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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画节气|小雪:虹藏不见,素墨封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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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记载,十月中旬,雨水因寒气凝结成雪,小雪意为雪量未盛。作为冬季第二个节气,小雪有三候:“一候虹藏不见,二候天气上升地气下降,三候闭塞而成冬。”

如今,西北的兰州和银川已经迎来当地初雪,此时看历代画家笔下雪景则各寄心怀:沈周写寒雀噤声之静,唐寅写柴门守书之安,陈洪绶写雪蕉残艳之奇,袁江写园林宴赏之雅。


安徽池州,雪后九华山景区雾凇。视觉中国资料图

先来看一幅精雅的雪图,出自明末清初画家蓝瑛之笔,《雪景山水图》轴(无锡博物院藏)。蓝瑛为浙派山水殿军人物,亦是晚明文人山水与职业院体山水融合的关键画家。画史将其与戴进、吴伟并称“浙派三大家”,区别于吴门画派的温润秀雅、松江画派的笔墨虚淡,蓝瑛独辟“苍劲古雅、雄健疏朗”的山水风貌。



明·蓝瑛《雪景山水图》轴(无锡博物院藏)

相较于历代雪景画家重“苦寒萧瑟”或“盛大苍茫”,蓝瑛雪景山水更为精巧。以淡墨衬雪、疏林远山,寒而不烈,静而有灵。看细节的话,会发现在枝干上也绘制了一层薄薄的雪。


明·蓝瑛《雪景山水图》轴(无锡博物院藏)

蓝瑛的雪景山水拥有极强的程式性与辨识度,其深谙中国山水画留白要义,摒弃浓墨覆染、密笔铺雪的繁复画法,以绢纸本色为初雪,仅以淡墨轻染山石阴面、沟壑暗处、林木根部。其用笔顿挫分明,以疏秀苍劲为基调,成熟后笔墨苍劲雄浑,线条疏放,善用折带皴、荷叶皴,山石骨力凸显,摆脱晚期浙派粗率习气。能兼写江南秀润与北方山岳雄峻,画面雅俗共赏;山水可游可居,常点缀山居、行旅、高士,保留人间烟火气息,不似很多元明文人山水一味孤寒寂灭。

实际上,雪景山水是山水画里独具特色的题材,可追溯至魏晋,经唐五代技法积淀,在两宋抵达创作高峰,元明不断演化出新的意趣面貌,历代名家各有侧重。

北宋院体山水多写宏大之景,重雄浑写实,山石皴法厚重苍莽、墨色沉郁浓烈,雪山巍峨磅礴、寒林密郁森森,画面冰封千里、关山肃杀。


北宋·范宽(传)《雪景寒林图》轴(天津博物馆藏)

《雪景寒林图》轴纵近两米。全景高远、深远结合,主峰居中巍然耸立,四周层叠山峦、寒林、溪谷、云气环护,形成 “主山独尊、众山拱卫” 的格局,视野宏大,再现秦陇北方雪山巍峨雄强的体量感。深谷藏萧寺,山麓有村居板桥、流水迂回,于雄浑之中保留可游可居的空间层次。雪不靠白粉敷绘,以重墨渲染天空、沟壑、林木暗部,山顶、坡石留白衬雪,黑白对照强烈,寒林枯木用笔劲硬,苍沉肃穆,是典型 “以墨显雪” 的宋法。

南宋马远、夏圭的雪景小品,则具有雪景留白审美。马远《雪屐观梅图》构图极简、边角取景,大面积留白造雪,物象精简、意境空灵。相较于北宋的雄浑苦寒,南宋雪景褪去压迫感,多了文人清雅。


南宋·马远《雪屐观梅图》轴(上海博物馆藏,绢本设色,纵161.3厘米、横100.9厘米)。

景物集中压在画面左下角:陂石、苍松、古梅、高士与侍童汇聚于此,刻画详实;画面右上大面积虚空留白,淡墨轻染远山雪峰,是 “马一角” 标志性的虚实相生,以空白造雪、造寒空,空疏简远。

且画面叙事性很强,绘高士着屐、拄杖,携童踏雪观梅,是南宋非常流行的 “探梅” 母题。重在写人主动寻赏寒雪梅花的风雅意趣。虽已经褪去北宋关山雪景的压迫雄浑,但偏于文人寻幽的苦寒雅兴。


元·黄公望《九峰雪霁图》轴(故宫博物院藏,纵117厘米、横55.5厘米)。

元人雪景重写意轻写实,以黄公望《九峰雪霁图》、曹知白《雪山图》为典范。元人尚淡、尚静,笔墨极简枯淡,山石线条松弛、墨色清雅,雪景萧疏悠远,重在借冬景写文人避世藏心、淡泊归隐的情志。


《九峰雪霁图》轴 局部

《九峰雪霁图》作于元至正九年(1349),为黄公望八十一岁晚年之作,作画时恰逢春雪连绵。作者以水墨写意的手法汇集画出了江南松江一带的九座道教名山,时称“九峰”,体现了作者对道教全真教的崇拜。该图系画赠江浙儒学提举班惟志,有感雪霁寒意,画意肃穆静谧。图中的中、近景以干笔勾廓叠石,坡边微染赭黄,远处九峰留白,以淡墨衬染出雪山,是黄公望简繁合一的精品之作。


元·曹知白《雪山图》轴(故宫博物院藏,纵97.1厘米、横55.3厘米)。

曹知白《雪山图》同样藏于故宫博物院,画法上取法李成、郭熙的寒林传统,山石淡墨勾皴,寒木双勾,以淡墨烘衬积雪。画面雪山连绵、寒松疏落,山间点缀屋舍、行旅孤舟,虽保留北宋雪景的景物结构,笔墨线条松秀、意境萧疏,以淡墨写雪山,重在抒写向内收敛的冬日心境。

明代雪景山水的创作趋于繁盛,吴门与浙派两大脉络并行发展,衍生出不同审美路径:一路承文人意趣,一路延续院体骨法,晚明更出现造型奇古的写意变体。


明·沈周《寒雀无声图》轴局部。南京市博物馆


沈周《寒雀无声图》右上角题改宋人诗句,“北风不看人情面,墙角梅花不放枝。” 雀鸟栖于竹篱、噤声不鸣,冻云四合、雪意沉沉却尚未飘落,北风凝寒,梅枝含蕾而不舒展。捕捉的是雪欲落未落的临界时刻,笔墨温厚平和。


明·唐寅(传)《柴门掩雪图》轴

唐寅《柴门掩雪图》画上题诗:“柴门深掩雪洋洋,榾柮炉头煮酒香。最是诗人安稳处,一编文字一炉香。”“榾柮” 即木柴。大雪漫山,柴门紧闭,屋内炉火温香、书卷相伴。相较于放眼山川的开阔,唐寅的意蕴落脚在文人的书斋烟火。“柴门”是中国艺术创作中经常出现的一个意象,这其实是文人的一种自谓,表现出安贫乐道的豁达精神。


《柴门掩雪图》局部


《柴门掩雪图》局部


明·陈洪绶《雪蕉图》页(绢本设色)

陈洪绶《雪蕉图》是雪景里极特别的花鸟变格。老莲造型奇古夸张,蕉叶半枯,覆上细雪,蕉花一点朱红,在素雪、墨石之间鲜亮突出。其笔墨线条高古、设色古雅,以局部小景观冬,和全景山水的宏大视角形成互补。热带植物芭蕉本不耐寒,何以雪中开花?这一构思源自王维《袁安卧雪图》的 “雪中芭蕉”。沈括《梦溪笔谈》评此画,称其 “得心应手,意到便成,故造理入神,迥得天意”,并提出书画贵在神会,不可拘于物象形迹。不求实景合乎时序,重在写意寄意,陈洪绶此作正是接续这一传统。


清·袁江《梁园飞雪图》轴 局部

清代袁江《梁园飞雪图》则是界画雪景的代表之一,袁江擅长楼阁界画,此图把雪景移入精致园林,回廊、殿宇、竹树之上轻覆薄雪,人物在廊下、堂中活动,寒而不荒。它不再是山野荒寒,而是贵族园林里的雪,建筑工整,细节繁丽,代表雪景山水走向世俗化、空间化的一支。他的界画作品讲究“折算无差”,空间排布节奏多变、层次细腻。不过也有古建专家指出,他画中的建筑并非严格写实的清代建筑,而是杂采历代画中形象加以组合,服务于画面效果而非建筑法度。


清·袁江《梁园飞雪图》轴(故宫博物院藏,纵202.8厘米、横118.5厘米)

澎湃新闻记者 梁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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