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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值百万的房子渐渐消失,而身价百万的穷人越来越多,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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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州曼哈顿小区那个“免费送房”的帖子,把这两句话焊在了一起。

业主五年前118万买入,贷款90万,还了五年,剩余贷款还有八十来万。小区房价从最高点两万跌到一万二,房子卖掉的钱不够还银行。他的“解决方案”是:谁愿意接下这笔贷款,房子白送。一套曾经标价百万的资产,走到了零对价转让的地步,附带的条件是一笔比资产本身更贵的负债。

这不是孤例。法拍市场的数据在说同一件事。2025年全国法拍房挂拍71.9万套,成交折价率74.1%,一套评估价百万的房子,市场愿意出的价格是七十四万。折价率背后是定价权的转移:当房子从“资产”变成“需要处置的负担”,买方不再为预期付费,只为折价买单。

而“身价百万的穷人”这个说法之所以扎人,是因为它精准地描述了账面净资产和可支配现金流之间的断裂。央行2019年的城镇居民家庭资产负债调查至今仍是这个领域最扎实的底稿:住房占家庭总资产的近七成,金融资产只占20.4%,户均金融资产64.9万元,但金融资产的中位数落在6到8万元的区间。中位数才是大多数人的位置。一套标价两百万的房子,对应的是账上不到十万的可动用金融资产。身价是账面的,穷是现金流意义上的。

中指研究院的数据把“账面”这一端的变化量摆了出来。2025年百城二手房价格累计下跌8.36%,而且年末跌幅还在扩大。一套三百万的房子,一年账面蒸发二十五万。新房价格微涨2.58%并不构成安慰,二手房的定价才代表真实持有者能否变现。新房涨价是开发商和土地财政的事,二手房跌价是每一个想把房子换成钱的人的事。

账面缩水的同时,负债纹丝不动。国信证券的测算显示,2025年居民债务与可支配收入的比值达到134.4%,接近美国次贷危机时的峰值水平;债务本息支出占可支配收入的26.3%,而美国次贷危机最严重时这个指标是15.8%。全国房贷家庭平均月供占收入42.3%,一线城市58.7%。房子跌掉的那部分,银行不会从月供里扣掉;月供扣的是当下每个月的工资,房价跌的是账面上的数字。房价可以向下浮动,月供不会。

居民部门的行为已经把底牌亮了出来。2025年全年住户贷款只增加了4417亿元,创2007年以来新低,相当于2021年峰值的百分之五左右;同期住户存款新增14.6万亿,存款增量是贷款增量的33倍。这不是“有钱不花”的消费偏好问题,这是资产负债表在被动收缩。一个家庭每个月把收入的一大块交给银行还月供,剩下的部分不敢花、不敢投、不敢换工作,攒下来的钱放进定期存款,不是因为想存,是因为未来任何一次收入波动都可能让月供断掉。存款在这里的功能不是“财富积累”,是防断裂的缓冲垫。

“百万富翁”的标签在这个结构里变得很轻。家庭净资产中位数是83.6万元,近14%的家庭净资产为负。超过一半的家庭,把房子按市价折算之后,净身价够不到一百万。而那些账面跨过百万线的家庭,资产端是一套流动性极差、正在折价的房子,负债端是一笔刚性、按月扣款的贷款。所谓“身价百万”,在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上是一个数字;在家庭的现金流量表上,是另一回事。

招行的零售客户结构提供了一个更冷的参照。月日均总资产50万以上的“金葵花”及以上客户占比不到3%,却持有全行零售客户总资产的八成以上;剩下97%的普通客户,户均资产在一万出头。这个结构不能直接等同于全国财富分布,但它指向的方向和央行调查是一致的:金融资产的集中度远高于住房的“账面普及率”。 房子让很多家庭在总资产口径上看起来“上了车”,但真正能在不动房子、不借新钱的前提下调动起来的现金,集中在极少数账户里。

法拍房是这套结构走到极限时的出口。2025年挂拍71.9万套,折价率74.1%,意味着进入这个出口的资产要先打掉四分之一的价格,才能找到买家。而每一套法拍房的背后,是一个家庭的月供链条在某个月断掉了。断供不会发生在房价下跌的那一刻,它发生在现金流断裂的那一刻:降薪、失业、生意周转不灵、家庭成员生病。房价下跌让“卖房自救”这条路同时被堵死——卖房的钱不够还贷,出售本身变成二次损失。郑州那位业主的“免费送房”,本质上是在说:我不指望这套房子给我带来任何正收益了,我只希望有人把负债接走。

很多人把“身价百万的穷人”读成一种调侃,或者读成消费降级的情绪表达。它比调侃具体得多。它描述的是一个资产形态和负债形态严重错配的家庭:资产端是七成以上押在住房上、正在折价、变现周期以月甚至年计的房子;负债端是按月刚性扣划、对收入波动零容忍的贷款。当房价单边上行的年份,这种错配被增值预期掩盖了——账面在涨,虽然拿不到手,但感觉是“富”的。当房价转头向下,增值预期消失,错配就裸露出来:资产的“百万”在缩水,负债的“百万”一分不少,中间那道裂缝,就是每个月被月供吃掉的现金流。

消费端的安静是这个结构的自然产物。2025年恩格尔系数29.3%,看上去还在下降,但服务性消费占比持平,居民新增贷款塌方式收缩。不是基本生活出了问题,是有弹性的支出在系统性退潮:换车推迟,装修搁置,旅游从“年度计划”降级为“看情况”,孩子的课外班从三门砍到一门。这些退潮不会出现在恩格尔系数里,它们出现在每一个有房贷的家庭的月度预算表上。一个背着月供的家庭,在房价下跌周期里的理性选择不是“趁低再买一套”,而是把每一块可支配的钱按住不动。

房子的“百万”和穷的“百万”是两套账。一套记在不动产登记簿上,一套记在每个月工资到账后的还款提醒里。前者可以缩水、可以折价、可以在中介平台上挂半年无人问津;后者一天都不会迟到。价值百万的房子渐渐消失,消失的不是砖头和水泥,是那个“持有它就等于持有财富”的默认假设。身价百万的穷人越来越多,多的也不是真的赤贫的人,是把全部身家押在了一套既卖不掉又养不起的房子上的人。他们的净资产在纸面上可能还够得着七位数,但他们的生活半径,已经被月供划好了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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