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三,开一家不大的装修公司,前妻叫林岚,跟我同岁。
离婚那天她没哭,我也没哭。我们在民政局门口各抽了一根烟,她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沿上,说以后儿子的事打电话,别的不用联系。我点头,看她开车走远,车尾灯在雨里红成一团。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赢了。房子归她,存款归她,儿子归她,我就要了个公司,账上几万块流动资金。净身出户这四个字,是我主动提的。我说我犯的错,我承担。现在想起来,这句话特别轻巧,轻巧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出轨对象叫周颖,比我小九岁,离过婚,没孩子。她跟我好上的时候就知道我有家,她说不求名分,就图我这个人。我当时真信了。后来林岚发现我们聊天记录,摊牌,离婚,前后不到两个月。我搬进周颖租的公寓那天,她在门口贴了张红纸,写着“新生活”。
现在看那张红纸,红得扎眼。
离婚后头半年,我过得确实不错。没人查我手机,没人催我回家吃饭,想几点睡几点睡。周颖会做饭,也会撒娇,家里收拾得比酒店还干净。儿子偶尔跟我视频,说爸你瘦了,我说忙的,他说那你忙吧我去写作业。视频挂断,手机屏幕黑下去,我坐沙发上愣了半天。
周颖从厨房端水果出来,说别想那么多了,日子是自己的。我吃了块苹果,脆的,甜得发苦。
转折发生在上个月。那天下午我在工地盯铺砖,接了个电话,说新接的样板间甲方不满意,让返工。我赶到现场,蹲在地上看了一小时地漏,再站起来的时候,左边胳膊从肩膀往下麻,像过电一样,然后脚底打飘,眼前发黑。
我伸手去扶墙,没扶住,整个人软在地上。工人围过来叫我,我听见自己说没事没事,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有人打了急救电话,我被抬上车的时候,脑子还是清醒的,就是半边身子动不了。
医院说是脑出血,量不大,但位置不好,右半身暂时失去活动能力。需要住院,需要人照顾。
周颖赶到医院的时候,我正躺在急诊观察室里,身上贴着电极片,护士在给我扎留置针。她站在床边,包还挂在肩上,脸上表情我看不懂。她说怎么搞的,我说可能最近太累。她嗯了一声,拿出手机开始打字。
我那时候特别想喝水,嘴唇干得起了皮。我说颖,帮我倒杯水。她抬头看我一眼,说等会儿,我先回个工作消息。
那一刻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突然想起一件事。六年前我阑尾炎手术,林岚守了我一整夜,半夜我疼醒,她正拿棉签蘸水给我擦嘴唇,一下一下,特别轻。我说你睡会儿,她说你睡你的,我不困。
现在周颖在回工作消息,我渴得嗓子冒火。
住院第三天,我右半边身子还是没力气,吃饭要人扶,上厕所要人搀。周颖来得少了,说公司请不了那么多假。我说请个护工吧,她说行,钱你先垫上,回头再说。
“回头再说”这四个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我没深想,那时候我只想能下床走路。
第五天,病情稳定了些,医生说可以转到普通病房。我给周颖打电话,想让她帮我收拾几件换洗衣服带过来。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边有风声,还有小孩笑闹的声音。
我说颖,你在哪儿?
她说带前夫儿子去海边了,刚到的。
我愣了几秒,以为自己听错了。我说我住院呢,你带前夫儿子去海边?
她说他爸这周出差,孩子没人带,我早就答应他了,不能说话不算话。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我说我现在动不了,我连翻身都得叫护士。
她说你叫个护工吧,钱咱俩平摊。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电话那头孩子喊她,说妈妈快过来。她说先这样,有事发消息。
挂了。
我躺在病床上,盯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窗外有只鸟停在空调外机上,叫了两声,飞走了。我把手机扣在胸口,屋顶的裂缝横一道竖一道,像我现在这日子。
护工是护士长帮忙找的,五十多岁的男人,姓何,干活利索,不爱说话。他扶我上厕所的时候,我总想起林岚。不是想起她多好,就是想起她做过这些事。那些我当初觉得理所当然的事。
离婚的时候,我把过错全揽了。我说是我经不住诱惑,是我对不起你。林岚没骂我,也没摔东西。她只问了我一句,说老陈,你图她什么?
我当时回答不出来。现在躺在这里,看着何师傅给我擦手擦脸,我突然想明白了一点。我图周颖的,是新鲜,是轻松,是一个不需要我负太多责任的人。但人不可能永远不承担责任。你逃掉的那些,最后会换一种方式追回来。
周颖从海边回来,是两天后。她到医院,提了一袋橘子,放在床头柜上。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她说感觉怎么样,我说还行。她坐下来,开始削橘子皮,削得挺好看,一圈一圈的。
我闻着橘子味,说周颖,咱们离婚吧。
她手停了一下,继续削,没抬头。说你现在这样,离什么婚。
我说等我出院,咱把手续办了。
她把削好的橘子递给我,我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得我皱了下眉。她笑了一下,说你呀,永远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嚼着橘子,没说话。
她走了以后,何师傅进来给我倒水。他看见床头柜上的橘子皮,说这橘子看着酸。我说是酸。他弯腰把垃圾袋系好,说再酸也得吃,补充维生素。
我嗯了一声,把剩下半个橘子放在柜子上。
那晚我睡不着。医院的夜里总有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我盯着窗外,城市灯火一片一片的,哪一盏都不是我的。
林岚和儿子现在住的房子,是我出钱买的。离婚的时候我签了协议,房子归她,房贷她还。她没要我公司,也没要车。她说公司是你吃饭的家伙,你留着。车也是你跑工地用的,你留着。她把什么都分清楚了,清楚到让我觉得自己像被扫地出门。
但被扫地出门是我活该。
我想起刚离婚那阵,儿子给我发过一条消息。他说爸,妈妈最近老在阳台坐着,一坐一晚上。我回他,说你要听妈妈话。他说我知道。
就再没下文。
现在儿子该上初二了。上次视频,他说他长个了,比林岚还高半头。我说好,多吃点。他说爸你那边怎么样,我说还行,活多。他说那你注意身体。
我说好。
其实不好。
住院第八天,我开始能扶着墙慢慢挪步了。右腿还是没劲,脚像踩在棉花上。何师傅在边上护着,一步一步,从病床挪到门口,再挪回来。每走一步,汗就顺着额角往下淌。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要坚持康复。我说好。
周颖又来过一次,给我带了几件衣服,都是我之前放她公寓里的。她把衣服放下,说工作忙,待不了太久。我说你忙你的。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走了。
她走以后,我打开那袋衣服,里面有件灰格子衬衫,是我去年买给儿子做亲子装的,儿子一件,我一件。离婚的时候我把这件塞在周颖家柜子最里面,没拿走。
我把衬衫拿出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洗衣液的味,没别的。
当天下午,我靠在床头给林岚打了个电话。这是离婚后我第一次主动打给她。她接得很快,说怎么了。
我说我住院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她说严重吗?
我说脑出血,正在恢复。
她说哪个医院。
我报了医院名字。她说知道了。
挂了。
第二天早上,林岚来了。她站在病房门口,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剪短了,露出耳朵。她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说你瘦了不少。
我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
她打开保温桶,倒出一碗粥,皮蛋瘦肉粥,还冒热气。她说何师傅呢,我说早上回去了,下午再来。她嗯了一声,把碗递给我。
我伸手去接,右手还有些抖。她没说什么,把碗放到我左手上。
我喝了一口,很烫,烫得眼泪差点出来。我说这粥谁做的。
她说我做的。
我又喝了一口,没说话。
她在床边坐了二十分钟,看我吃完粥,把碗收了。她说儿子不知道你住院,我没告诉他。我说别告诉他,他学习忙。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就知道学习。
我说不学习还能干什么。
她没接话,站起来说保温桶你先留着,晚上何师傅帮你热了喝。我说好。她走到门口,回头说有事打电话。
我说行。
她走了。
门轻轻关上,病房里又安静了。我靠在床头,嘴里的粥味还在,咸淡正好,米熬得很烂。我闭着眼,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何师傅下午来了,看见保温桶,说你前妻送来的?我说嗯。他说这年头还能给你熬粥的,不多了。我说是不多了。
他没再说话,扶我下地走路。我抓着窗边的扶手,一步一步往前挪。玻璃里映出我的脸,胡子拉碴,眼窝凹陷。我看着自己,觉得陌生。
周颖那边,我出院前又打过一次电话,想约她谈离婚的事。她接起来说在忙,晚点回我。我就等着。等了一晚上,她没回。
第二天再打,她说在高铁上,去外地见客户。我说你回来说一声,她说行。
那天晚上,我坐在病房的陪护椅上,给儿子发消息。我说最近学习怎么样。他过了半小时回我,说还行,期中考试班级第九。我打了一个“好”,又删了,改成“第九不错,继续努力”。他发了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心里酸得厉害。
出院那天,何师傅帮我把东西收拾好,林岚来了。她开着她那辆白色小车,停在住院部门口。我坐上去,她把一个纸袋放在我腿上,说给你买了两件长袖,医院那几件旧了。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两件深色长袖,料子很软。我说谢谢。她说不用。
车开上路,街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我靠在椅背上,看窗外的行人。有个男人牵着孩子过马路,孩子蹦蹦跳跳,书包一颠一颠的。我想起儿子小时候,我也这样牵过他。
那时候多好。
林岚把我送到公寓楼下。那是周颖租的地方,离婚后我一直住那儿。我推开车门,脚刚落地,又收回来。我说林岚,对不起。
她看着前方,说都过去了。
我说不是,就是对不起。
她转过头看我,说你先把身体养好。
我下了车,站在路边看她车开远。风从巷子口吹过来,我拉紧外套,慢慢往楼里走。
回到公寓,屋里冷清得很。周颖的拖鞋摆在门口,粉色那双,毛边都磨平了。我换了自己的拖鞋,走进去。客厅茶几上有半杯没喝完的水,杯壁上一圈口红印。我看了两眼,没动。
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给周颖发消息。我说我出院了,回来住几天,然后找房子搬。
她很快回了,说好。
就一个字。
我把手机放下,抬头看天花板。这个屋子我住了快一年,没觉得多熟悉。周颖的东西到处都是,可没有一样跟我有关。沙发套是她挑的,窗帘是她装的,阳台上的绿萝是她养的。我像住在一个别人家里。
现在终于要搬走了,心里居然松快。
晚上,我给自己煮了碗面。右手拿筷子还不太稳,面汤溅到衣服上。我低头擦,擦着擦着就笑了。笑什么,我也不知道。
吃完面,我坐在阳台上抽烟。医生说戒烟戒酒,我没忍住。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远处的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把城市切成了小方块。
我想起周颖带前夫儿子去海边那天,电话里的风声和笑声。当时我觉得愤怒,觉得委屈,觉得自己被扔下了。可现在我明白了,她只是做了她觉得对的事。她前夫的儿子,也是她带过几年的孩子。她放不下,跟我放不下林岚和儿子,是一样的。
人到了这个年纪,感情里装的早就不止是爱不爱了,还有责任、习惯、亏欠。谁也没资格要求对方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我掐了烟,回屋睡觉。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找房子。中介带我看了几处,最后定了个一居室,离公司近,离林岚家也不远。搬家的那天,周颖没回来。我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两个行李箱,还有些零碎,装进纸箱。她的东西我一样没动。
走的时候,我在门内站了一会儿。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周颖和她前夫儿子的合影,在海边,两个人都笑得很开。我看了几秒,把门带上了。
新租的房子里,家具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我坐在桌边,给儿子发消息,说我搬家了,改天请你吃饭。他回我说好,又说妈问你身体怎么样。
我说好多了。
他又发了一条,说爸,你别太拼了。
我看着这句话,把手机按在胸口,深呼吸了几次。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小区旁边的面馆吃面。店里人多,我拼了张桌。对面坐着一对中年夫妻,女人把男人碗里的香菜往外挑,男人说你别挑了,都让你挑没了。女人说你不吃还不让我挑?男人笑,说你挑你挑。
我低头吃自己的面,汤很烫,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吃完往回走,路过一家水果店。店门口挂着黄灯泡,照得橘子特别红。我进去买了一袋,提在手里。老板娘找钱的时候,我说再拿两斤苹果。她说好嘞,称完递给我。
我拎着水果,走到小区门口,忽然不想上去。就在路边长椅上坐下,把橘子拿出来,剥了一个。不酸,挺甜。
我一边吃一边想,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公司那边,我暂时去不了工地,只能在家对接客户。有几个老客户知道我做手术,都打电话来问,说陈哥你好好养,活不急。我一一回谢。有个客户是周颖介绍的朋友,也打来电话,寒暄几句,说到工程尾款,说等验收了再结。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把最近几个项目的账目重新理了一遍。越理越觉得,钱这东西,来得慢,去得快。住院花了不少,护工费也不少。周颖说平摊,我一直没跟她要。不想要,也没那个力气去算。
倒是林岚,有次发消息,问我要不要经济上的帮忙。我说不用,够用。她说你别硬撑。我说真够用。
她说好。
这对话里,句句都在,又句句都隔着什么。
有天下午,我正做康复训练,右腿绑着沙袋在屋里来回走。手机响了,是儿子。我接起来,他说爸你在家吗?我说在。他说我和妈在你楼下。
我愣住了,走到阳台往下看。林岚的车停在楼下,儿子站在车旁边,仰着头往上看,冲我挥手。
我穿鞋下楼,走得不快,但稳当。儿子跑过来,一把搂住我肩膀,喊爸。我拍拍他后背,说又长高了。他说那当然,我现在一米七六。
林岚从车里下来,提着保温桶。她说怕你不好好吃饭,给你炖了汤。
我接过来,桶身热乎乎的。
儿子说上去看看你新家。我带着他们上楼。儿子在前面跑,楼梯踩得咚咚响。林岚在后面走,跟我并排。我说房子小,别嫌弃。她说住得下就行。
进屋以后,儿子东看看西看看,说爸你这儿也太素了。我说一个人住,够了。他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瓶水和几个鸡蛋。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林岚把汤倒出来,盛了一碗放在桌上。说排骨玉米汤,你趁热喝。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咸淡刚好。
儿子坐我对面,说爸,你瘦了这么多,得好好吃饭。我说知道了。他说你老说知道知道,你根本不知道。我抬头看他,他眼睛有点红。
我放下碗,说儿子,爸知道。
他别过头去,不看我。
林岚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们,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天他们待到傍晚才走。临走前,儿子说下周学校有家长会,妈去。我说好。他说你要是身体好了,也可以来。我说我尽量。
林岚说你别勉强。
我点头。
送他们下楼,看车开远。天边晚霞烧成一片,红里透紫。我站在楼门口,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再也捡不回来。可有些东西还在,只是你以前没看见。
回到屋里,我把剩下的汤放进冰箱。灶台上有几根掉落的葱叶,我拿起来扔进垃圾桶。水池里滴着水,我拧紧水龙头。
夜一点点深了。
我坐在桌边,打开手机,看到周颖发来的消息。她说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那就好。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说海边那次,我知道你生气。
我说没生气。
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去吗。
我没回。
过了几分钟,她发来很长一段话。大意是说,她前夫的儿子从小跟着她长大,虽然离了婚,但孩子总喊她妈。那天孩子打电话来,哭着说爸爸突然出差,没人带他。她心软了,就去了。
我读了两遍,把手机放下。
我信她说的。但我也知道,我和她之间的问题,不只是这一件事。我们从来没有真正把对方放进自己的命里。我们只是在各自最脆弱的时候,互相抓了一把。现在都松手了,也挺好。
我给她回了一条,说等身体好些,约个时间办手续。
她回,好。
从那以后,我们没再联系。
我每天早起做康复,下午处理工作,晚上去楼下公园走两圈。公园里有个大爷天天在那儿拉二胡,拉得不好听,但很认真。我坐旁边听,有时候能听半小时。
有天晚上,儿子给我发消息,说爸,妈妈最近心情好像好一些了。我说那挺好的。他说你是不是跟妈说什么了。我说没有。他说哦。
过了几秒,他又发,说爸,你后悔吗。
我盯着这四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后不后悔,这个问题太轻了。轻得装不下我这一年经历的所有东西。
我回他,说早点睡。
他发了个晚安的表情。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夜风吹过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没那么堵了。
后来我去了趟医院复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要注意血压,不能劳累,不能熬夜。我说知道了。
从医院出来,我没坐车,慢慢走回家。路上经过一家文具店,我进去买了支钢笔,给儿子。又经过一家花店,买了束洋桔梗。我不知道为什么买花,就是看见了,觉得好看。
回到小区,我走到林岚家楼下。抬头看,她家厨房亮着灯。我站了一会儿,没上去。
我把花放在单元门口的信报箱上,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手机响。林岚发来消息,说你买的?
我说嗯。
她问,为什么买花。
我想了想,回她,没什么,就是路过,觉得你会喜欢。
她没回。
我继续走,月亮跟在我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天中午,林岚发来一张照片。那束洋桔梗插在玻璃瓶里,放在餐桌上,阳光照在花瓣上,很好看。
我说好看。
她说中午过来吃饭吗,我炖了鱼。
我回,好。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安静。儿子在学校,就我们两个。她给我夹鱼,说刺挑过了。我说谢谢。她说别老说谢谢,听着生分。
我低头吃鱼,说好。
吃完我洗碗,她站在厨房门口,说你手行不行。我说行,洗个碗还能难倒我。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那个笑容,我很久没见过了。
走的时候,我在门口穿鞋。她说你明天还来吗。我抬头看她,她眼神有些躲,转身去收桌子。
我说来。
她没回头,说那明天吃红烧排骨。
我说好。
我推门出去,下了一层楼梯,听见她轻轻关上门。声音很小,但在这安静的楼道里,听得格外清楚。
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我坐在床边,把手机里周颖的聊天记录翻了一遍,然后全删了。删完以后,把手机扔在床上,自己仰面躺下。
屋顶有一小块墙皮鼓起来,像随时会掉。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想了很多以前的事。
我想起离婚那天,林岚在民政局门口抽的那根烟。她从来不抽烟,那天跟我要了一根。点着以后,她只吸了一口,就咳嗽起来。我把烟从她手里拿过来,按灭了。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说老陈,你这个人,心太野。
我当时不理解。
现在理解了。心野的人,总觉得自己能追到更好的生活。可生活不在远方,就在那锅热汤里,在那句“明天来吃饭”里。
我闭上眼睛,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地板上。我坐起来,活动活动右胳膊,觉得比昨天又有劲了些。
我拿起手机,给林岚发了条消息,说中午我买点水果带过去。
她很快回,好。
我起身洗漱,对着镜子刮胡子。镜子里的人,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不少。我冲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说慢慢来吧。
然后我出门,去菜市场买水果。
卖水果的大姐认出我,说今天橘子特别甜。我说来两斤。她称完递给我,说看你气色比前阵子好多了。我说是吗。她说是啊,人只要心里踏实,脸色就不一样。
我拎着橘子,往林岚家走。
路上有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继续往前走。
有些事,我还想不明白。有些错,可能一辈子也补不回来。但明天还要吃饭,还要走路,还要把这些橘子送到她手里。
走到她家楼下,我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那扇窗户。
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出来一角。
我深吸一口气,迈上了第一级台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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