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刚四十五岁,在县城开水电维修铺子,安水管、修电路、通下水道,一个月挣七八千。他一个人住老家属院的两居室,没儿没女,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赖,就是冷清。
上个月派出所打来电话,让他去一趟,接他儿子。他拿着手机愣了半天:“民警同志,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没儿子。”那头报出他的名字、身份证号、住址,一样不差,末了加一句:“你儿子陈小军,十六岁,在城东网吧跟人打架,我们带回来了,你赶紧过来一趟。”
他骑上电动车往城东派出所赶,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名字——赵小芳。这名字他有十七年没提过了。两人零六年结婚,那会儿他二十八,她二十六,在县城一家服装店卖衣裳。结婚第二年她就闹离婚,说他不求上进,天天修水管子,挣不了大钱。他挽留过,没用。离婚那天她拎着箱子出门,他站在院子里看她走远,她连头都没回。
到了派出所,民警把他领进一间屋子。里头坐着个半大小子,瘦得跟竹竿似的,嘴角破了皮,眼眶青了一块,校服袖子撕了半截。见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一声没吭。
他瞅着那张脸愣住了。那眉眼、那鼻子,跟赵小芳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那下巴、那额头,他越瞅越觉得眼熟——那是他自个儿的长相。民警在旁边说:“陈小军,这是你爸,确认一下。”那小子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动了动,没喊出来。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问:“你妈呢?赵小芳是你妈?”孩子点头。“你妈人呢?”孩子低着头,半天说了句:“我妈去年走了。”他脑子嗡一下:“走了?啥叫走了?”“死了。癌。”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去年三月份没的。”
民警把情况说了:赵小芳离婚后去了深圳,在那边打工,后来生了这个孩子,一个人拉扯到十五岁。去年查出癌症,没半年就走了。走之前把孩子托付给深圳一个老乡,那老乡管了半年管不了了,把孩子送回县城,让他投奔亲爹。
“可我不知道啊!”他说,“她从来没跟我说过有个孩子!”民警翻出一张纸递给他,是赵小芳临走前写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在病床上写的:
“志刚,小军是你的儿子。离婚的时候我不知道怀上了,后来知道了也没告诉你。我一个人能养,不想麻烦你。现在我养不了了,孩子交给你了。对不起。”
他拿着那张纸,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民警问他是现在领回去,还是联系救助站。他瞅了瞅那小子,坐那儿低着头,拿手抠校服上的线头,瘦得锁骨都戳出来了。
他问:“你叫陈小军?”孩子点头。“你妈跟你说过我吗?”孩子沉默了一会儿,说:“说过。我妈说你是个好人,就是没出息。”他噎了一下。“她还说啥了?”“她说她对不起你。”孩子抬起头,眼圈红了,“叔……爸,我妈说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走的时候连句软话都没给你留。”
他坐那儿,鼻子有点酸。后来他把孩子领回了家。路上问吃没吃饭,孩子说没吃。他带他去楼下那家面馆,要了两碗牛肉面。孩子吃得狼吞虎咽,一碗面三分钟就没了。他又要了一碗,孩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谢谢”。
回家后他收拾出那间空着的屋子,铺了床被子,搁了个枕头。孩子站门口不敢进去,问了一句:“这真是我屋?”他说这屋里就咱爷俩,不是你的谁的?孩子进去了,往床上一躺,拿被子蒙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没进去,站门口听了会儿,回客厅坐着了。
那天晚上他给赵小芳的深圳老乡打了个电话。老乡说,赵小芳在深圳那些年不容易,在电子厂流水线上站了十年,后来孩子大了,换了份保洁的活儿,时间自由点。查出癌症以后她没告诉任何人,化疗做到第三回才开口借钱。走之前那几天,她把孩子叫到跟前,说了两件事:头一件,你爸叫陈志刚,在县城,你去找他;第二件,你甭恨你爸,是妈不对。
挂了电话,他坐沙发上抽了半包烟。他想起十七年前她走那天,自己要是多问一句、多留一句,兴许结局就不一样了。可那会儿年轻,觉着人家看不上咱,咱也不能舔着脸求。她走了就走了,十七年没联系,谁知道她肚子里揣着个孩子呢?
陈小军在他家住了一个月。他给孩子办了转学,插到县城三中念高一。孩子底子薄,跟不上,天天晚上写作业写到十一二点。他坐旁边陪着,不会的题就让孩子上网查,查完了给他讲一遍,讲着讲着自个儿就明白了。
孩子管他叫“爸”还叫不顺嘴,有时候喊“叔”,喊完赶紧改口。他说你爱叫啥叫啥,叫陈师傅都行。孩子嘿嘿笑,说“爸”练练就顺了。
上礼拜班主任打来电话,说陈小军这次月考进步了二十名。他搁电话这头嘴咧得跟裤腰带似的,连说“谢谢老师”。挂了电话他给孩子炖了锅排骨,孩子吃了三碗饭,吃完搁下筷子说了句:“爸,我妈要是在,肯定高兴。”他说:“你妈在那边看着呢,她天天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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