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敏,今年三十三岁,在苏州一家财务代理公司做账,一天到晚跟发票、申报表和银行流水打交道。我这人算不上聪明,就是耐性好,一笔一笔对得上,心里才踏实。
我老家在盐城,二十三岁那年到苏州念书,后来就留在这儿了。十一年,我从一个连地铁都不会坐的姑娘,熬成了能闭着眼睛算出这单生意划不划算的女人。
十一月十八号那天,星期二,我请了半天假。天阴着,风从护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气,苏州的冬天就是这样,不是冷得干脆,是往骨头缝里钻。
上午十点二十,我坐在姑苏区婚姻登记处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户口本、身份证、两本结婚证、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还有一支我自己带的黑色签字笔。
陈志远坐在我旁边,中间隔着一个空位。他穿那件深灰色的夹克,是我三年前给他买的,袖口已经起球了。他一直在看手机,其实屏幕早就暗了。
我们结婚七年,认识十一年。当初是别人介绍的,他做机电安装,跟着项目到处跑,我在写字楼里对账。刚结婚那两年其实挺好,他记得我爱吃哪家的糖粥,下雨天会开车绕到公司楼下等我。
后来就慢慢不对了。他妈催孩子,催了五年。我们去医院查过两回,两个人都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没有。他妈不信,说是我年轻时候减肥把身子减坏了,背地里给我熬过说不清成分的中药,苦得我喝完跑到卫生间吐了两次。
陈志远在这件事上从来没站过队。他不吵,也不劝,一回家就躲到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我把窗户推开为止。
再往后,他的项目越接越远,吴江、昆山、太仓,一走半个月。钱是往家里交的,人影不见。我发烧到三十九度那回,是自己打车去的医院,挂完水回来,家里的热水器还是坏的。
我们吵架越来越少,后来连吵都懒得吵了。一个屋子两个人,各自关着门,中间隔着一条走廊,谁都不肯先走过去。
今年十月初,我们在饭桌上说开了。他说,苏敏,这样下去没意思。我说,嗯,是没意思。
第二天我们就去递了申请。三十天冷静期,我们谁都没有撤回。
叫号的时候,我的手心全是湿的。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抬头看了我们一眼,问了一句:确定吗?
陈志远说确定。我也说确定。
他签字签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两下就完了。我签得慢,写到“敏”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那一横歪了。
协议书是我们自己拟的。吴中区那套房子归他,首付是他爸妈出的,这没什么好争的。车子归我,存款对半分,他另外给我三十万,当天先转十五万,剩下的年底前给清。
结婚证被剪掉一个角,退回来。两个红本子,换成了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
出了登记处的大门,风一下子大起来。他站在台阶下面掏烟,又塞回去,说,中午吃了吗?
我说没吃。
他说,那吃碗面吧,前面有家奥灶面,还行。
我说不用了,我下午还要回去收拾东西。
他“哦”了一声,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下,说,那……以后有事打电话。
我说好。
我拦了辆网约车。上车以后,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低着头点烟,风太大,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着。车子拐上干将东路,我就看不见他了。
车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在那头沉默了很久,说,办完了?我说办完了。她说,那就办完了吧,人回来吃顿饭。
我说妈,我最近走不开。她说,行,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家里有你的床。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贴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不难过,也不轻松,像在心里搬空了一间屋子,地板上还留着家具的印子。
下午回到相城区我租的那间一室一厅,四十平,家具是二手的,衣柜门有点歪。我把衣服一件件挂进去,挂到一半,坐在床沿上,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搬家那几天,我只带走了一些书、几口锅和一台我妈给的电饭锅。婚纱照是他自己处理的,我后来听说,他把相框拆了,照片对折,塞进了储藏室的纸箱底。
下午三点,我同事王倩打电话来,问办完了没有。我说办完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晚上我过去陪你,我带酒。
我说不用,我想一个人待着。
她说,那你有事随时打给我,别硬扛。
我说好。挂了电话,眼泪才下来。我没哭出声,就是坐着掉眼泪,掉到四点多,肚子饿得叫,就煮了一包泡面,加了个蛋,坐在小桌前吃完,把碗洗了。
晚上我洗了澡,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十点半,眼睛发涩,把手机扣在枕头边,关了灯。
我睡着没多久,手机响了。
屏幕上亮着“陈志慧”三个字。他妹妹,我小姑子,比我小四岁,在园区一家公司做人事。以前我们关系不错,她失恋那阵子,在我家沙发上睡了半个月。
我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六分。
我接了。她那边很吵,有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有人在喊床号。她一开口就哭了:嫂子——
她说,我哥倒了,送急诊了,医生说是心梗,要马上做手术,要家属签字,我妈手抖得签不了字,我该怎么办啊。
我说你先别哭,哪个医院。
她说,苏大附一院,十梓街那个。
我说,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我在床上坐了大概十秒钟。第一个念头是:我们中午刚离的婚,我已经不是他的家属了。
第二个念头是:可我穿衣服的速度一点都没慢。
我套上外套,抓起钥匙和手机下楼。小区门口的保安看我半夜往外跑,问了一句。我说家里人住院了。他说,这个点不好打车啊。我说我跑两步到大路上拦。
十一月的夜里是真冷。我在路口站了四分钟,冻得牙齿打颤,才等到一辆空车。司机问去哪儿,我说十梓街,附一院,麻烦您快一点。
从相城到十梓街,夜里的高架空得很,车灯连成一条线。我坐在后座,两只手一直在抖。那四分钟太难熬了,我后来才想明白,我在干什么,我心里清楚得很,只是不愿意承认。
到了急诊楼下,我几乎是小跑进去的。抢救室外面那条走廊亮得刺眼,椅子上坐着几个人,表情都差不多。
陈志慧先看见我,站起来,眼睛红得像兔子,抓着我胳膊说,嫂子你来了。
她妈坐在旁边,头发乱着,棉袄外面还套着居家的拖鞋,看见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叫出人来。
医生过来问,直系亲属在不在。陈志慧说,我是他妹妹。医生说,那你跟我进来,手术同意书要签,你母亲也签。
我站在走廊上,听着他们说话,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又觉得自己走不掉。
陈志慧回头看我,说,姐,你跟我一起进去吧,我怕我听不明白。
我就跟进去了。医生说,急性下壁心肌梗死,右冠状动脉堵了九成,要马上做介入,放支架,越快越好,风险有,但不做更危险。
我听懂了大半。我在公司报过几年医保报销,看惯了各种单据,医生说的费用、耗材、术后用药,我脑子转得比他说话还快。
陈志慧拿着笔,手抖得厉害,签的名字压根不成形。我扶了一下她的手腕,说,签吧,别耽误。
她签了。她妈在下面补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
护士说,先去交押金,两万块,做手术要先交。
她妈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张卡,手一直抖,输密码输了两遍都不对。陈志慧急着翻包,手机半天摸不出来。
我说,我来。
我打开手机银行,转了账。那两万块,是我今天中午刚收到的那十五万里的。转账成功的提示跳出来的时候,我盯着看了一秒,然后收起手机。
我当时真没多想。一秒钟都没多想。
交了钱,签了字,他被推进导管室。门关上,红灯亮起来。
走廊上一下子安静了。陈志慧蹲在墙边,抱着膝盖。她妈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来回搓。
过了一会儿,她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小敏,是我们家对不起你。
我说,阿姨,这会儿别说这个。
她说,不,你让我说。这些年,孩子的事,是我逼出来的。他不敢跟你说,就躲。他躲,你就凉了。我这个当妈的,把我儿子的家给拆了。
我没接话。我知道她说的不全对,也不全错。一段婚姻散掉,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
陈志慧抬起头,说,姐,我哥这几天不对劲。胸口疼,疼了三四天了,我让他去看,他说忙,说过两天再说。
她又说,昨晚他还跟我说,他把一个特别重要的人弄丢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抽烟,烟灰掉在鞋上都没管。
我说,别说了。
她说,他说的是你。
我坐在那张冰凉的塑料椅子上,把外套的拉链一直拉到最上面,下巴缩进去。
我给王倩发了条消息:我在附一院急诊,陈志远心梗做手术,明天上午可能得请个假。
她秒回:你在那儿?你疯了吗?
我说:他妹妹一个人扛不住。
她说:你真是。
过了半分钟又发来一句:有事叫我,我手机不静音。
手术做了一个多小时。凌晨一点多,导管室的门开了,医生摘了口罩出来,说,血管通了,放了两个支架,命保住了,转CCU观察四十八小时。
陈志慧一下子哭出声来。她妈扶着墙站起来,说谢谢医生,谢谢医生,一连说了四五遍。
护士推他出来的时候,我从侧面看了一眼。他脸是灰的,嘴唇没有血色,鼻子上插着管子,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洗不干净的机油。
我忽然想起结婚第二年,他半夜收工回来,也是这样一双手,搭在我腰上,冻得我一激灵,我骂了他一句,他在被窝里笑。
转到CCU,护士说家属只能留一个,其余的人白天再来。陈志慧让我回去,说姐你明天还要上班。
我说,那你们怎么回去。
她说叫了车,先送她妈回家,她自己再回去。
我点头,走到电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她妈忽然叫住我,说,小敏,明天……你还来吗?
我说,阿姨,我中午来看看。
出了医院大门,风更冷了。手机上显示三点零七分。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只穿了件薄外套。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眼睛底下两片青。上午对账对错了两回,被主管说了一句。中午我请了一个小时,在楼下买了小米粥和两盒小菜,打车去医院。
CCU外面,陈志慧在等我。她说,姐,我哥醒了,早上拔的管,现在能说话了。
我说,那就好。
她说,他第一句话问的是,苏敏来了没有。
我提着那袋粥,站在走廊上,没说话。
护士说可以进去一个人,五分钟。陈志慧推了推我,说,你去。
我换了衣服进去。他躺在床上,看见我,眼睛动了一下。
他说,苏敏。
我说,嗯。
他说,对不起。
我说,先把身体养好,别说话。
他说,那两万块,我以后还你。
我说,不用还,那本来就是你的钱。
他闭了闭眼睛,眼角有一点湿。他说,昨天中午从里面出来,我站在门口点烟,风太大,打火机点不着。我当时就想,我这辈子最会干的事,就是把好好的东西弄坏。
我说,你少说两句,医生说不能激动。
他停了一会儿,又问我:以后有事,你还打不打电话给我。
我说,你先把支架养好,再说以后。
五分钟到了,护士来叫我。我出来的时候把粥交给陈志慧,又交代了几句:低盐低油,按时吃药,阿司匹林和氯吡格雷不能停,一个月以后来复查,烟一根都不能碰。
她一条一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边记边点头,记完抬头说,姐,我哥要是早点听你的,什么毛病都不会有。
我说,他不听我的,也不听你的,他只听时间的。时间到哪儿,他就往哪儿走。
我走出住院部,外面太阳出来了,晒在身上有一点暖。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觉得累,也觉得清楚。
我们的婚姻,在昨天中午十二点十六分结束了,这一点不会变。我现在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想回去,是因为我认识这个人十一年,知道他怕疼,知道他妈一遇事手就抖,知道他妹妹一急就说不出完整的话。
感情结束了,可有些东西没那么快断干净。它不叫爱情了,它换了个名字,叫“我总得管一下”。
下午我回公司,把上午对错的那张表重新核了一遍,一笔一笔,全部对上了,合上电脑的时候心里才落下去。
下班的时候,王倩在楼下等我。她说,你还好吧。
我说,还行。
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不怎么办。他养他的病,我过我的日子。等他出院,我们大概就真的不来往了。
她说,你信吗。
我笑了一下,没答。
我坐上回相城的公交,车窗上蒙了一层雾。我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手机响了一下,是陈志慧发来的:姐,我哥让我谢谢你。他说粥很好喝,说他会好好养。
我看了两秒,回了三个字:让他睡。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靠着车窗闭上眼。车窗玻璃有点凉,贴在我的太阳穴上,路面一下一下地颠,我听着公交报站的声音,一站,又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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