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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杰去世整整三年那天,江德福把四个儿女叫回老宅,当着亡妻遗像,拿出户口本。
“明早我去领证。”
他转头望向沙发角落里的安欣,声音不大,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我要娶你们大姨。”
江亚菲脸色惨白,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爸,您非要让江家成为全大院的笑话吗?”
01
三年前的深秋,安杰葬礼刚结束,江德福便在墓前做了一件谁也没料到的事。
那时他七十八岁,穿着安杰生前替他熨好的旧中山装,腰背挺得笔直,从头到尾没有落泪。
江卫国担心父亲憋坏身子,过去扶住他的手臂。
“爸,妈已经走了,您心里难受就哭出来,别硬撑。”
江德福推开儿子,盯着墓碑上的照片看了很久,忽然抬手打了自己一记耳光。
众人还没回过神,第二记耳光又落了下来。
他的嘴角当即渗出血丝,两边脸颊迅速红肿。
江亚菲哭喊着扑过去,江卫东和江卫国一左一右按住父亲的手。
江德福没有挣扎,只对着安杰的照片低声说:“你欠下的,我替你还。我欠下的,也绝不带进棺材。”
大家都以为他悲伤过度,在说胡话。
只有站在人群后面的安欣变了脸色。
欧阳懿去世还不到半年,她比从前瘦了许多。听见“欠下”两个字时,她手中的白菊落在地上,整个人踉跄着退了一步。
老丁就站在旁边,伸手扶了她一把。
“大姐,你脸色不对,要不要找地方坐坐?”
安欣像没听见,匆匆离开墓园。下午的答谢饭尚未散席,她已经坐上了回青岛的火车。
江亚菲在客房里找到一张字条,上面只有寥寥几句,说家中临时有事,不能久留。
“大姨一个人回去多冷清,怎么连招呼都不打?”
江卫国也觉得奇怪,江德福却把茶杯重重放回桌上。
“她想走就走。以后没要紧事,谁也别去烦她。”
那之后整整两年,安欣几乎与江家断了联系。逢年过节,江亚菲打过去的电话也很少有人接。
安杰下葬第三天,江德福又把儿女们叫回家。
他从卧室高柜上搬下安杰的樟木箱。那是安杰出嫁时带来的东西,几十年里看得比什么都金贵。
江亚菲伸手想帮忙,江德福却突然喝止。
他亲自把箱子搬进储物间,用一把铜锁锁好,还在箱盖上贴了两道封条。
“这个房间以后谁也不准进,箱子更不许动。”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在我面前,也不许再提青岛。”
江亚宁小声问:“可青岛是妈的娘家,大姨还住在那里……”
江德福冷下脸:“听不懂我的话?”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父亲为何对安杰的遗物如此抗拒。
当晚,江德华把这件事说给了老丁。
“我哥以前恨不得把嫂子捧在手心里,现在连她的箱子都不敢看,这算哪门子伤心?”
老丁摘下眼镜,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不是不敢看,是没脸看。”
江德华追问缘由,老丁却闭紧了嘴。
“安家大姐替他们扛过一件事。老江既然不愿让孩子知道,你也别掀几十年前的旧伤疤。”
第二年春天,老丁因病去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也成了他留给江德华的最后一个谜团。
安杰走后的第一个年关,江卫国回家陪父亲过年。
腊月夜里,他起来倒水,发现书房还亮着灯。
江德福坐在台灯下,面前放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盒,手中捏着一张泛黄的汇款存根。
收款地是黑山岛,金额四百八十元。
在那个年月,这笔钱足够普通人家攒上许多年。
奇怪的是,汇款人既不是江德福,也不是安杰,而是一个叫周桂芝的女人。
江德福用手指反复摸着那个名字,眼泪一滴滴落在桌面上。
“晚了,还是晚了……”
江卫国忍不住推开门。
“爸,周桂芝是谁?这笔钱为什么寄给黑山岛?”
江德福像被人撞破了什么秘密,迅速将存根塞回铁盒。
他先是慌乱,继而勃然大怒。
“谁准你站在门外偷看的?”
“我只是见您屋里亮着灯。”
“出去!”
江德福抱紧铁盒,连声音都变了。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进书房。”
江卫国只得退出去。那晚他辗转难眠,第一次意识到,母亲的死、大姨的逃避和父亲反常的举动,或许都牵连着同一件往事。
02
安杰去世后的第二个冬天,海边接连下了几场大雪。
冬至前两日,江德华来送饺子,敲门许久无人回应。她用备用钥匙进屋,发现哥哥倒在床边,浑身滚烫。
医院诊断是重症肺炎。
江德福昏迷三天才醒,刚有力气说话就要拔针回家。
江亚菲死死按住他的手。
“医生说您的肺部感染还没控制住,您现在回去就是拿命赌。”
“我的命用不着你们管。”
江德福拒绝吃药,也不肯让护工近身。江卫东花钱请来的男护工,半天不到就被他用搪瓷杯赶出了病房。
几个儿女轮流请假陪床,被折腾得疲惫不堪。
那天上午,江亚菲端着药站在床边,忍不住掉了泪。
“爸,您到底跟谁赌气?妈走了,我们也难受,可您不能这样糟践自己。”
江德福转脸望向窗外,一言不发。
病房门就在这时被人推开。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提着旧帆布包站在门口,肩头还沾着尚未融化的雪。
“大姨?”
江亚菲惊喜地迎过去。
失联两年的安欣没有解释自己为何突然出现。她放下行李,只看着病床上的江德福。
“听德华说你病得厉害,我过来看看。”
江德福方才还满脸怒气,此刻竟慢慢低下了头。
“大姐,这么冷的天,你不该跑这一趟。”
安欣看到他手背上拔针留下的青紫,脸色沉了下来。
“你年轻时不怕死,是因为身后还有人等着。如今儿女都守在这里,你耍什么威风?”
江亚菲心里一紧,以为父亲又要发火。
江德福却像犯了错似的点了点头。
“我不拔了。”
安欣接过药碗,把药递到他面前。
“喝。”
江德福一口接一口喝得干干净净,连一句抱怨都没有。
此后半个月,安欣一直留在医院。她叫江德福做雾化,他就戴面罩;她让他下床走动,他便扶着墙慢慢挪步。
江亚菲又惊讶又庆幸,只当大姨身为长姐,恰好能压住父亲的倔脾气。
出院那天,江德福当着儿女的面提出,让安欣住进老宅。
“她一个人在青岛,两个女儿又常年不在身边。这里房间多,她留下来,也省得你们总往医院跑。”
安欣刚要拒绝,江亚菲先答应了。
“就住一楼朝南那间。大姨愿意陪着您,是我们的福气。”
最初两个月,老宅确实恢复了烟火气。
安欣每天做些清淡饭菜,院里的花也重新有人照料。江德福不再整日发脾气,连睡眠都好了许多。
可江德华渐渐看出不对。
有一次她送排骨过来,走到厨房外,听见哥哥正在与安欣争执。
江德福拿着一本存折,硬往安欣围裙口袋里塞。
“这里有十二万六千块,是我这些年的积蓄。密码是安杰的生日,你收好。”
安欣急得推开他的手。
“我有退休金,也有女儿,怎么能拿你的钱?”
“这钱本来就有你一份。”
江德福眼里布满血丝。
“你不肯收,我以后怎么去见安杰?”
安欣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件事是我自己认下的,没人拿刀逼我。过了这么多年,你们为什么还不肯放过自己?”
江德华心里一惊,故意在门外咳嗽。
江德福立刻收起存折,沉着脸离开厨房。
到了第三年春天,江亚菲也撞见了更刺眼的一幕。
她回娘家取衣服,进院后发现父亲蹲在台阶上,正在替安欣擦一双黑皮鞋。
江德福腰不好,蹲得十分吃力,却连鞋底边缘的泥点都擦得仔细。
安欣伸手去拦:“快起来,我自己做。”
“你那双手在黑山岛冻坏了,少沾凉水和鞋油。”
江德福抬起头,语气里带着江亚菲从未见过的小心。
“等会儿你去医院复查,穿干净些。”
江亚菲站在院门边,只觉得胸口发堵。
安杰生前爱干净,也爱使唤江德福。可江德福嘴上疼妻子,骨子里仍是个大男子主义的人,连袜子都很少自己洗。
如今母亲离世不到三年,他却屈着老腰,为大姨擦鞋。
江亚菲没让两位老人发现,悄悄退了出去。
偏偏这段时间,江德福常陪安欣去菜市场。安欣走得慢,他便提着菜篮在旁边等。
葛美霞有一次看见他替安欣擦额头上的汗,当天便把这事讲遍了大院。
流言越传越难听。
有人说江德福早年真正喜欢的是安欣,也有人说他与大姨子多年不清不楚,只等安杰一死便住到了一起。
那些议论,很快传进了江家儿女耳中。
03
江亚菲在大院门口听见几个老太太说“大姨子接了妹妹的位置”,当场与人吵了起来。
可回到家,她脑中反复出现的,仍是父亲蹲在地上擦鞋的身影。
她没有去质问江德福,而是先去了姑姑家。
江德华见侄女哭得厉害,只得把老丁生前说过的半句话告诉她。
说到最后,她又想起一桩早年传闻。
“我听你姑父提过,你爸第一次去安家时,对你大姨的印象似乎很好。可那时安欣已经和欧阳懿定了情,他才认识了你妈。”
这句话原本只是模糊的旧闻,落在江亚菲耳中,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疑团。
父亲为何封存母亲的箱子?
为何安欣一出现,他便百依百顺?
为何要把全部存款交给她,还说钱原本就有她一份?
江亚菲认定,父亲惦记了一辈子的人不是安杰,而是安欣。母亲辛苦陪他走过几十年,或许从头到尾只是姐姐的替代品。
当天晚上,她给江卫国、江卫东和江亚宁分别打了电话。
“妈三周年那天都回来。这件事必须有个了断。”
两天后,四个儿女齐聚老宅。
他们事先商量好,拿出一笔钱安置大姨,再劝她返回青岛。只要两位老人不继续同住,外面的议论总会慢慢散去。
安欣看出几个外甥神情不对,默默坐在沙发边,没有开口。
江卫国刚要说话,卧室门开了。
江德福穿戴整齐,手中拿着户口本,走到安杰遗像前。
“既然你们都回来了,我就把话一次说清楚。”
“明天我和你们大姨去登记。”
茶杯从江卫国手中滑落,滚烫的茶泼了一地。
“爸,您是不是病糊涂了?她是我妈的亲姐姐!”
江亚菲更是浑身发抖。
“今天是妈的忌日,您偏挑今天说这件事,是怕她在地下还不够寒心吗?”
江德福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我通知你们,不是征求你们同意。”
安欣站起身,泪水涌出眼眶。
“德福,不能再瞒了。你让我把当年的事告诉孩子们,他们知道以后……”
“不能说!”
江德福厉声打断她,眼神中却藏着近乎哀求的恐惧。
在儿女们看来,这无疑成了两人心中有鬼的证据。
江亚菲一把夺过户口本摔在地上,随即跪到父亲面前。
“我替我妈求您一次。”
“她给您生儿育女,陪您吃了多少苦?如今她才走三年,您就要娶她的亲姐姐。您让我们以后怎么做人?”
江卫东和江亚宁也跪了下来。
江亚宁抱着父亲的腿哭道:“大姨的养老我们负责,您给她钱、给她房子都行,可这个证不能领。”
最后,江卫国也沉默着跪到弟妹身边。
四个年过半百的儿女跪成一排,江德福却只是弯腰捡起户口本,拍净封皮上的灰。
他站到安欣面前,将她挡在身后。
“这个婚,我结定了。”
江德福的手掌重重落在茶几上。
“谁敢拦,就别再认我这个父亲,也别再进这个家门!”
04
江亚菲慢慢站起来,眼中最后一点期待也熄灭了。
“好,这是您自己选的。”
她转身看向兄妹三人。
“从今天起,谁再进这个院子,谁就是对不起妈。”
四个儿女陆续离开,院门被关得震天响。
江德福强撑着站了片刻,身体忽然一晃。安欣赶紧扶住他,哭着要去追孩子们。
“让我把真相说出来吧。他们可以恨我,却不能恨你。”
江德福死死攥住她的手腕。
“安杰到死都没敢说。她已经走了,不能让孩子连对母亲最后那点念想都没了。”
第二天上午,两位老人还是去了民政局。
江德福换上深色中山装,安欣只穿了一件素净外套。两人顶着大院里异样的目光,领回两本结婚证。
没有酒席,也没有贺客。
只有江德华从后门进来,炒了几样菜,又在窗上贴了一张孤零零的红喜字。
饭桌边,江德华红着眼问:“哥,你把儿女全得罪了,自己也背上骂名,到底图什么?”
江德福喝下一杯白酒,咳了很久。
“欠下的债不能因为人老了,就当没发生过。”
夜里,安欣坐在铺着红被面的床边,头顶却悬着安杰的黑白照片。
这不是洞房,更像一场迟到了几十年的审判。
安欣终于崩溃。
“明天我就去找亚菲。我不能让你替我们姐妹背这种骂名,更不能让孩子们一辈子误会你。”
江德福先插紧门栓,又拉严窗帘,随后缓缓走到安欣面前。
他弯下早已僵硬的双腿,重重跪在了地上。
安欣吓得起身去扶。
“德福,你快起来!我是你大姐,你这一跪是要我的命!”
江德福仰头看着她,又望了一眼墙上的安杰,泪水从沟壑纵横的脸上滑落。
“江家最大的丑闻,根本不是我娶了你。”
他声音发颤,终于说出那句压在心底四十多年的话。
“是当年我和安杰把那封海外来信塞进你的箱子,让你和欧阳懿替江家去了黑山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