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低头看手腕上那只金镯子,门就被擂开了。
一个比我高出一个头、膀大腰圆的女人堵在门口,指着我鼻子问:“你是不是小燕?”
我说我是。她上来二话不说,一巴掌把我从沙发上抽到地上。
金镯子甩飞出去,在瓷砖上滚了好几圈,撞到墙角,当啷一声。我整个人是懵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动静。我听见她说:“我是老王的老婆,我们没离婚,你勾引我丈夫。”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天已经黑了,脸是肿的。儿子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是我们打架的照片——不知道是谁拍的,发到了短视频平台上。儿子指着我问:“妈,这视频里是你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站起来,声音发沉:“妈,你可真给我丢人。”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听到他说要跟我断了母子情分。他说:“你再跟那帮老头子混在一起,我就不认你这个妈。”
我坐在沙发上,手还在发抖。那只金镯子被那女人拿走了,我什么都没剩下。
那年我五十岁。我养了二十八年的儿子,说要跟我断了往来。
我这半辈子,吃过太多苦。
二十五岁嫁到牛家村,儿子五岁那年,前夫迷上了喝酒赌钱,家里的米缸经常是空的。他喝多了回来打人,有回把暖水瓶摔在我脚边,开水溅了一地。我抱着儿子蹲在墙角,一夜没敢合眼。
后来我离了。一个人带着儿子,在村里的砖厂搬砖,去镇上饭馆刷碗,天没亮到集市上卖菜。冬天手冻裂了,指缝里塞着创可贴继续干活。
儿子交学费的钱,是我一个钢镚一个钢镚攒出来的。我怕儿子受委屈,谁给我介绍对象我都推了。我说我就守着这个孩子过,别的什么也不图。
儿子结婚那年,我拿出攒了大半辈子的钱,在县城给他付了首付。房子是两室一厅,不大,但窗明几净。看房那天,我站在客厅中央,鼻子有点酸。我觉得我这一辈子值了。
儿媳妇进门以后,我和她的矛盾其实早就有了。年轻人讲究,内衣袜子要分开洗,做饭少油少盐。我吃惯了咸菜蘸大酱,她看了直皱眉。这些我都能忍,谁家锅沿不碰勺呢?
后来儿媳妇怀孕了,儿子打电话来,让我去县城帮忙照顾。我二话没说,拎着包就去了。孕期我变着法给她熬汤,坐月子我伺候了一个多月,孩子生下来我又带了一年多。夜里孩子哭,我爬起来抱着哄,一把老骨头在床沿上硌得咔咔响。
我以为这些事都做到了,能换来他们一句好。我没想到,孩子满一岁那年,儿媳妇开口了:“妈,你在村里呆了一辈子,城里你也不熟。孩子我们想自己带了,你就歇着吧。”
话是客气的,但我听出来了,她嫌我。
我也不想带了。我这辈子都在伺候人,年轻时伺候丈夫,后来伺候儿子,再后来伺候儿媳妇坐月子,现在又伺候孙子。我不想老了老了,还被绑在家里当保姆。我也有想过的日子。
我跟儿子说:“孩子你们自己带,我想回村里住。”
儿子没说话。儿媳妇把门一摔,回了屋。
第二天开始,儿媳妇不做我的饭了。电饭煲里蒸的米,只盛两碗端进她那屋。我自己煮挂面吃,吃了小半个月。有一次我腰病犯了,弯不下腰,蹲在卫生间里半天起不来。
儿子下班回来看见,说你咋了。我说老毛病,你帮我拿片膏药。儿媳妇在旁边来了一句:“你妈啊,是跳广场舞跳的。”
我没吭声。
我确实去跳广场舞了,也就是那儿,认识的王大哥。
王大哥在广场门口等我,每天都来。他六十岁,穿白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说话温和,一点都不像我前夫那样粗鲁。他说他退休了,老伴早没了,一个人孤单。他说:“小燕,你一个女人把儿子养大不容易,该享福了。”
我长这么大,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前夫说我是丧门星,儿子说妈你省着点。只有他说,你该享福了。
他给我买金镯子、耳环、项链,花了好几万。我说太贵了,别乱花钱。他拉着我的手说,钱算什么,你开心就好。金镯子套上手腕那一瞬间,我觉得我不是五十岁,是二十五岁。
他带我去坐轮船。我长那么大,第一次坐船。船开起来,风灌进来,我有点害怕,他抓着我的手说别怕。后来又坐飞机,我趴在舷窗上看云,他拍我肩膀说,你看,这底下就是你的家。
那是这辈子最快活的几天。在飞机上他晕机,我给他拍背,一使劲,他嘴里的假牙“咔嗒”一声掉出来,滚到过道里。满飞机的人都回头看我们,他赶紧弯腰去捡,脸憋得通红。
我又着急又心疼,眼泪一下就出来了。他倒还乐,把假牙塞回去,说:“没事,回去换副新的,就是给你丢人了。”
后来他老婆找上门来,一米七多,一百七八十斤,一巴掌就把我打蒙了。我去找王大哥,我说你这不是骗我吗?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说:“我跟她分居多少年了,就差一个本子。她不跟我离,我有啥办法。”
我说你不是说你单身吗?
他抬起脸:“我这跟单身有啥区别?我们早不在一起了。”
那天我从他家出来,天特别冷。小区门口有人举着手机拍我,视频第二天传遍全网。标题写着:“大妈抢别人老公,被原配当场抓住”。
我儿子是在亲戚朋友圈看到那个视频的。视频里我那件红棉袄特别显眼,脸肿着,头发散着,大嗓门哭着喊“你骗我”。儿媳妇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妈,我们出门买菜都觉得脸上烧得慌。”
那段时间我几乎不敢出门。村里的老姐妹发微信,第一句话就是:“小燕,你出名了。”
我以为被骗过这一回,我就死心了。谁知道后来又冒出来一个李哥。
李哥是隔壁小区的,说在网上看到我的事,同情我。加了我微信,聊了半个月。他说他退休金一个月八千多,老伴走了多年,孩子也成家了。他说他不嫌弃我,说我也是命苦的人。
他来见我那天,穿得整整齐齐,说话慢声细气。就是左手不太方便,他自己说年轻时候在工地上伤过,后来痛风闹得有点后遗症。
我说我不在乎,只要你真心对我好。
李哥说:“跟我领证,我把房子加上你的名字。往后每个月,退休金给你三千花。”
我回家吃饭的时候,把这事跟儿子说了。儿子把碗重重搁在桌上:“妈,你别又让人哄了。你那视频才传出去几天,人家就凑上来,你说他图你啥?”
儿媳妇在旁边冷笑一声:“妈,你这是找老伴呢,还是找爹呢?人家一个月八千,给你三千,你回头伺候他一大家子。他那手能干活吗?饭他做不了,衣服他洗不了,那不就是你的事儿吗?你五十岁,去给个六十五的老头当保姆,你还觉得占便宜了?”
我没说话,但心里打起鼓来。
我嘴上硬,心里也害怕。我找了个由头见李哥,试探他说:“老李,你说房子写我名,退休金给我。那你先签个协议,把房子过到我名下,咱俩再去领证。”
他半天没吭声。最后说:“房子是我的养老本,以后留给孩子们吧。”
我说那你答应我的三千块钱呢?
他笑了笑:“领了证,我的不就是你的?但万一以后哪天真病了,我手里总得留点钱防身吧?”
那天回家路上,天又特别冷。我想起王大哥跟我说的“我这跟单身有啥区别”,想起李哥跟我说的“我的不就是你的”。两个男人说的话不一样,味儿是一样的。
我没跟李哥翻脸。但他再发微信,我不怎么回了。他在广场上等我,我看见了,绕道从另一边走。
我已经五十岁了。五十岁,说老不算老,说小不小。但这辈子,我赌不起了。
我在家闷了几天,也想明白一些事。儿子那次说要断了往来,是气话。第二天他下班回来,看见我在厨房切菜,没说话。儿媳妇虽然还是冷着脸,但她开始做我的饭了。
有天晚上,孙子跑过来,小手拽着我的衣角说:“奶奶,你陪我玩。”
我弯下腰,牵着他的手走向客厅。儿子坐在沙发上,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儿媳妇在阳台收衣服,也没说话。但我清清楚楚听见她对儿子说:“给你妈把屋里的地暖打开,她怕冷。”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一个硬东西。是我这些年打工攒下的一张存折,没舍得动。
我想,不找了。再好的镯子不如手腕子利索,再好听的话不如手边实在的钱。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日子,我也有我的日子。
只是我那日子,往后得靠自己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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