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兰的裁缝铺开在县城老街的拐角,两米宽的门面,一台用了十几年的缝纫机。她手艺好,改裤脚从不量第二遍,客人把裤子往台上一放,她扫一眼就知道收几寸。街上的人都叫她兰姐。
阿英是前年秋天来的。那天兰姐正赶一批校服,屋里堆得下不去脚,阿英站在门口问能不能帮忙。她手脚麻利,嘴也甜,一口一个兰姐,喊得比亲妹妹还顺。收工的时候兰姐要多给她钱,她推回去,说就是想学点手艺。
太合适的人出现得太巧,本身就该多想一层。
后来阿英几乎天天来。带早点,接孩子,兰姐腰疼的时候帮她捶背,还陪她去医院排过两次队。兰姐的丈夫在外地跑车,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里的事都是她一个人扛。有个人这样搭把手,她心里的那点防备,慢慢就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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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春天,阿英说她表哥在做布料生意,能拿到便宜的货,问兰姐要不要一起。兰姐出了三万,阿英出了两万,货确实拉回来了,成色也不错。那批布做的窗帘卖得很好,兰姐分了钱,还请阿英吃了顿饭。饭桌上阿英说,兰姐你信我,我不会让你吃亏。
一个人反复强调自己可信的时候,可信这件事就已经在打折了。
真正露馅是在今年三月。一个老顾客来改衣服,顺口问了句,兰姐你上次借我的两万,什么时候方便还。兰姐手里的粉笔停在半空,说她没借过钱。顾客也愣了,说阿英讲的,说你铺子周转不开,让她帮着凑一凑。
那天下午,兰姐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一条一条翻出来。阿英用她的名义,向七个老顾客借过钱,加起来十六万多。借条上的签名是阿英代写的,字迹学得有几分像。钱都进了一个她没见过的账户。
最亲近的人下手,用的不是刀,是你给的那点信任。
她没有当场去闹。她把七个人约到铺子里,一个个问清楚时间、金额、当时怎么说的,记在一个旧本子上。有人骂她傻,有人劝她算了,说钱不多,别伤和气。她一句一句听完,最后说,这钱我认,我还,但我得让你们知道是谁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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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找阿英那天下了雨。阿英正在家里包饺子,看见她进门,还笑着招呼坐。兰姐把本子放在桌上,阿英的手停了一下,随即说,兰姐你听我解释,我这也是为了帮你周转,等布款回来我就还上。她说得很顺,像早就想好了。
有些人不是不会愧疚,是愧疚在心里排不上号。
兰姐没吵。她只是问了一句,你陪我上医院那天,在走廊里跟我说的那些话,也是想好的吗。阿英低头擀皮,说兰姐你别这样说,我是真心把你当姐。那天的雨下得不大,兰姐把伞收起来,走出去的时候衣服湿了半边。
后来钱追回来一部分,剩下的阿英打了欠条,人搬走了。铺子还开着,缝纫机还是那台,只是门口多了一把锁。有人来串门,兰姐还是笑,话少了很多。
看清一个人不需要多久,承认自己看错了,才需要很久。
街坊后来议论,说兰姐精明半辈子,怎么就在这件事上瞎了眼。她听见了也不辩。她心里清楚,自己不是没看见那些不对劲的地方,是那时候太想有个人在身边,把疑心一次次按了回去。人不是被骗子骗了,是被自己缺的那一块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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