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高祖七年冬,公元前200年,山西平城附近的白登山,刘邦站在寒风里,已经七天没有等到援军。山下不是一支普通的军队,而是冒顿单于统率的匈奴骑兵。史书所记“四十万”,或有夸张成分,但这场包围的规模之大,足以让刚刚建立的汉王朝感到窒息。
山上的汉军缺粮、缺水,严寒又接连夺走士卒的体力。刘邦此前刚在晋阳击败韩王信与匈奴联军,胜利来得太快,反而遮住了危险。
真正令刘邦陷入绝境的,并不是匈奴突然变强,而是汉军在胜利之后失去了警惕。
韩王信原本是汉朝封在北方的诸侯王。汉高祖六年,公元前201年,匈奴南下攻打马邑,韩王信抵挡不住,转而投降冒顿。熟悉汉军情况的韩王信,随后成为匈奴进攻汉朝的重要帮手。
边境告急,刘邦决定亲自北上。
这是一个很符合刘邦性格的决定。楚汉战争中,他多次在危急关头亲自出马。可这一次,敌人不是项羽,也不是中原诸侯,而是拥有强大骑兵机动能力的草原政权。
汉军在铜鞮、晋阳一带接连获胜。前线传回的消息越来越顺利,刘邦于是判断,匈奴不过如此。
有意思的是,冒顿单于早已看穿了汉军的心理。
他把精锐骑兵、肥壮牲畜藏了起来,只让老弱兵马和瘦弱牲口出现在汉军斥候面前。汉军几次派人侦察,得到的结论都是匈奴军力衰弱,正是追击的好机会。
刘邦仍然不放心,又派刘敬前去查看。
刘敬回来后,直截了当地说:“匈奴故意示弱,不能贸然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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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没有得到采纳。刘邦认为刘敬只是出身低微,却妄加议论军国大事,便将他拘押起来。随后,刘邦率轻骑先行,主力部队被甩在后面,汉军的阵形因此被拉长。
平城近在眼前时,埋伏终于合拢。
冒顿调集精锐骑兵,把白登山团团围住。汉军主力尚未赶到,刘邦身边的部队又缺少足够粮水,原本的主动进攻转眼变成了被困山头。
七天七夜,局势没有丝毫好转。
白登山并不是一座高不可攀的险峰,却成了刘邦难以摆脱的牢笼。四周尽是骑兵,山下人马往来,汉军既无法突围,也无法与外部主力形成有效配合。
这时,陈平提出了一个不靠硬碰硬的办法。
冒顿单于出征时带着阏氏,也就是王后。陈平判断,若能通过阏氏影响冒顿,或许可以在包围圈上撕开一道口子。于是汉军使者携带金银,秘密向阏氏求见,并以一幅美人图暗示汉朝可能另送美女,以此动摇她在匈奴王庭中的地位。
这不是一场堂堂正正的决战,而是被逼到绝境后的权宜之计。
使者对阏氏说:“汉朝皇帝并不愿与单于长期相争,只是若继续围困,事情恐怕会有变化。”
这番话有没有完全按照后人记载的方式说出,已经无法核实,但阏氏确实劝说冒顿撤军。与此同时,冒顿与韩王信部将王黄、赵利约定会合,两人迟迟未到,也让他产生了疑虑。
内外因素叠加,匈奴军队在包围圈上放开了一角。
浓雾笼罩山野,汉军按照陈平安排,向包围圈外缓慢移动。弓弩手张满兵器,护住刘邦左右。刘邦没有选择追击,也没有命令部队反攻,而是抓住机会迅速撤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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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险境,他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刘邦抵达广武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责问败军,也不是庆祝脱险,而是放出了被拘押的刘敬。他对刘敬承认:“我没有听你的话,差点回不来了。”
白登山带给刘邦的打击,不只是一次战场失利。
在此前的楚汉战争中,刘邦依靠韩信、彭越、英布等将领,才逐渐扭转局势。韩信善于统筹大兵团作战,彭越长于游击和袭扰,英布则骁勇善战。三人各有长处,合在一起,才让项羽疲于应对。
可称帝之后,这些人也成了刘邦最难放心的对象。
他们拥有军队、封国和威望,手中掌握的力量远远超过普通功臣。刘邦若要维持中央权威,就不能容忍这些军事强人始终保持独立地位;可若外敌来袭,又离不开他们的战斗能力。
这正是汉初政治最尖锐的矛盾。
白登山以前,刘邦对异姓诸侯的态度,是一边使用,一边防范。白登山以后,恐惧明显压过了信任。他亲眼见到匈奴骑兵的规模,也清楚意识到,一旦国内诸侯与北方势力联手,汉朝可能承受不起第二次围困。
和亲政策因此被正式采用。
刘敬向刘邦建议,以宗室女子与匈奴结亲,暂时缓和双方关系。刘邦没有把亲生女儿送去,而是选宫女冒充公主出嫁。后世所谓“和亲”,并不是汉朝已经拥有压倒匈奴的实力,而是汉朝在北方无力长期决战时,选择的一种缓冲手段。
刘邦心里明白,这只能争取时间,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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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并没有让他的疑虑减轻。汉高祖八年,公元前199年,赵王张敖被降为宣平侯。汉高祖九年,公元前198年,韩王信逃入匈奴。到了汉高祖十年,公元前197年,代地陈豨起兵,北方局势再度紧张。
陈豨反叛后,刘邦亲自出兵平定。
韩信与陈豨关系密切,虽然当时已经被削去王爵,改封淮阴侯,但他的声望和旧部仍让朝廷忌惮。刘邦在外征战,长安方面的吕后与萧何决定先下手。
萧何曾经月下追韩信,把这位将领推荐给刘邦。可到了汉高祖十一年,公元前196年,萧何又成了诱使韩信入宫的人。
宫中传出消息,说陈豨已经被平定,群臣准备入宫庆贺,韩信即使身体不适,也应当进宫。韩信没有料到这是一场安排,最终被吕后命人擒获,带到长乐宫钟室处死。
关于韩信临死前的具体言辞,史书有不同记载。可以确定的是,他死于汉高祖十一年,随后被夷灭三族。这个曾经指挥垓下决战、改变楚汉胜负的人,就这样从汉朝的军事核心中消失了。
韩信死后,彭越的命运也迅速恶化。
刘邦征讨陈豨时,要求梁王彭越带兵会合。彭越以生病为由没有亲自出征,只派部将前往。对一位拥有封国和军队的诸侯来说,这种做法很容易被解释为抗命。
刘邦震怒,彭越开始恐惧。
他的部下曾劝他起兵自保,彭越没有采纳,却也没有及时赶到刘邦面前请罪。后来他被捕,本来只是被废为庶人,准备流放蜀地。途中遇到吕后后,彭越哭诉冤屈,希望得到转机。
吕后将他带回洛阳,却向刘邦提出了另一种判断。
她说:“彭越是善战之人,若只是流放,日后仍可能成为祸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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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接受了这个意见。彭越随后被重新指控谋反,处死并夷灭三族。史书记载,他的尸体被剁碎分赐诸侯,这种处理方式极其残酷,目的显然不只是惩罚彭越,也是在向其他诸侯示威。
英布收到消息后,恐惧达到了顶点。
韩信已死,彭越也死了,曾经并列汉初名将的三个人,只剩下英布。朝廷把彭越的尸体分送诸侯,本身就是一种警告:无论过去立下多大功劳,只要被怀疑拥有独立势力,就可能被彻底清除。
英布开始暗中观察朝廷动向,却没有立刻公开反叛。
真正让局面失控的,是一桩私人纠纷。英布宠姬常去一名医生家中看病,邻居贲赫为了讨好她,送去礼物并设宴相待。英布听说后心生疑虑,怀疑两人关系不正常,准备逮捕贲赫。
贲赫连夜逃往长安,反过来告发英布谋反。
刘邦派使者前往淮南查验。英布看到朝廷来人,认定自己已经暴露,索性举兵。汉高祖十一年,公元前196年,英布反叛,汉朝又一次进入诸侯战争。
朝廷一度想让太子刘盈领兵出征。吕后的宾客却认为,英布长期征战,太子缺乏实战经验,难以取胜。吕后只好劝刘邦亲自出马。
此时的刘邦已经年逾六十,身体也不如从前。可朝廷能够真正依赖的将领越来越少,面对英布这样的对手,除了皇帝亲征,几乎没有更稳妥的选择。
两军在蕲县附近交战。英布远远观察汉军阵势,以为刘邦年老厌战,不敢亲临前线。他没有想到,刘邦虽然年迈,仍然熟悉战争中的虚实变化。
英布败退,渡过淮河,向南方撤退,最终被长沙王吴臣派人诱杀。
刘邦赢得了这场战争,却也付出了沉重代价。长期征战、旧伤和年事叠加,使他的身体迅速恶化。汉高祖十二年,公元前195年,刘邦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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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世时,汉朝已经清除了大部分拥有独立军权的异姓诸侯。留下来的长沙王吴芮一系,势力相对较弱,对中央构成的威胁有限。
可是,北方的匈奴并没有消失。
冒顿仍然控制着强大的草原力量,白登山的教训也没有随刘邦去世而结束。惠帝即位时年纪尚轻,朝廷需要重新安排军政秩序,而过去那批在战争中成长起来的将领,已经被清洗得所剩无几。
这便是白登山最复杂的后果。
它让刘邦明白,汉朝暂时没有能力正面压服匈奴;也让他更加坚信,手握重兵的功臣可能威胁皇权。于是,朝廷对外采取和亲与安抚,对内则加快削弱异姓诸侯,试图把军队和土地重新收回中央。
两种选择彼此牵连。
外部压力越大,皇帝越需要能打仗的人;可这些人越有战功,皇帝越担心他们拥兵自重。刘邦没有找到一条能够同时解决两种危险的道路,只能在现实中不断取舍。
后来汉朝重新积蓄力量,直到汉武帝时期,卫青、霍去病等将领出现,才逐步改变对匈奴长期防守的局面。但那已是数十年之后的事情。白登山留下的空缺,需要新的政治安排和军事人才慢慢填补。
至于张良是否真的在韩信死后说过“谁能去退四十万匈奴大军”这样的话,正史没有这样的明确记载。这个说法更像后人根据汉初局势加工出的警句,用来点出一个残酷事实:当韩信、彭越、英布相继离场,朝廷即使赢得了内部安稳,也同时失去了最值得依靠的战将。
白登山上的浓雾散去后,刘邦逃出了包围圈。
可围住他的,不只是匈奴骑兵,还有一个新王朝始终无法摆脱的难题:皇权需要功臣夺取天下,却又害怕功臣拥有足以改变天下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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