里的部分文章编入《霍里记忆》,《我家的枇杷树》《村前那口水塘哟》《小黑》等编入部分文集。部分诗词编入《采石矶精品集》《诗城古韵》《七月放歌》等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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