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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岁的我,第一次和相亲女博士无锡过夜,她洗完澡掏出计数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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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41岁。

说实话,活到这把年纪还出来相亲,本身就够丢人的。我妈在电话里念叨了整整四十分钟,说隔壁老张家的儿子比我小五岁,孩子都上初中了,说我再不抓紧,以后只能找离异带娃的。我一边听一边拿筷子戳外卖盒里的狮子头,戳得稀烂。最后我投降了,说行行行,见,我见还不行吗。

介绍人是我妈跳广场舞认识的刘阿姨,她说女方姓周,在无锡一家研究所上班,博士,三十七,没结过婚,就是性格有点直。我说博士好啊,有文化。刘阿姨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补了一句:“就是太有文化了,你说话注意点。”我当时没当回事。

见面约在周六下午,无锡崇安寺附近一家本帮菜馆。我提前二十分钟到的,坐在靠窗位子,把菜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连每道菜多少克都记住了。她准时推门进来,比照片上瘦,戴一副细框眼镜,头发扎得紧,穿深灰色针织衫,手里拎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她坐下第一句话是:“你等很久了吧,我地铁坐过站了,无锡地铁一号线往堰桥方向,我应该在三阳广场下的,结果坐到了胜利门。”

我说没事没事,我也刚到。她点点头,把帆布包放在旁边椅子上,掏出手机扫桌上的点餐码,手指划得飞快,一边划一边说:“我看了大众点评,这家酱排骨评分4.7,但油面筋塞肉只有4.2,差评集中在太甜。你吃甜吗?我平时控糖,但今天可以破例。”我说我随便,你点就行。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挺大,但没什么表情,像在实验室看培养皿似的:“随便这个词在统计学上没有意义,你得给我一个偏好区间。”

我愣了一下,说那就咸鲜口,不要太甜。她点头,在手机上戳了几下,然后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双手交叉放在桌面,开始正式打量我。那目光太直接了,从我的发际线看到衬衫领子,再到我搁在桌上的手。我下意识把手缩到桌下。她问:“你资料上写的是做市政工程的?”我说对,道路桥梁这一块。她问:“具体是设计还是施工?”我说施工管理,天天跑工地。她问:“那你身上会有沥青味吗?”我说有时候有,洗了澡也有点。她想了想说:“那待会儿吃完你离我远点,我对挥发性有机物有点敏感。”

我笑了,她也笑了,嘴角咧开,露出一颗有点歪的侧切牙。那一瞬间她整个人松弛下来,不像刚才那么像面试官。酱排骨上来的时候她主动给我夹了一块,说:“尝尝,这家确实烧得酥。”我咬了一口,甜味先冲上来,然后才是肉的咸香。她盯着我嚼,问:“甜度能接受吗?”我含着骨头含含糊糊说还行。她掏出一个小本子,拿笔在上面画了个勾。我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本子上密密麻麻写着各种条目:“酱排骨——待评分”“油面筋——太甜,扣分”“服务员态度——3.5/5”。我心想这什么人啊。

吃完饭她提议走走,消消食。我们从崇安寺往南禅寺方向溜达,经过一家奶茶店,她站住了,看菜单看了半天,最后要了一杯无糖纯茶。我给自己点了个杨枝甘露。她瞥了我一眼:“你那一杯的糖够我喝三天。”我说那我不喝了?她说你买都买了,浪费可耻。我就这么被她押着把杨枝甘露喝完了,她在旁边一边喝茶一边用手机查成分表,嘴里念叨:“芒果果酱12克糖,椰浆8克,西米忽略不计……你刚才摄入的糖分约等于你正常一餐的推荐摄入量。”我把空杯扔进垃圾桶,说周博士,咱们能不能聊点别的。她推了推眼镜说:“行,那你聊。”

我聊了我工地上养的一条土狗,叫大黄,见谁都摇尾巴,就是见了监理就夹着尾巴跑。她笑得前仰后合,说狗能识别制服,说明有模式识别能力,可以写篇小论文。我说那你写,写了我给你当第一作者。她说不必,我发文章只发SCI。气氛就这么热起来了。走到南禅寺书城门口,她停下来说:“我晚上一般要看书,今天出来四小时了,差不多该回去了。”我说我送你。她说不用,我住单位宿舍,在滨湖区。我说那我打车送你,反正也没事。她想了想说:“行,但你得按导航走,别跟我聊天分散司机注意力。”

出租车过太湖大道的时候她靠在车窗上,话少了很多。路灯一段一段掠过她的脸,忽明忽暗。我偷偷看她,发现在本子上画画,画了一排小人在排队,每个小人头上顶着一个字,连起来是“累”。我小声说:“今天是不是太久了?”她没回头,声音闷闷的:“还行,比开组会轻松。”快到她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忽然转过头问我:“你明天有事吗?”我说周日能有啥事。她说:“那你要不要上来坐坐?我煮茶给你喝,我这儿有正山小种,没加糖。”我说现在快十点了。她说:“十点怎么了,我平时这个点才刚开始看文献。”

她住的是研究所的老家属楼,六层没电梯,她爬得蹭蹭的,把我甩在后面。进门我才发现她家收拾得不像单身女人的屋子——干净过头了,茶几上只有一只杯子一个杯垫,沙发靠垫摆成直角,书架上的书按高度排列。她说你坐,我去烧水。厨房里传来水壶盖碰水槽的脆响,然后是打火灶哒哒哒的电子点火声。我坐在沙发上,发现茶几玻璃下面压着一张旧照片,是她在一个学术会议展板前的留影,旁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两人都笑得很开心。她端茶出来看我盯着照片,说:“我导师,去年退休了。”语气淡淡的,然后把茶杯放到我面前,又把杯底在桌上轻轻转了两圈,让杯子把对准我的方向。

茶确实好喝,不苦,有股果子香。我说你挺会挑茶。她说:“不是我挑的,是我前年去武夷山做采样,茶农送的。”我问你去武夷山采什么样。她说水样,做底栖动物多样性调查。我说哦。她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听不懂?”我说对,但你讲就行,我爱听。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挺真,说:“那行,我给你讲讲摇蚊幼虫怎么分类,你要是能听完不打瞌睡,明天我请你吃小笼包。”

她真的从书架底下抽出一本图谱,翻开一页全是小虫子照片,拿手指头点着给我讲头壳形状和颏板结构。我装模作样听了五分钟,眼皮开始打架。她拿笔帽戳了我胳膊一下:“不许睡,我讲得这么生动。”我说生动生动的,你接着讲。她讲到第七分钟,自己先打了个哈欠,然后把书一合:“算了,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她把书塞回书架,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巴掌大的透明计数器,跟超市收银员数零钱那种差不多,上面有个按钮,按一下数字加一。

她坐到我对面,把计数器往茶几上一放,说:“我有个事得先跟你说清楚。”我说你说。她深吸一口气:“我睡眠不好,入睡特别慢。要是旁边有人,我基本就睡不着。但我又想试试两个人住一晚上是什么感觉,所以——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你待会儿就在沙发上睡,我们隔着一个茶几。如果你打呼噜,或者翻身太响,或者半夜起来上厕所次数超过一次,我就按一下计数器。每按一下,代表一次噪音事件。明天早上看数字,超过十次,咱们就AA这顿茶钱,以后别见了;不超过五次,下周我请你去太湖边骑车;六到十次的话,再议。”

我嘴巴张了半天,说:“你这——你这是考核我还是跟我合租啊?”她把计数器举起来,在灯下晃了晃,按钮咔嗒响了一声,清零了:“你就说敢不敢吧。”我说这有什么不敢的,我睡觉跟死猪似的。她点点头,起身去卫生间洗澡,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还有,卫生间是玻璃隔断,你待会儿背对那边坐,不许看。”我举起双手说行行行,遵命。

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我确实背对着卫生间坐的。但老房子的隔音就这样,玻璃隔断上全是水汽,影子模模糊糊的。我低头刷手机,刷了两分钟觉得自己在装正人君子,怪好笑的。她洗得挺快,十分钟就出来了,头发湿着,换了套灰色棉睡衣,还是长袖长裤,把毛巾递给我说:“你也去冲一下,有新的牙刷,在镜柜第二层。”我洗的时候发现她洗发水是薄荷的,辣得头皮发凉。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沙发铺好了,一个薄枕头一条空调被,铺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了瓶矿泉水。她自己躺在卧室床上,门开着,跟沙发就隔三步远。她侧躺着把计数器搁在枕边,手搭在上面,像握着一把枪。

我躺下来,关了客厅大灯,留了走廊一盏小夜灯。黑暗中她的声音传过来:“你平时几点睡?”我说十二点前吧。她说那现在才十一点,你刷会儿手机,别发出声音。我嗯了一声。隔了一会儿她又说:“你要是想翻身,提前说一声,我好有个心理准备。”我说好。又过了一会儿我说我想翻个身。她说翻吧。我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吱呀一声。黑暗里咔嗒一声轻响。我说这就算一次?她说算,机械噪声,0.5秒以上。我说你这也太严格了,那沙发自己响的。她说规矩就是规矩,你翻身前说了,属于提前申报,本来可以免计,但你没说“我要翻身了请批准”,只说了“我想翻个身”,信息不完整,照计。

我哭笑不得,心想这女人真是读傻了。可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挺有意思。我就这么躺着,连呼吸都放轻了。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那边没动静了,我以为她睡着了,刚想放松一下,她忽然开口:“你睡着了吗?”我说没有。她说:“我睡不着。”我说那怎么办,我陪你聊天?她说:“不用,你睡你的,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我睡不着,这样你打呼噜的时候我心理更平衡。”说完自己先咯咯笑了,声音闷在枕头里。我也笑了,说你这人怎么这样。

后来我也不知道几点睡着的。半夜我做了个梦,梦见在工地上追大黄,大黄跑得飞快,我一脚踩空——腿猛地一蹬,把空调被踹到了地上。沙发嘎吱一声。我迷迷糊糊听见卧室那边咔嗒一下计数器响。我睁开眼,走廊小夜灯还亮着,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突发事件,计一次。理由:突发肢体抽动加被褥坠落。睡吧。”我含含糊糊说了句对不起,把被子捞上来重新盖好。她把头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这次是她那边床垫吱吖响了一声。我小声说:“你这也算噪音。”她闷声说:“不算,我是裁判。”我没再说话,听着她渐渐平稳的呼吸声,自己也滑回梦里去了。

早上我是被厨房的动静弄醒的。睁眼一看,天已经大亮了,茶几上放着那杯我昨晚没喝完的茶,旁边压着一张便条,上面写:“计数器读数:7。起床后自查原因:1.翻身未申报一次,2.肢体抽动一次,3.饮水杯放置过重一次(凌晨两点,你摸黑喝水,杯子砸在茶几上),4.手机震动三次(你自己看,是谁大半夜给你发拼多多砍价链接),5.呼吸声过重两次(凌晨四点左右,估计你在做噩梦)。结论:7次,介于六到十之间,按约定——再议。”我拿着便条走到厨房门口,她正穿着围裙煎鸡蛋,头也不回地说:“再议的结果是,你今天请我吃小笼包,然后陪我逛锡惠公园,边走边议。”

我说行,但你能不能把计数器收起来,逛公园别按我。她关了火,把鸡蛋滑进盘子,转过身来,用铲子点了点我胸口:“那得看你今天表现。我带了三个计数器,包里还有一个备用的。”我看着她绷着笑的脸,忽然觉得,这趟无锡来得真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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