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魏建军四十七了,这小半年,夜夜比新婚还猛。
每晚关灯以前,他都先拧开一个藏青色的保温杯,递到我手上。他坐在床沿,看我一口一口喝干,接过杯子晃一晃,听不见水声了,才伸手按灭床头灯。
六月三号,凌晨三点多,县医院急诊。
我的肚子胀得像倒扣了一口锅,腰弯不下去,人也躺不平,一口气只吸得进去半口。分诊台前排着五六个人,有抱孩子的,有拿毛巾捂着手的,还有个小伙子蹲在墙根吐。护士从窗口推出一张单子,上面印着一排数,从0到10,底下一行小字:0为不痛,10为最痛。
"疼到几分,自己勾。"
我手还没抬,魏建军已经把笔抓了过去,在2上打了个勾。
"她就是娇气。"
他身上还套着公交公司发的藏蓝夹克,拉链拉到下巴颏。排在后头的一个大爷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生小满那年,产房的护士问我疼几分,我说8。那是我这辈子报过最大的数。
我扶着台沿,把笔从他指头缝里抽出来,在那个2上划了一道,挨着写了个9。笔尖使的劲太大,纸上戳了个眼。
护士低头看单子,又抬头看我。
魏建军的手还悬在台面上,几根指头捏着空气。
一个多钟头以后,我躺在B超室的窄床上,冰凉的探头在肚皮上来回压。医生把屏幕往她那边转了转,又转回来,摘掉手套,拉开门出去了。
门外站着魏建军。
医生走到他跟前,摊开一只手。
"兜里那个,拿出来。"
走廊里的灯管滋滋地响。魏建军没吭声,脚往后挪了半步。
他那只手,一直按在左边裤兜上。
01
我在县第二幼儿园当保育员,干了十九年。
园里一百四十个孩子,早上进门,我挨个摸额头,手背一贴,就知道是不是三十八度往上。谁早饭少吃了两口,午睡翻了几回身,尿没尿裤子,我都记在晨检本上,一天一页,十九年记了四十多本。
魏建军开三路车,开了二十年,一回事故没出过,年年评文明驾驶员。小区里谁家搬冰箱、扛煤气罐,楼下喊一嗓子"魏师傅",他趿着拖鞋就下去了。去年冬天,他在车上捡了个钱包,里头三千二百块现金,原样还给了失主。县里的公众号发了条消息,配着他举锦旗的照片。
魏家兄妹三个。大伯是老大,在乡下,管着魏家祠堂;魏建军是老二;魏丽最小,嫁在县城,生了俩闺女。婆婆一个人住县城的老房子,骑电动车过来十分钟。
我们结婚二十年,闺女小满十七,读高二。房子是十二年前买的,五楼,九十二平,房本上写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小满六岁那年,我给她开了个教育储蓄,一个月存几百,十一年存到八万六,存单压在我衣柜最底下那个抽屉里。小满数学拖后腿,一个礼拜补两回课,一个月九百六。
他一个月工资五千八,交家里四千;我三千六,全进家用卡。这些年那方面的事,一个月也就一两回。他早班五点出门,我七点进园,晚上谁先到家谁做饭,碗归小满洗。两个人沾枕头就着,谁也不提。
变是从正月过完开始的。
先是烟戒了。抽了二十多年的红塔山,说扔就扔,打火机都送给了楼下修车的。然后象棋摊也不去了,下了班就往家走,比原先早到两个钟头。冰箱里多了两斤生蚝、一捆韭菜,还有一罐不知道哪儿买的黑枸杞。
二月二十号,他进门拎回来一个纸盒子。里头是个藏青色的保温杯,五百毫升,杯身上印着一个金色的"福"字。
他在厨房捣鼓了二十来分钟,端进卧室,拧开盖递给我。
"红枣枸杞,我妈给的方子,养人。"
我喝了一口。甜,底下压着一点说不上来的涩。
"全喝了,凉了伤胃。"
他坐在床沿等着,眼睛盯着我的喉咙,看我一口一口往下咽。我喝完,他接过杯子晃了晃,听不见响了,才关灯。
关了灯,他跟换了个人。第二天早上四点五十,他照样起来出车,在卫生间刮胡子,嘴里还哼着歌。那个杯子,他自己刷干净了,倒扣在灶台上。结婚二十年,他刷过的碗,我一只手数得过来。
那以后,一晚上没落下。我在晨检本最后一页画正字,一晚一笔。
第三天晚上,他接了个电话去阳台。我把杯子里的茶倒了一半进窗台上的绿萝盆。
他回来,把杯子拿起来一掂。
"倒哪儿了?"
"喝了。"
他走到窗台边,手指头往绿萝盆里一按,抽出来,指头尖是湿的。
他没说话,回厨房又泡了一杯,满满当当,端回来,坐在床沿等着。
那天晚上,我喝了一杯半。
那个礼拜,我在晨检本上记错了两个孩子的名字。十九年,头一回。
到第七天早上,我蹲下给小班孩子系鞋带,扶着墙才站起来。午睡的时候,一个班二十八张小床,孩子得一个一个抱上去,我抱到第九个,腰一软,跪在了地板上。搭班的老师问我是不是闪了腰,我说是。
那天晚上我跟他说疼,想歇两天。
魏建军坐在床沿,杯盖已经拧开了。
"男人这岁数得多动,你就当帮我治病。"
"你有啥病?"
"四十七了,再不动就废了。"
"那也不能天天。"
他把杯子往我手里一塞,手指头在杯身上敲了两下。
"喝了,喝了睡得香。"
我喝了。
第二天早饭,我扶着椅背坐下,半天没坐稳。小满的筷子停在半空。
"妈,你腰咋了?"
我还没张嘴,魏建军先开了口。
"闪了一下,她娇气。"
小满看看他,又看看我,低头把粥喝完了。
三月十四号早上,我坐在床边穿袜子,腰像让人拿根棍子横着别住了,弯一下,眼前就发黑。
晨检本最后一页,四个正字,又两笔。二十二个晚上,一晚没空过。
我给园长发消息,想请半天假。消息刚发出去,婆婆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建军说你腰不得劲?"
"妈,就是累着了,想歇半天。"
"男人肯着家,是你福气。"
那头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多少女的守着空屋子,你还嫌。"
"我没嫌。"
"茶喝着没?"
"喝着。"
"你那个,这个月来了没有?"
我愣了一下。"还没。"
"上个月几号来的?"
"二十几号吧,记不清了。"
电话那头窸窸窣窣,像是在翻本子。
"记不清就算了。下礼拜我上来看看。"
电话挂了。我把发给园长的消息撤了回来,从抽屉里摸出一盒膏药,撕了两贴,一左一右贴在后腰上。
结婚二十年,婆婆往家里打电话,一年就过年那一回。这个月,是第三回。
那天上午晨检,中班一个小胖子进门,我手背往他脑门上一贴,烫手。体温枪一打,三十八度二。他妈说早上在家量过,三十六度八。我把他抱进隔离室,弯腰那一下,膏药底下像有人拿锥子扎了一下,扶着门框缓了半天。
中午小胖子他妈来接人,一进门就攥住我的手。
"贺老师,还是你手准,我在家都没量出来。"
那个月,我的晨检本上记了十一个发烧的孩子,一个没漏。
晚上下班,在楼道里碰见六楼的老太太,拎着一壶油往上挪。她看见我,站住了。
"你家魏师傅真好,昨天帮我扛了五十斤米上楼,大气都不喘。"
我扶着楼梯扶手,后腰两贴膏药底下,一跳一跳地疼。
魏建军进门,蹲在鞋柜边解鞋带。
"我妈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她问我月经几号来。"
他低着头,鞋带解了半天没解开。
"老太太瞎操心。"
一盒膏药十贴。到礼拜五,盒子里剩三贴。
三月二十一号,婆婆来了。她拎着一兜红枣进门,没坐,先进了厨房,把橱柜门一扇一扇拉开,翻出那包红枣枸杞掂了掂,又凑到那个藏青色的保温杯口上闻了闻。
"晚上喝着没有?"
"喝着。"
"一天别落。"
她把自己带来的那兜红枣塞进橱柜最里头。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回过头。
"一天也别落。"
三月二十七号,市里来园里检查,我从早上六点半站到下午五点,脚肿得袜子勒出一圈红印。晚上杯子递过来,我没接,侧身躺下了。
"春燕。"
"今天别了,我腰要断了。"
他又叫了一声,伸手扳我肩膀。我把那只手推开了。
魏建军在床边站了半分钟,抱起被子出了门。楼下咣当一声,是车门。那天夜里外头四度,我从窗帘缝往下看,车里没开灯,手机屏亮了灭,灭了又亮,前后三回。他在车里睡到天亮。
从二月二十号到那天,三十六个晚上,头一晚空着。
早上五点,他上楼换制服,没看我,也没刮胡子,出门时把门带得很重。
六点四十,小满背着书包下楼,又跑上来拿落下的饭卡,站在门口喘气。
"妈,我爸咋睡车里了?车窗上全是哈气。"
"他嫌我打呼。"
小满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下楼了。
七点十二分,家族群里跳出一条消息,是魏建军发的。
"有的人不知道心疼男人。"
群里四十一个人,老家的、县里的,连他表舅都在里头。婆婆头一个在底下跟了个竖大拇指。表舅跟了个捂嘴笑。
我站在园门口,手机攥在手里,孩子们一个一个从我身边往里进。有家长跟我打招呼,我嗯了一声,没听清人家说的啥。
过了几分钟,大伯在底下回了一条。
"两口子的事往群里发,不嫌丢人?"
婆婆的消息紧跟着跳出来。
"老大你少说两句,建军心里委屈。"
大伯没再回。隔了一会儿,魏建军补了四个字:发错群了。
群里再没人说话。婆婆那个大拇指还挂在上头,没撤。魏丽平时谁发什么都要回个表情,那天一个字也没回。
中午孩子们午睡,我躲进卫生间,给魏建军发私信。打了三遍,删了两遍,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
"昨晚是我不对,你别在车里睡了。"
他回了一个字:嗯。
晚上他进门,鞋都没换,先去了厨房。杯子端过来,拧开,递到我跟前。
"以后别推。"
我接过来喝了,舌根发麻。
那杯茶,他泡得比哪天都浓。
02
四月一开头,我的肚子胀起来了。
从二月二十号到四月一号,四十一个晚上。
不疼,就是胀,像吃了一顿撑着的饭,到晚上也消不下去。裤腰扣不上,我把扣子往外挪了一指。月经本该三月二十五号来,拖到四月一号才来,来了又淋淋拉拉的,七八天不干净。
四月二号中午,婆婆又打来电话,头一句就问来了没有。这回我说了,四月一号。那头又是翻本子的声音。
搭班的老师看我一上午跑了四趟厕所,凑到我耳朵边上。
"贺老师,你不会是怀上了吧?"
"四十五了,怀啥。"
四月二号晚饭后,小满回屋写作业,我跟魏建军说想去医院看看。
他正往杯子里倒开水,头都没抬。
"更年期。四十五了,都这样。"
"胀得裤子都扣不上了。"
"喝茶养着,比吃药强。"
"我想去照个片子,花不了几个钱。"
他把杯盖拧紧,在手里晃了晃。
"县医院那帮人,进门就让你交钱。一请假,你全勤还要不要了?"
"那我礼拜天自己去。"
"等五一,我歇班陪你去。"
"这个月园里换健康证,体检的时候我让大夫看看。"
"那正好,省钱。"
杯子递过来。我接了。
五一还有二十九天。
第二天早上,小满在门口换鞋,系到一半,抬头看我。
"妈,你肚子咋鼓起来了?"
"吃多了。"
"你这几天晚饭就喝半碗粥。"
她把鞋带系好,站起来。"礼拜天我陪你去医院。"
"礼拜天你有补课。"
小满没再说话,背上书包出了门。
园里食堂每顿饭都要留样。每样菜夹一百二十五克,装进留样盒,贴上日期、餐次,放进二号冰箱第二层,存四十八个钟头。
前年秋天,中班六个孩子一块儿拉肚子,家长堵在园门口要说法。我从二号冰箱里拿出前一天的凉拌黄瓜,送到县疾控,查出来是食堂切生肉的砧板没分开用。家长散了,那个月园长多给我发了二百块。
这活我干了十九年,闭着眼都错不了。
四月三号中午,西红柿炒蛋、醋溜土豆丝、小米粥,我夹了三个盒子,标签写好,码进冰箱。
那天晚上,晨检本最后一页,八个正字,又三笔。
我喝到最后一口,舌头底下沙沙的,像含了一粒没化开的糖。魏建军进卫生间刷牙了。我把杯子凑到台灯底下,杯底沉着薄薄一层白,手指一抹,粉粉的。
红枣枸杞泡不出白渣。
我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一根棉签,把杯底那层白一点一点刮下来,抹进一个保鲜袋里。保鲜袋是园里装留样标签剩的,我拿记号笔在袋子上写:4月3日,第43晚。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我把保鲜袋对折两回,塞进工作包的夹层,拉上拉链。
魏建军出来,接过空杯子,晃了晃,又对着灯看了一眼杯底。
"今天喝得挺干净。"
"渴了。"
他把杯子拿去厨房,水龙头开到最大,冲了好一阵。
四月六号半夜,我让胀醒了。躺着喘不上气,坐起来靠着床头,一直坐到窗户发白。魏建军在旁边打着呼,翻了个身,一条胳膊搭到我肚子上,我把它挪开了。
四月七号晚上,我下班回家,衣柜最底下那个抽屉没关严,露着一指宽的缝。我以为是小满翻冬衣,顺手推上了。
四月八号,我下班路过药店,买了一盒健胃消食片,十二块五。店员问我胀了多久,我说半个多月。
"胀这么久,光吃这个不行,得上医院看看。"
药盒我搁在床头柜上。晚上魏建军一进卧室就看见了。
"吃啥药?"
"消食的。"
他把药盒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扔进了门后的垃圾桶。
"药吃多了伤肝,喝茶就行。"
第二天早上,我从垃圾桶里把那盒消食片捡出来,擦了擦,塞进了工作包。
四月十号,魏建军轮休,早上在卫生间冲澡。这天发工资,往常他上午就往家用卡里转四千,这回转了两千,备注写着:车队扣保险。三月也是两千。
他换下来的裤子搭在椅背上,我拿起来要扔洗衣机,手顺着裤兜一摸。这是十九年落下的毛病,孩子兜里常有半块饼干、一颗石子,不掏干净,一锅衣服就毁了。
左边裤兜硌手。
掏出来,是一板药,铝箔的,十个格子,空了三格。药名那一截让剪刀齐齐剪掉了,剪口毛毛糙糙。翻过来,背面压着一行小字,最后四位是7731。
魏建军不吃药。去年单位体检,他高压一百二十二,一沓单子上一个箭头都没有。
我拿手机拍了两张,正面一张,背面一张。
卫生间的水停了。我把药板塞回左边裤兜,裤子原样搭回椅背,转身进了厨房,往锅里打了个鸡蛋。
他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拎起裤子穿上,手往左边裤兜里一插,掏出那板药,低着头,拿大拇指一格一格按过去。
按到第七格,他把药板塞了回去。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锅铲。锅里的鸡蛋煎糊了一面。
他抬起头。
"我裤子你动了?"
"看见搭着,还没顾上洗。"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
"裤子以后我自个儿洗。"
结婚二十年,他没洗过一回裤子。
他出门买菜那会儿,我拉开厨房抽屉。那把红柄剪刀躺在最上头,刀口上沾着一星银粉,指甲一刮就掉。
那天晚上,卫生间里哗哗响了二十分钟。他蹲在盆边搓那条灰裤子,搓完挂到了阳台最里头。
夜里他睡着了,打着呼。我把头蒙在被子里,打开手机,在搜索框里输了7731,跳出来的是一个快递单号和一支股票。我退出来,把那两张照片放大,四个数字占满了一屏。
我新建了一个相册,把两张照片挪进去,相册名打了两个字:留样。
那以后我留了心。他每天早上出门前,手都要隔着裤子在左边兜上按一下,跟摸钥匙一样。
四月十一号晚上,他让我帮他把手机闹钟往前调十分钟,说明天早班,四点四十就得起。
我划开他的手机,日历在最上头。四月十二号到十七号,六个格子,每个格子上画着一个红圈。
我往前翻。三月有六个红圈,十五号到二十号。二月也是六个,头一个圈画在二十号上。
二月二十号,是保温杯进门那天。
"这画的啥?"
他从卫生间探出头,牙刷还含在嘴里。
"车队排班。"
"排班不是贴在场站墙上?"
"自个儿记着,省得忘。"
他擦着嘴走过来,把手机拿过去,锁了屏,揣进兜里。
三路车两天早班两天晚班,倒着来,二十年没变过,我闭着眼都能背。连着六天早班,我没见过。
三月十四号婆婆问我月经的日子,十五号,头一个红圈。四月二号我告诉她是一号来的,十二号,又是头一个红圈。
四月十四号下班,我绕了二里地,走到公交场站。调度室外墙上贴着四月的排班表,三路车那一栏,魏建军的名字后头,十二、十三是早,十四、十五是晚,十六、十七又是早。十四、十五那两格,晚字上拿圆珠笔划了一道,旁边写着:与老马调。
三路车十二个司机,整张表上,就他名字后头改过。
调度室的窗户推开了,管调度的探出半个身子。
"找魏师傅?他今天换的早班,四点就走了。这俩月他调了四回班,说家里有事。"
我说路过,拿手机对着墙拍了一张,回家挪进了留样。
那天他下午四点就到了家,围着围裙在厨房炖排骨。小满放学进门,书包还没放下,凑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回头冲我挤眼睛。
"妈,我爸转性了。"
我没接话。
红圈那六天,他都是天没黑就到家。
03
四月十八号,我上了趟秤。比过年轻了四斤,肚子倒比过年大了一圈,裤子换成了松紧腰的。夜里躺下,后腰得垫两个枕头,不然喘不上来气。
四月二十号晚上八点半,小满在屋里写物理卷子,魏建军在厨房泡茶。
杯子端进卧室,我没接。
"建军,我肚子胀了小二十天了。那事先停停,我去医院查完再说,行不行?"
他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没吭声,拿着手机出了卧室。阳台门拉上了,隔着玻璃,我看见他背对着我,一只手叉着腰,嘴一张一合,说了十来分钟。门缝没关严,漏进来半句:
"她不喝了。"
我走到阳台门口。他回头看见我,把电话挂了。
"跟谁打的?"
"车队的,问明天的班。"
我回到床边,把杯子拿起来,凑到鼻子底下。红枣的甜味底下,压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苦。
九点四十,门铃响了。
婆婆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红布包。七十二岁的人,爬了五层楼,喘得呼哧呼哧。魏丽跟在后头,手里拎着电动车头盔,在门框外头站住了,鞋没换,也没进屋。
小满的屋门开了一道缝。
婆婆没换鞋,抱着红布包直接进了卧室。她头一眼看的,是床头柜上那个保温杯。她拧开盖往里瞅了瞅,回头冲着魏建军。
"满的。"
魏建军没吭声,手往左边裤兜上按了按。
婆婆把杯盖拧回去,转过身对着我。
"春燕,二十年了,魏家连个孙子都没有。"
"妈,我就是想先去查查。"
"查啥?我托人给你配的茶,你说不喝就不喝。"
"那茶我喝了五十八个晚上了。"
"男人想要,是菩萨给的机会。你倒好,往外推。"
她伸手在我肚子上拍了两下。"都鼓起来了,是好事。"
"妈,是胀,不是别的。"
婆婆没接我的话。"老大家孙子都会打酱油了,就你们这房断了根。"
她把红布包搁在床上,一层一层解开。里头是一尊白瓷观音,一尺来高,怀里抱着个胖娃娃,娃娃脑门上点着一个红点。
她把保温杯往床头柜边上一推,观音摆在正当中,脸冲着床。又从兜里掏出三根香,打火机点上,插进一小碗米里。
烟一下子冒起来,屋里一股呛味。魏丽站在门框外头,眼睛一直盯着床头柜边上那个保温杯。
小满出来了。她手里还捏着笔,站在卧室门口,看看香,看看观音,又看看我。
婆婆冲着观音拜了三拜。"菩萨看着呢,今年给魏家添个带把的。丫头早晚是人家的,指望不上。"
"奶奶。"
婆婆没回头。
"生男生女看我爸,不看我妈。生物书上写着呢,奶奶,你拜错人了。"
婆婆的手搭在观音头顶上,停住了,半天没落下来。
屋里就剩香头烧着的细响。小满走过去,把窗户推开了一半。
魏建军一直站在衣柜边上,这会儿走过来,站到小满跟前。"回屋写卷子去。"
小满没动,又看了我一眼,才回了自己屋。门关得很响。
婆婆把手从观音头上拿下来,在衣襟上蹭了蹭,转脸冲着魏建军。
"这个月的,过了?"
"过了。"
"下个月不能再耽误。"
她又转过来对着我。"观音搁这儿,一天三炷香,你给我上着。"
十点过五分,婆婆走了。魏丽一直在门外站着,头盔抱在怀里。临下楼,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没出声,把头盔扣上了。
小满落地那天,婆婆在产房外头一听是个闺女,当天就坐中巴回了乡下。月子四十二天,她来过一回,坐了半个钟头。
魏建军关上门回来,站在床边。
"你管管你闺女,没大没小。"
"她说的是书上的。"
"书上的管不了魏家的事。"
他把床头柜边上的杯子拿起来,拧开,递到我跟前。
"妈大老远跑一趟。喝了。"
观音脸冲着床,香灰断了一截,落在杯盖上。我把杯子接过来,喝了。
那天夜里,我侧过身,背对着那尊观音躺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米碗里剩三截红香棍。我没再点。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小满的字:妈,礼拜天去医院,我跟补课老师请假了。我看见的时候,魏建军正伸手把它揭下来,揉成一团,塞进了裤兜。
中午婆婆的电话打进来。
"香上了没有?"
"上了。"
下午孩子们午睡,魏丽给我发来一条微信:嫂子,那个杯子你。
就这七个字。我盯着看,还没回,那一行变成了灰字: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我回了个问号,她没再回。
晚上小满放学,打开冰箱拿酸奶,看了一眼冰箱门,又看了我一眼。我冲她摇了摇头。
四月十五号,我又刮了一回杯底。二十二号晚上,他接电话的工夫,我刮了第三回,这回的渣比四月三号那回厚,棉签头上白了一截。工作包夹层里,三个袋子摞在一起。
四月二十三号午睡,我坐在小床边上拍孩子,起身的时候眼前一黑,撞翻了一个水杯。园长从门口过,看了我一眼。
"明天换健康证,你这脸色,别让大夫给你卡住了。"
我说没事,扶着小床站稳了。那天午睡,二十八个孩子,我抱上去二十六个,剩下两个是搭班的老师抱的。
四月二十四号,园里统一换健康证。全园三十一个老师和保育员,挤一辆面包车,拉到县疾控。
从二月二十号到这天,六十三个晚上。
抽血,拍胸片,查大便。最后一项是内科,戴眼镜的大夫让我躺上去,手掌在我肚子上按了两下,停住了,又往两边按了按。
"这肚子,跟怀了四五个月似的。胀多久了?"
"二十来天。"
"月经呢?"
"不太准。四十五了。"
"最近吃过啥药没有?"
"没有。"
"家里人知道你胀吗?"
"知道。他说是更年期。"
大夫没接话,拿笔在体检单最底下写了一行字:建议B超。
"这个不在健康证的项目里,自费。尽快去县医院做。"
县医院就在马路对面,走过去五分钟。门诊大厅墙上贴着价目表,腹部B超,一百八十块。我站到收费窗口的队尾,前头还有三个人。轮到我的时候,手机已经点开了付款码,马路对面的面包车按了两声喇叭。我把手机按灭了,走回了车上。
搭班的老师给我让了个靠窗的座。
"大夫给你写啥了?"
"没啥,让我少吃凉的。"
她看了一眼我的肚子,没再问。
车上的人都在对体检单。三十一张单子,就我这张底下多了一行字。
回去的路上,我给园长发消息,问下礼拜能不能请半天假。
园长回得很快。
"这个月已经四个请假的了。你再请,全勤就没了。"
四月我又买了两盒膏药,四十八块;一盒消食片,十二块五;一条松紧腰的裤子,三十九块。全勤奖三百。B超一百八。小满的数学补课费,月底要交九百六。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魏建军。
"体检咋样?"
我打了三个字:都正常。
他回得也快:我就说没事。
晚上回到家,我在卫生间里把体检单展开,又看了一遍最底下那四个字。厨房里,暖壶往杯子里倒水的声音响了好一阵。
体检单我折成小方块,塞进工作服兜里。那天晚上,床头的保温杯又是满的。
04
四月二号,魏建军说等五一歇班,陪我去医院。
四月三十号晚上,他坐在床沿,拧开保温杯的盖。
"五一车队加班,一天给三百。"
"你说陪我去医院。"
"医院又跑不了,三百块跑了就没了。"
杯子递过来。我接了。
五一那天,他四点四十出的门。县医院门诊放假,只开急诊。我坐在床边按了按肚子,胀,硬,可还喘得上气,够不上急诊。晨检本最后一页,那天画到了第七十一笔。
五月九号,礼拜六,婆婆说晚上过来吃饭。下午手机收到取件短信,我下楼去快递柜。六楼的老太太也在取件,看见柜门上贴的名字,笑了。
"魏师傅又网购啦?"
柜门弹开两个格,一个是给小满买的物理练习册,一个贴着魏建军的名字。
寄件人一栏:刘姐。电话尾号0716。
盒子不大,拎在手里压手,凑近了有股中药味。老太太走远了,我站在快递柜跟前,用指甲把封口的胶带挑开一个角。
里头三板药,铝箔的,药名那一截全剪了。我翻过一板来看,背面那行小字,最后四位还是7731。底下压着两个黄纸包,纸包上印着红字:男宝调理包。
三板,三十粒。加上四月他兜里那一板,我见过的,四十粒。
我把胶带按回去,面单揭下来,对折两回,塞进了裤兜。
晚饭四个菜一个汤。小满挨着我坐,婆婆挨着魏建军。婆婆夹了一筷子韭菜炒蛋,先放进我碗里。
"这月来了没有?"
小满的筷子顿了一下。
"没来。"
婆婆脸上一下有了笑模样。"没来好。这礼拜你早点睡。"
我把那个盒子从脚边拎上来,搁在桌角上。
"建军,你的快递,刘姐寄的。"
魏建军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老家捎的土特产。"
"土特产装在药板里?"
婆婆把汤勺往碗里一放。"刘姐是庙会上认识的,人家好心。"
"妈,刘姐叫啥名字?"
婆婆没接话,给小满夹了一块排骨。"丫头多吃,高二费脑子。"
"药名为啥剪了?"
魏建军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你管那么宽干啥。"
我从裤兜里掏出那张面单,展开,压在盒子上头。
"电话尾号0716。我打过去问问,她给咱家寄的啥土特产。"
魏建军把筷子往桌上一摔,一根弹起来,滚进了冰箱底下。
"吃个饭你也找事?"
屋里没人说话,冰箱嗡嗡地响。小满低着头扒饭,碗里那块排骨一直没动。
那顿饭,四个菜剩了三个。盒子让魏建军拿进了卧室,面单我收回来,夹进了晨检本。
晚上我在厨房刷碗,小满在门口站着。
"妈,刘姐是谁?"
"你奶奶的熟人。"
"那你为啥要给她打电话?"
我把碗搁进水池,开了水。"回屋做卷子去。"
睡觉前,魏建军把保温杯拧开,递过来。
"那个电话,你要真敢打,这日子就别过了。"
我接过杯子,喝了。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那个快递盒塞在衣柜顶上,挨着房本。
五月十号发工资,家用卡里进了两千,备注还是:车队扣保险。三个月,少往家里交了六千。
五月十二号午睡,中班一个小丫头趴在我腿上,小手在我肚子上摸来摸去。
"贺老师,你肚子里有小宝宝吗?"
"没有,老师吃多了。"
五月十八号傍晚,婆婆打电话让我过去一趟,说手机字太小,看不清。
婆婆的老房子在棉纺厂家属院,一楼,进门一股香火味。堂屋正中供着一尊白瓷观音,跟我床头那尊一个模样,大了一号。门后挂着一本挂历,五月那页,九号到十四号,画着六个红圈。
五月九号,她来我家吃饭那天,是头一个圈。
茶几上摊着个旧本子,一页上写着"春燕"两个字,后头一溜日期。我还没看清,婆婆从里屋出来,把本子合上,压在了观音底座底下。
"手机在这儿,你给我弄大点。"
她把手机塞给我,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开了。
我坐在小板凳上给她调字体。设置还没找着,微信先跳出来一条语音,联系人那一栏写着:刘姐。
我手指头一碰,语音放了出来。
"你儿媳吃了三个疗程了,这月再不怀,就得加量。"
厨房里水还开着。我长按那条语音,点转发,选了我自己。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婆婆关了水,擦着手从厨房出来。
"刚才谁说话?"
"刘姐。说你儿媳吃了三个疗程。"
婆婆一把把手机拿了过去。"看风湿的,问我腿。"
"她说的是你儿媳。"
"人家说她自个儿的儿媳,跟你有啥关系。"
院门响了。魏建军拎着一桶油进来,看看婆婆,又看看我。
"建军,她翻我手机。"
魏建军把婆婆的手机拿过去,揣进自己裤兜。"妈的东西你少碰。"
"刘姐给我吃的啥?"
"你听岔了。"
我站起来,小板凳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响。
二月二十号到五月十八号,整三个月。三个疗程。
回去的路上等红灯,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又听了三遍。绿灯亮了,后头的车按喇叭,我才拧动电动车的把手。
到家以后,我给魏丽发了一条微信:小丽,刘姐是谁?
她一直没回。
那天晚上,杯子端过来,我说肚子胀,喝不下。魏建军端着杯子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没逼我,自己端出去倒了。半夜我醒过来,阳台上有人压着嗓子打电话,打了二十来分钟。
五月十九号晚上,我抱着枕头被子,去客厅沙发上铺了个窝。
魏建军站在卧室门口。
"你这是干啥?"
"躺平了喘不上气,沙发能靠着睡。"
他没再说话,把卧室门关上了。
十一点多,小满的屋门开了。她抱着自己的小毯子出来,往我身上一搭。
"妈,你睡我屋,我睡沙发。"
"你礼拜一月考。"
她在沙发边上站了一会儿,回屋了。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五月二十号晚上八点,门铃响了。婆婆扛着一卷铺盖,拎着一个编织袋,站在门口。编织袋口敞着,露出一沓黄纸包,跟快递盒里那两包一个颜色。
"老人腰不好,就得睡硬的。"
她把我的被子一抱,往沙发扶手上一搭,铺盖卷往沙发上一甩。
魏建军从卧室出来,接过编织袋。"妈来住几天,帮你调理调理。"
那天晚上,茶改在客厅喝。婆婆坐在沙发上,杯子是她递过来的。
"喝了。"
我看着那个杯子,没伸手。
"刘姐说我吃了三个疗程。妈,这里头到底放的啥?"
"红枣枸杞,我还能害你?"
"那加量,加的是啥?"
婆婆没吭声,把杯子往我跟前又递了递。
魏建军靠在卧室门框上。"不喝,下学期让小满回乡下念去。"
小满屋里的台灯还亮着,门缝里漏出一道光。离期末考试还有四十天。
我把杯子接过来,喝了。婆婆接过空杯子,对着灯照了照杯底。
我抱着被子回了主卧。我的枕头,被她的铺盖卷挤到了沙发底下。
05
婆婆住进来以后,家里换了规矩。早上她热奶,晚上她递茶,卫生间的门不让锁,说怕我滑倒。一天三炷香,卧室里观音跟前那碗米,插满了红香棍。
五月二十一号早上,我拎着工作包要出门,婆婆从沙发上坐起来,伸手把包拽住了。
"这包里装的啥,鼓鼓囊囊。"
"园里的留样标签。"
她捏了捏包底,那几个保鲜袋在里头沙沙地响。我把包拽回来,挎到了肩上。
"上班要迟到了。"
那以后,工作包我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
婆婆住进来的第三天,我又去找了园长。园长对着电脑填表,头都没抬。
"二十八号市里来评估,月底以前谁也别请。六月三号,给你批半天。"
假条我拿回来,压在工作包最底下,跟那几个保鲜袋放在一起。
五月二十七号中午,魏建军从调度室打来电话,说手机快没电了,充电器落在家里,让我给他送到场站去。
调度室的窗户还是推开着。管调度的一看见我,乐了。
"又来了?上回你说路过。"
"给他送充电器。"
"他刚发车,一圈得一个半钟头。车钥匙搁这儿,你放他自个儿车里,这阵子他午休都在车里猫着。"
停车场在场站最里头,他那辆白色小轿车停在墙根底下。后视镜上挂着个红布包,绣着四个金字:早生贵子。我拉开副驾的门,把充电器往手套箱里塞。手套箱一拉开,滑出来一个透明文件袋。
文件袋里是一张打印的表,抬头一行黑体字:房屋出售委托书。
委托人:魏建军。房屋坐落:东风小区七号楼二单元五楼。挂牌价:五十二万。委托期限三个月。底下印着中介的名字和电话。共有人电话那一栏,填的是我的手机号。最底下两行签名,委托人那一栏是魏建军的字,共有人那一栏,写着贺春燕。
日期:五月二十号。
我写自己名字,"燕"字底下四个点,二十多年都是一笔拖过去,连成一道横。这张纸上的"燕",底下是规规矩矩四个点。
五月二十号,婆婆扛着铺盖进门那天。
房子十二年前买的,四十一万,房贷去年刚还完。
我拿手机拍了两张,一张整页,一张签名,挪进了留样。文件袋原样塞回去,充电器搁在副驾座上,车门锁好,钥匙还给了调度。
回去的路上,我在站牌底下站了十来分钟。三路车过去了两趟,第二趟开车的是魏建军,两只手把着方向盘,没往站台上看。
到家没人。衣柜顶上,那个快递盒没了,房本还在。我把房本拿下来翻开,两个名字都在。我把它塞进小满的书柜,压在高一的旧课本底下。
晚上在晨检本背面,我写了十遍贺春燕。十个"燕",底下十道横。
五月二十八号,市里来评估。我从早上七点站到下午四点。评估组一个女老师进班听课,看了我好几眼,出门的时候拉住园长。
"那位老师怀孕了吧?可别让她抱孩子。"
园长笑着摆手,回头从走廊那头给我递过来一瓶水。
"撑过今天,六月三号的假给你。"
从五月二十号到三十一号,十二个晚上,十二杯,都是婆婆看着喝的。我刮了五回杯底,工作包夹层里的袋子,攒到了八个。
六月一号凌晨一点,我让胀醒了,躺不下去,摸黑去厨房倒水。
客厅里婆婆打着呼。厨房的灯亮着。
魏建军背对着门,站在灶台前头。台面上放着我喝了十几年的那只白瓷缸子,里头是半缸凉奶,明早婆婆要热给我喝的。缸子旁边一个小碟,碟里半片白药片。他捏着勺子,拿勺背一下一下往下碾,碾成了粉,用勺子边刮进缸子里,搅了两圈。
他左边裤兜鼓着一块。
我在门口站着。他回头看见我,勺子还插在缸子里。
"钙片,碾碎好吸收。"
"我的钙片是嚼的,在我包里。"
他没接话,从碟子底下抽出那板药,塞回了裤兜。
"这是第几缸了?"
"啥第几缸。"
我把缸子端起来,倒进了水池。奶顺着下水口转了两圈,没了。
"假条批下来了。六月三号上午,我去县医院。"
魏建军把勺子往台面上一扔。
"去了医院,就别回这个家。"
他关了厨房的灯,从我身边挤过去,回了卧室。客厅里婆婆的呼噜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我在黑地里站了一会儿,摸到台面上那把勺子,勺背上还沾着一层白。我从抽屉里扯了个保鲜袋,把勺子包好,塞进了工作包。
婆婆住进来十二天,那缸奶,我喝了十一个早上。
六月一号早上,婆婆又热了一缸奶端过来,我说胃不舒服,没接。
六月二号晚上,杯子端过来,我也没接。
婆婆在沙发上坐直了身子。"不喝,你对得起菩萨?"
魏建军看了我一眼,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回了卧室。那杯茶在茶几上搁到半夜,凉透了。
我把明天要带的东西装进工作包:八个保鲜袋,一把勺子,一张体检单,一张假条。
06
六月三号凌晨两点四十,我是让憋醒的。
肚皮绷得发亮,鼓得像揣了个西瓜。气只能吸到嗓子眼,再往下就顶住了。我扶着床头坐起来,往左靠一会儿,往右靠一会儿,哪边都喘不上来。侧过身冲着床边的垃圾桶吐了两口,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建军,打120。"
魏建军开了灯,看了我一眼,下床走到卧室门口,后背抵在门上。我的手机在门边五斗柜上充着电,他就站在五斗柜跟前。
"救护车半夜进小区,丢人。躺会儿就好了。"
"把手机给我。"
"睡你的。"
婆婆的拖鞋声从客厅过来。她从他胳膊边上挤进屋,看了看我的肚子。
"是不是有了?有了可不敢乱折腾。"
"我喘不上来气。"
婆婆没接话,走到床头柜跟前,划着火柴,给观音点了三根香,嘴里念念叨叨。烟往我这边飘,我咳了两声,咳得眼前发黑。
小满的屋门哐地一响。她光着脚跑过来,从她爸胳膊底下钻进卧室,看了我一眼,手里的手机已经亮了。
"一二零吗?我妈喘不上气,肚子鼓得老大。"
魏建军伸手去够她的手机。小满往后一闪,后背贴着我的床沿。
"不是怀孕。四十五岁,胀了两个月了。东风小区七号楼二单元五楼。我爸不让叫,你们快点。"
魏建军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收回去,插进了睡裤兜里。
婆婆捏着香,回头看了他一眼。"叫都叫了。建军,你跟着去,别让她乱说。"
两点四十一分,小满拨的电话。两点五十九分,救护车进了小区。这十八分钟里,小满给我找了身份证、医保卡,把我的工作包挎在了自己肩上。
担架从五楼往下抬,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六楼的老太太开了门,披着衣裳站在门口。
"魏师傅,这是咋了?"
"没啥事,吃坏肚子了。"
魏建军在睡衣外头套了件藏蓝夹克,拉链一直拽到顶,跟在担架后头。婆婆站在门口,没下楼。
救护车上,随车医生给我扣上氧气面罩,问一句,小满答一句。年龄,四十五。胀了多久,两个月。以前查过没有,没有。魏建军坐在最里头,两只手揣在兜里,一句没插。小满怀里抱着我的工作包,拉链拉得严严的。
三点十分,县医院急诊。
分诊台的单子是两联的,中间夹着一张复写纸。魏建军的笔尖落在2上,底下那一联也跟着印上一个勾。"娇气"两个字一出口,后头排队的大爷又扭了一回头。
我把笔抠过来,那一道杠划得太狠,2整个看不见了。9写得歪歪扭扭,两层纸都让笔尖戳透了。
魏建军隔着台子冲护士欠了欠身子。"她平时就爱一惊一乍,你别听她的。"
分诊的护士没理他,把单子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上头一个勾,一道杠,一个9。
"哪个是你自己勾的?"
我说不出话,手指头点在9上。
护士没再问,在单子右上角盖了个红戳,抓起台上的电话。"抢救室,来张床,疼痛九分。"
她把底下那一联撕下来,塞给小满。"这张收好。"
推床来了。排在头一个的抱孩子的女人往边上让了让。两个护工扶着我躺上去,往里推。魏建军跟着往里走,护士从台子后头绕出来,胳膊一伸,拦在地上那道黄线前头。
"家属线外等。"
"我是她男人。"
"男人也在线外。"
魏建军站在黄线外头,两只手揣在兜里。
排在我前头的五个人,有等了二十分钟的,有等了一个钟头的。我从分诊台到抢救床,四分钟。
抢救室里,护士给我扎上针,抽了三管血,心电图的夹子夹了一身。一个女医生过来,手在我肚子上一按,皮绷得按不下去。她回头冲护士。
"推B超,我自己看。"
四点半,她推着我进了B超室。胸牌在灯底下晃了一下,上头两个字:梁敏。
耦合剂挤在肚皮上,凉得我一哆嗦。屏幕上灰蒙蒙一片,里头一串一串的黑圈,挤成了一挂葡萄。她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拉出一个圈,旁边跳出一串数。左边量完,又挪到右边。
"末次月经哪天?"
"四月一号。"
"最近在备孕?"
"没有。"
"吃没吃过促排卵的药?"
"没有,我都四十五了。"
二月二十号到今天,一百零三个晚上。
梁医生的眼睛从屏幕上移开,往门上那块小玻璃窗看了一眼。玻璃外头,魏建军站在走廊里,右手按着左边裤兜。小满坐在对面的长椅上,两只手攥着那张分诊单。
梁医生把探头往架子上一搁,起身出了门。
我扶着床沿坐起来,捂着肚子挪到门口。走廊里,梁医生的手还摊在他跟前。
梁医生回身,从机器上扯下刚打出来的B超单,拍在门框上。"左边七点八,右边八点一。平常人三厘米。"
"她更年期,乱长的。"
"四十五岁,自己长不出这么多卵泡。药给我。"
魏建军两只手一起按住左裤兜,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候诊铁椅,钥匙串从右兜滑出来,掉在地砖上。他没弯腰。
候诊区一排人全扭过头来。
"她娇气,自己乱吃东西。"
我扶着门框站直。"我吃的喝的,都是你端到床头的。"
"贺春燕——"
梁医生掏出手机,按了三个数。"不交,我现在拨。"
梁医生把亮着110的手机举到他眼前,他按着裤兜的手往外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