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大岁数还没结婚,是不是身体有问题?”
问话的男人坐在她对面,快40岁,穿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把这句话问得特别自然,像在核对一个食品的生产日期。
她握筷子的手停在半空。桌上的菜刚上了两道,一荤一素,都是介绍人照着男方口味点的。她原以为这顿饭至少能说到房子、孩子、以后的日子,没想到第一筷子还没夹起来,先等来的是这个。
“我问你呢,”男人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不大,字字清楚,“这么大岁数,一直没结婚,是不是身体方面有什么毛病?”
她放下筷子,从椅背上拿起包,站起来。椅子腿和地面蹭出一声短响,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关门。
走到马路边,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哭,就是觉得脸烧得厉害。她掏出手机想给介绍人发句话,打了几个字,又删了。能说什么呢?她每年体检,各项指标都好,可这种话,放到相亲桌上讲,谁信呢。
她在佛山一家商场的服装店当店长,一个月到手五六千块。店铺不大,管着四个店员,排班、补货、陈列、退换货,她样样都摆得平。
商场搞检查,卫生、服务、账目,她那个店次次都能排在前头。店员私下说,店长干活是真的利索。
可她也承认,这些年,好都好在工作上了。
她没结过婚,也没生过孩子。日子过得一年比一年快,有时候她在店里理一天货,抬头才发现天都黑了,一天就那么过去了。
她老家在山东福山高疃镇渡口村。父母在镇上开了一间小超市,卖烟酒糖茶,也卖油盐酱醋,一年到头赚不了大钱,但日子过得不差。
她家的房子宽敞亮堂,在村里也不掉份。早些年,给她上门提亲的人不少。母亲给她打电话,说谁家的小伙子在烟台有楼房,问她要不要加个微信。她说,妈,再等等,店里正忙。
那时候她确实忙。商场的活,看着是卖货,实际上一天站十个小时,碰到节假日连轴转。她不是没想过结婚,可总觉得还有时间。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一年一年,提亲的人就没了。
前一阵同学聚会,她特意请了两天假回老家。坐在旁边的女同学,孩子都上小学了;另一个同学带着二胎来的。小孩扎着辫子,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妈妈从包里掏出一把小梳子,顺手给女儿梳了两下头。那动作太熟练了,她看得心里发空。
有人问她:“你孩子多大了?没带回来?”她说:“我还没结婚。”一桌人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岔开话题,说起孩子补课班多贵。她也跟着笑,笑到嘴角发酸。
晚上回到家,她听见母亲在客厅里跟父亲小声说话:“老李家她闺女,跟我闺女一边大,人家二小子都会打酱油了……”父亲没接话,只听见电视机的声音小了一格。
那晚她翻来覆去没有睡着。天亮的时候,她给母亲发了一条微信:妈,以后有合适的给我看看。
这话她有几年没说出口了。她以为自己不急,其实不是。
这两年,她托亲戚朋友留意过。可得到的答复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是“男方在城里有楼房,你抽空见见”,现在是“他离婚了,带个男孩,孩子归他,你看看行不行”,再或者“人挺老实,就是腿小时候落过毛病,走路有点跛”。
她不是挑。她把自己的条件一降再降:男方不用多有钱,她一个月挣五六千,自己攒了这几年,手里也有点底子,没想着靠谁养。只要男方没有孩子,短婚未育的,她都能接受。
可就算这样,也没遇上合适的。
前阵子这个,是镇上亲戚介绍的,说是快40岁,在一个企业上班,没结过婚。介绍人口气挺肯定:“人实在,家里催得紧,跟你情况差不多。”
她听了有点心动,特意请了半天假,坐火车从佛山赶回烟台,下车回家换了身干净衣服,才去见的。
男的坐在对面,上下打量她,先问她一个月挣多少钱。她说了。又问她当店长是不是天天站着,老了以后腿会不会落下毛病。她笑了一下,没说话。然后那男的就问出了那句话。
“这么大岁数还没结婚,是不是身体有问题?”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那男的又补了一句:“我问你是不是身上有毛病,所以才一直没找着。”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这些年就是光顾着打工赚钱了,想说自己不是不想找,是时间一下子过去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站起来,拿起包,走了。
回镇上的路上,她买了一瓶水,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一口一口喝完半瓶。她没觉得委屈,就是觉得特别没意思。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第二天中午,她拎着一袋水果,去了老陈的修车摊。老陈是镇上保了多年媒的老人,她妈说,这两年已经没人再往她家保媒了。今天她自己上门。
老陈正蹲着给人补胎,抬头看见她:“哟,大姑娘,啥时候回来的?”她把水果放在一边,坐下来:“陈叔,我有事求你。”
老陈补完胎,洗了手,给她倒了一杯水:“你说。”
她不绕弯子:“我这岁数,不想挑了。我不图房不图车,自己也能挣钱。我就一个要求——男方不能有孩子,短婚未育的,我也能接受。只要人家不嫌弃我岁数大,我立马就能嫁。”
老陈点了一根烟,半天没说话。
“我这些年光顾着打工赚钱了,”她又说,“等想起来这件事,已经晚了。陈叔,你帮我找一个实在人,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就行。”
老陈磕了磕烟灰:“你这要求不高。可你这年岁摆在这儿,合适的都得先紧着年轻的挑。我帮你问着,也得碰。”她点头:“碰就碰,总比我一个人干等着强。”
她站起身,跟老陈道了谢,往街上走。母亲站在超市门口朝这边望。她走过去,说:“我跟陈叔说好了。”
母亲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回佛山,到地方报个平安。”
下午她就买了回佛山的车票。她妈往她包里塞了两袋大枣,她没舍得说不要。车开出去,她回头看,母亲站在超市门口,手搭在额头上,和很多年前送她出去打工时一样。
到了佛山,她照常上班。几天后,她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心里先紧了一下,以为是老陈那边有消息了。接起来,是推销货架的,问她店里要不要换新展架。
她说了一句“不需要”,挂了。
店里正忙,新款刚上架,吊牌还没核对完。她拿起扫码枪,站到货架前,开始干活。
老陈的电话,她还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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