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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2025年9月,福建永安桂溪的岸边,监测人员的镜头终于对准一截枯枝。
停在上面的,是国家二级重点保护昆虫扭尾曦春蜓,永安市第一张清晰影像就此留下,这也是该物种在海拔约600米处的首次记录。
几乎同一个时期,另一些池塘边,密眼网兜正贴着水底缓缓拖动。
同样从水里长出来的生命,为何一处被小心守候,一处被成网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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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底八年,只换来一次起飞
桂溪发源于天宝岩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水从山林里一路淌下,石头上覆着薄薄的青苔。
扭尾曦春蜓对水质和生境极为挑剔,它肯在这里停留,等于替这条溪出具了一份干净的证明。
而在飞起来之前,它已经在溪底趴了好几年,那时候的名字叫水虿。
“虿”字读作chài,古书里指蝎子一类的毒虫,古人给它取这个名字,多半是被那副模样吓到过——大脑袋,扁身子,颜色和淤泥几乎分不出来,贴在水草根上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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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耐心很少有动物比得上。
水虿期的长短因种类而异,短的两三个月,常见种类一到三年,最长的要七八年才能完全成熟,中间蜕皮八到十四次。
溪流里的个体长得慢,水凉、食少、天敌多,一年年熬过去,才攒够羽化的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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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时看着呆滞,身上的装备却一样不少。
头部下唇特化成可以折叠的“脸盖”,收在下巴底下,猎物一靠近就弹出去,前端的钩子一夹便拖回嘴里,整个过程约三百分之一秒,人眼几乎接不住这个动作。
它靠直肠鳃吸水、喷水完成呼吸和移动,遇到危险猛地喷出一股水流,身体像被推了一把似的窜出去,原理和火箭推进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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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到某个夏天的清晨,它爬出水面,抓住一截草茎或枯枝,背部裂开,翅膀一点点撑开、变硬、晾干,然后飞走。
为了这一次起飞,它把整个童年留在了水下。
天宝岩保护区的蜻蜓名录从74种增加到132种,增幅78.38%,这些数字背后,是千百个这样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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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守住了蚊子的那道关口
蚊子把卵产在水里,“蜻蜓点水”正是雌蜻蜓把卵洗落水面的动作。
卵孵化成孑孓,在水里蜕皮生长,最后羽化飞出。
这条路上有一道绕不开的关口,水虿就守在那里。
一只水虿一年能吃掉三千多只蚊子幼虫的说法流传很广,这个数字只能当作粗略估算,不同种类、不同水域的捕食量差别极大,但它是天生的灭蚊能手,这点没有争议。
蚊子还没长出翅膀,还没来得及叮人,就已经在水下被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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蚊子带来的麻烦远不止痒。
按蚊、库蚊、伊蚊中的雌蚊在繁殖前吸血,一次能吸下超过自身体重三倍的量,登革热、流行性脑炎、黄热病都借这条途径传播。
夏夜里绕在耳边的那阵嗡嗡声,其实是翅膀根部发音器震出的求偶信号,雄蚊靠触角听见,循声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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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虿之外还有别的猎手。
青蛙藏在草丛里,肤色就是伪装,飞虫掠过时猛地一蹿,舌头弹出,舌尖那层约0.7毫米厚的黏液把猎物粘住卷回口中,全程0.07秒;蝌蚪阶段,它也在水里吃孑孓。
成虫蜻蜓的复眼由约208万个感光小眼拼成,视野开阔,大型种类飞行时速可达50至100公里,捕虫成功率接近90%,远高于老虎约5%的捕食成功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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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免费的服务并非理所当然。
2021年12月,世界自然保护联盟首次对全球蜻蜓作出评估,6016个物种中16%面临灭绝风险,其总干事指出,湿地生态系统的消失速度是森林的三倍。
2025年初《自然》杂志的淡水动物评估再次给出相近的数字:蟹类、鳌虾和小虾类灭绝风险达30%,淡水鱼类26%,蜻蜓和豆娘16%。
湿地在缩小,农药在残留,网还在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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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网捞尽的不只是一盘菜
吃水虿并不算新事。
西南一些地方原本就有下水捞一点、自家尝鲜的习惯,量小,对种群几乎没有影响。
近几年,短视频把“高蛋白下酒菜”推到眼前,需求一下涨起来,从南方水田到北方池塘都有人捞,捕捞、收购、售卖连成了链条。
河北、山东一带用特制工具在水沟池塘里捕捞,盐水洗净直接下锅油炸,撒上椒盐,一口一个脆响;江浙人称它水蚂蚱,煎炸之后外酥里嫩。
干货零售价一斤七八十元,餐馆里一盘五六十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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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人心里发紧的是捕捞方式。
密眼地笼、超细手抄网、贴底拖网,网目小到刚孵化的小水虿和马上要爬上岸羽化的成熟个体都逃不掉,小鱼苗、小蝌蚪一并被带走。
鱼虾几个月就能长成,水虿要熬几年,一片池塘被捞空,短时间根本缓不过来。
一只水虿在水底躲过了鱼、躲过了鸟,眼看就要爬上草茎蜕壳,一网下去,几年的光阴全白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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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口味也并不稳妥。
市面上流通的野生水虿基本来自野外捕捞,没有养殖溯源,也没有食品安全检测,水体里的重金属、残留农药会在体内富集,寄生虫风险同样存在。
养殖户对它还有另一层看法——它偶尔捕食鱼苗和蝌蚪,在鱼塘里被当作敌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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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在蜻蜓身上的,不止一张网。
湖泊湿地被填埋,河流被工业与农业污染搅浑,农药既直接伤害稚虫和成虫,也把它们赖以为生的昆虫杀得七七八八。
还有一处容易被忽略:城市河道普遍硬化护岸,水虿羽化必须爬出水面附着在水草、枯枝上,光秃秃的水泥坡没有落脚点,许多个体活到了成熟,却卡在最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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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界也需要说清。
自然保护区、饮用水源保护区、禁捕水域内,捕捞水生生物本身违规,即便不是保护物种,同样要依规处置。
想借水虿控蚊,也不能随手往自然水体里投放,增殖放流需经评估、以本地种为限,盲目投放只会打乱原有群落。
真要吃,只能选择合规人工养殖的个体,野生的不建议买、更不建议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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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并非没有。
巢湖东南岸张家湾湿地上游的溪流里,监测人员首次在环巢湖地区记录到清水指示物种福临佩蜓;全国湿地面积位居亚洲第一、世界第四,已指定国际重要湿地82处,认证国际湿地城市22个,设立国家湿地公园903处,约九成免费开放,累计实施3800多个项目,新增和修复湿地100余万公顷。
“十五五”期间,湿地面积总量管控、动态监测与预警还将继续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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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虿不需要谁为它做多大的事。
刷到“野生水虿,高蛋白下酒菜”的视频,划走便是;公园湿地和饮用水源地不私自下水捕捞;家里有塘的,少打一点药,岸边留几丛水草,给它一个能爬上去蜕壳的地方。
夏天的清晨蹲在水边,运气好能看见一只水虿慢慢攀上草茎,背上裂开,翅膀一寸寸展开——这一幕,比任何道理都记得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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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水虿在水底熬过好几年,只为飞那么短短一程。
它替人挡下的那些蚊子,从没要过报酬。
留一片干净的水,留几丛能攀附的草,就是还给这份沉默劳作最实在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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