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期中考试成绩下来那天,我儿子把成绩单放在茶几上,说了一句“妈,你骂我吧”,然后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他爸拿起来看了一眼,丢回桌上:“这就是天天捧着手机的结果。从今天起,手机没收。”
我没说话。成绩单上那一排分数,我心里其实早有准备,可真的看到,还是觉得被人往心口捶了一拳。他今年初三,六月就是中考。
考不上,要么去读职业学校,要么家里拿钱找民办学校。我们没有那个门路,也没有那个家底。
我儿子不是坏孩子,从小见人就笑。每回开家长会,老师对他的评价都差不多——人不笨,就是坐不住。那三个字到了初三,就成了要命的事。
那天晚上,我端了杯牛奶去敲他的门。门开了一条缝,他眼睛红红的,声音闷在里头:“妈,我现在开始学,来得及吗?”
“来得及。”我说,“只要你肯开始,什么时候都不晚。你要是关着门在这儿干想,想到六月也来不及。”
第二天,我去学校找班主任。李老师教了大半辈子书,说话不绕弯。她拉开抽屉,把三次没收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到我面前:一部手机,一副耳机,两本翻软了边的小说。
“第一次是物理课,手机从抽屉里掉出来的。第二次是晚自习,戴耳机听歌。第三次,我翻了桌肚。”她把小说推过来,“没收这些东西容易,难的是让他自己放下。”
她从眼镜上方看我:“你儿子脑子是好的,再好的脑子也经不住这么糟蹋。你要还想让孩子上高中,这回,你当妈的真得陪着他熬。”
我临走时问她,回家应该让他从哪儿学起。她说:“别让他整天刷整张卷子,刷不动,也没用。做专题复习:数学从实数开始,英语从单词和语法开始,把他欠得最多的两块先补上。等过了年开学,第一轮复习就开始了,各科老师会把初中三年所有的知识点从头到尾过一遍,不赶进度,那才是他查漏补缺的机会。”
走出办公室,走廊拐角贴着中考倒计时牌,红纸白字,没有留下让人犹豫的余地。
那天晚上,我没有骂他,也没有讲什么大道理。我搬了把椅子,坐到他书桌边上,问他:“数学,你是从哪一章开始听不懂的?”
他愣了一下,翻开课本目录,手指沿着目录往下找,停在某一页边上:“实数吧。好像从那儿开始,就越来越听不懂了。”
“行,那就从实数开始。”我说,“英语呢?”
“单词背了就忘,语法更看不懂。”
“那就从单词和语法开始。李老师说了,这叫专题复习,咱们一块一块来。”
他低着头,很久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声问:“妈,落了这么久的课,现在补,来得及吗?”
我看着他:“你欠下的账,越早开始还,利息越少。等中考考完了,你想还,都没地方还了。”
第二天放学,我带回来一个大本子,很厚,封面上印着一只傻乎乎的卡通狗。我把本子压在他的作业本上:“从今天起,每天往这上面记一点——今天学了什么,哪道题会了,哪里还是不会。不会的,第二天去问老师,问完回来再写一遍。”
他拿起本子翻了两遍,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过了一阵子,他被我说服了——其实应该说是被他自己说服了。早上他开始比平时早起,在窗台边背英语;晚上那盏台灯,亮得越来越晚。
有一回他爸开电视,他端着英语书自己进了房间,客厅里就剩电视里主持人一个人的声音。
我有时候觉得,孩子其实知道什么是对的,他只是需要一个台阶,需要有人告诉他:来得及。
寒假里,学校组织了一次摸底考试。成绩出来那天,我下班回家,垃圾桶里躺着一团揉烂的纸,书桌上贴着另一半——一张被撕开的卷子,边角有干掉的水渍。
他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先说了一句:“妈,我是不是真的不行?”
我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想歇会儿了。”
我走过去,把垃圾桶里那半张卷子捡出来,铺平,放在他面前:“你想歇就歇吧。今天起别写了,也别早起了。大不了六月进考场,别人往上写答案,你往答题卡上画画。反正坐到那个位子上的是你自己,不是别人。”
他低着头,半天没动。过了很久,他拿起那半张卷子,用透明胶,一点一点,把它粘回另一半上。粘好了,他举起来,眼睛红红地盯着我:“妈,我还没说要放弃。”
我到厨房去热牛奶。路过他书桌的时候,我看到那个卡通狗本子已经写了大半本,纸角全翻起了毛边。
那天晚上,我把他的手机锁进柜子里。钥匙串了一根绳,挂在他脖子上:“六月中考完,你自己开锁。”
他低头看着那把钥匙,问:“那要是没考好呢?”
“那就留着。”我说,“等你哪天想明白了,再开。”
他没有把钥匙摘下来。
过完年开学,学校开了初三家长会。教务主任在台上讲第一轮复习的安排,说各科老师会把初中三年所有的知识点系统梳理一遍,不赶进度,给所有孩子一次查漏补缺的机会。
他讲完一堆安排,最后说了句大白话:“我跟各位家长交个底。一个班几十个孩子,能做到一节课从头到尾不玩手机、不打瞌睡、不偷看小说的,一半都不到。你家孩子要是做到了,他就已经赢过班里一半的人。”
散会以后,很多家长围着老师问这问那。我坐在位子上没动,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
晚上,我把这番话原样讲给小哲听。他手里的笔停了。
我接着说:“你们老师说,第一轮复习,就是把你这几年欠的账,重新给你一次对账的机会。你要是跟住了,等于又甩开一截人。我替你算过了,光是把认真听课和跟住第一轮复习这两件事做好,你就已经赢过70%的同学了。你自己算算,还来得及吗?”
过了很久,他闷闷地应了一声:“来得及。”
那之后,我们家的日子变得很简单。晚上七点,电视关掉,手机静音。我和他爸坐在客厅里,一人一本书,谁也不说话,书房门半掩着,里面是翻书的声音、背单词的声音、笔尖划纸的声音。
他爸有一回要看球赛,遥控器刚拿起来,被我一眼瞪回去,又默默放了下来。
有天晚上,他卡在一道数学题上,拿着卷子出来问我。我盯着那道题看了老半天,一个字都讲不出来。我把卷子还给他,说:“小哲,妈妈帮不了你。这条路,谁也替不了你走。我能做的,就是把灯给你留着,把饭给你端上。剩下的,只能你自己咬牙往前走,别等到六月,再给自己留遗憾。”
他站在客厅灯底下,半天没动,最后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妈,你能帮我的,就是别放弃我。”
第一轮复习开始以后,他回家跟我说得最多的,慢慢从“我不会”变成了“今天老师讲的那道题,我会了”。
有天傍晚,他书包一放就跑到厨房门口,校服袖子挽到手肘:“妈,今天数学老师讲实数,我举手了。我上去做了一道题,我做对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我手里还在切菜,刀没停:“好。那就继续。”
那本子里的内容,从“这里还不会”慢慢变成“今天全听懂了,明天再学下一块”。卡通狗本子换了一本,新的又用掉一半。那把钥匙一直挂在他脖子上,没摘下来过。
那天晚上,我进去给他送牛奶,发现他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校服没脱,手里还攥着笔,本子上的字,写到后面一行比一行歪。我把笔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头换了个方向,又睡熟过去。
我把校服给他披上,把台灯调暗,轻轻带上门。
离中考还有几十天,结果会怎样,我不知道,谁也不知道。但那个本子还在往厚里写,那把钥匙还挂在他脖子上。当初那句“来得及”,他是真的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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