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四十分,我正蹲在玄关旁整理拖鞋。
门外突然响起三声敲门声。
丈夫周建平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报纸。
我起身去开门,手指还沾着一点洗洁精。
门打开时,一个男人站在楼道灯下。
他穿着灰色外套,肩膀上落着几滴雨水。
我愣了两秒,才认出眼前的人。
“许明?”
“林芳,好久不见。”
我今年五十二岁,在家附近经营一家裁缝铺。
周建平五十五岁,是一家机械厂的退休维修工。
许明五十三岁,是我二十多年前交往过的前男友。
我们结婚已经二十七年,女儿在外地工作。
“你怎么突然来了?”
许明把手里的旅行包往脚边放了放。
“我来附近办点事,没想到赶上大雨。”
“手机又没电了,附近也没找到合适的住处。”
“我想着你还住在这里,就过来问问。”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周建平。
他已经放下报纸,正看着门口。
“谁来了?”
“许明,我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
周建平站起来,慢慢走到玄关。
“什么朋友?”
我把门开得更大了一些。
“我以前谈过的对象,许明。”
周建平没有马上说话。
许明伸出手,笑得有些拘谨。
“建平哥,打扰了。”
周建平没有握他的手。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许明低头看了看湿透的鞋子。
“外面雨太大,能不能借住一晚?”
我赶紧接过话。
“就一晚上,明天早上雨停了就走。”
周建平看着我,没有转头。
“你已经替家里答应了?”
“人家都站在门口了,总不能让他淋着雨走。”
“附近没有旅馆吗?”
“我问过了,没找到合适的。”
许明赶紧补了一句。
“实在不方便,我再想其他办法。”
我看着他湿漉漉的衣服,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先进来吧,外面冷。”
周建平转身回了客厅。
他走得很慢,手里的报纸被捏出了一道折痕。
我把许明的旅行包放在鞋柜旁边。
那只蓝边搪瓷杯,原本放在鞋柜上方。
我拿起来,给许明倒了一杯温水。
周建平隔着客厅看了一眼。
“家里不是没有其他杯子。”
“这只干净,拿来喝水正好。”
许明接过杯子,双手捧着。
“谢谢,给你们添麻烦了。”
“都是老朋友,不用客气。”
周建平把报纸重新展开。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继续看。
我当时还不知道,这个晚上会让我们二十七年的婚姻走到尽头。
以前,家里也不是没有过让人不舒服的小事。
只是每一件都不大,谁也没有认真追究。
结婚后的第二年,周建平就养成了一个习惯。
家里来了客人,他总让我负责招待。
“林芳,你去泡茶。”
“林芳,你把水果切一下。”
“林芳,厨房里还有没有能吃的东西?”
他只要坐在沙发上招呼客人就行。
我从厨房跑到客厅,围裙上的水渍干了又湿。
有一次,他几个老同事来家里吃饭。
我从下午忙到晚上,最后连菜都没来得及吃几口。
客人走后,我把桌子收拾干净。
“建平,你刚才怎么不帮我收一下?”
“他们是来找我的,你招待一下怎么了?”
“我也忙了一下午。”
“你在家开裁缝铺,时间不是自己安排的吗?”
我把盘子放进水池,没有继续争辩。
还有一次,我给自己买了一件新外套。
那天我刚从铺子回来,周建平看了一眼标签。
“这件衣服有必要买吗?”
“穿了好几年了,旧的不能再穿了。”
“你平常又不出去见什么重要的人。”
“我每天也要见顾客。”
“在铺子里穿什么不一样?”
第二天,他出门时穿上了新买的皮鞋。
我没有问他那双鞋花了多少钱。
因为他总觉得,自己的需要不需要解释。
而我的事情,往往要先经过他的评价。
第三件事,是去年冬天发生的。
那时我感冒了,裁缝铺连续两天没有开门。
周建平让我给他洗工作服。
“你反正今天不出去,顺手洗一下。”
“我头疼,想躺一会儿。”
“洗衣机按一下就行,又不费多少力气。”
我还是把衣服洗了。
晚上他问我为什么没把衣服熨好。
“明天还要穿,怎么皱成这样?”
我拿着熨斗,站在客厅里熨了半个小时。
他坐在旁边看电视。
这样的日子过了二十七年。
我们很少大吵,却也很少认真谈过彼此的感受。
那天晚上,许明的出现,让那些小事突然有了具体的样子。
晚上九点十分,我把许明带到客房。
“床单是刚换的,你先休息。”
“麻烦你了。”
“卫生间在走廊右边。”
许明把旅行包放到床边。
他看了看房间里的旧书柜。
“你们还住在这里,真好。”
“住习惯了,不想折腾。”
他摸了摸床头柜,像是在寻找熟悉的东西。
“以前你最喜欢喝热水。”
“人总会变的。”
许明笑了笑,没有继续说。
我出来时,周建平正站在客厅中央。
“你安排好了?”
“嗯,客房收拾好了。”
“那我睡哪里?”
我看了一眼主卧。
“你睡主卧啊。”
周建平指了指客房的方向。
“客房已经让给他了。”
“那你睡主卧,我睡客房。”
“你为什么要睡客房?”
“你让一个男人住进来,总得有人避开。”
“他是来借住一晚,又不是来常住。”
“你觉得一晚就没有区别?”
我把手里的备用枕头放到沙发上。
“建平,你别把事情想复杂了。”
“我没有想复杂。”
“他只是遇上困难,我帮一下忙。”
“你们以前是什么关系,你忘了吗?”
“过去多少年了,还提这些干什么?”
周建平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正因为过去过,我才知道这不是普通朋友。”
我把枕头拿起来。
“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
“你现在连一晚上都不愿意让?”
“我是不愿意让他住进我们的家。”
我转头看了一眼客房。
许明的房门已经关上了。
“人已经进来了,难道现在赶出去?”
周建平没有回答。
他拿起沙发上的薄毯,走进客房。
那一晚,他睡在客房。
许明睡在客房里面的床上。
周建平把自己的枕头放在靠窗的折叠床上。
我站在门口,看见他把床边的小凳子往里挪了挪。
“建平,你真要睡这里?”
“不是你安排的吗?”
“我什么时候安排你睡这里了?”
“你把客房让给他的时候,就已经安排好了。”
我站在门边,手里的灯还没有关。
“就一晚上,别弄得这么难看。”
“你觉得难看的是我睡客房?”
“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话?”
“那你觉得我应该说什么?”
我没有回答。
他把薄毯拉到胸口,侧过身去。
客房的灯很快灭了。
我回到主卧,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
过了十几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我以为是周建平出来喝水。
可脚步停在了客房门口。
随后传来许明的声音。
“建平哥,你要不还是睡主卧吧。”
周建平回答得很平静。
“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我实在不好意思。”
“既然已经住下了,就安心睡吧。”
“这次确实给你们添麻烦了。”
“你明天走就行。”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我把被子拉高,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起床做早餐。
锅里的水刚烧开,周建平就从客房出来了。
他已经穿好了外套,手里拿着自己的枕头。
“你起这么早?”
“习惯了。”
“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
他说完,把枕头放进主卧。
我正在煎鸡蛋,没再追问。
七点十分,许明也出来了。
他洗了脸,整理好衣服,站在餐桌旁边。
“昨晚真是麻烦你们了。”
我端出三碗粥。
“先吃点东西吧。”
周建平坐在靠墙的位置。
许明坐在另一边。
我坐在两人中间,拿起筷子。
许明夹了一块鸡蛋。
“林芳,你做饭还是老样子。”
“人哪有一直不变的。”
“以前我就喜欢吃你煎的鸡蛋。”
周建平把筷子放下。
“你们以前的事情,倒记得挺清楚。”
许明马上放下筷子。
“我就是随口一说。”
“我知道。”
我把粥碗往周建平面前推了推。
“先吃饭吧,别说了。”
周建平看了我一眼。
“我吃好了。”
他起身回了卧室。
七点四十分,许明收拾好了旅行包。
“我先走了,今天还有事情。”
我送他到门口。
“路上小心。”
许明把旅行包背好,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建平哥是不是生气了?”
“他就是昨晚没睡好。”
“这件事怪我。”
“你别多想。”
许明走后,我把门关上。
周建平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把文件袋放在餐桌上。
“林芳,过来一下。”
“什么事?”
“坐下。”
我看见文件袋上露出几张纸。
最上面一张,写着离婚协议书。
我的手停在椅背上。
“你拿这个出来干什么?”
“签字。”
“你开这种玩笑有意思吗?”
“我没有开玩笑。”
我把手里的抹布放到桌边。
“就因为许明住了一晚上?”
周建平把协议书推到桌子中间。
“不是因为他住了一晚上。”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从头到尾都觉得我应该接受。”
“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
“你解释的是他为什么需要住进来。”
“我让他住一晚,又没有做什么。”
“我说的也不是你做了什么。”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建平把椅子拉开,坐在我的对面。
“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看着那几张纸。
“我以为你会理解。”
“你理解过我吗?”
“这么多年的夫妻,连这点事情都要计较?”
“正因为是夫妻,才应该商量。”
我把协议书拿起来,又放回桌面。
“那你昨晚为什么不直接说?”
“我说了。”
“你什么时候说了?”
“我问过你,他是不是一定要住进来。”
“我也说了,他只有一晚上。”
“你听见我的意见了吗?”
我张了张嘴,想起昨晚那句人已经进来了。
周建平继续说道。
“我在客房睡了一夜。”
“你以为我是在跟他争一张床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把椅子往后拉了一点。
“许明只是一个遇到困难的老朋友。”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这个家的主人?”
“我没有不让你住。”
“你让他住进来之前,问过我吗?”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
“你可以拒绝他。”
“他都淋成那样了。”
“所以我的感受就不重要了?”
我看着桌面,没有马上回答。
周建平把协议书转正,指了指签名的位置。
“我不想再争这个。”
“你真的想好了?”
“昨晚我已经想了一夜。”
“你睡在客房,就想好了?”
“我睡在客房的时候,想得很清楚。”
我拿起第一张纸。
“我们二十七年的婚姻,就这么结束?”
“我没有说这些年全是假的。”
“那你为什么非要签?”
“因为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
“什么样的日子?”
“每次你觉得事情不大,我就必须接受。”
“我什么时候逼过你?”
“昨晚。”
他只说了两个字。
我看着他的脸,第一次发现他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周建平拿起桌边的笔。
“我先签。”
他在自己的签名处写下了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伸手按住协议书。
“你先别签。”
“为什么?”
“我还没想好。”
“那你可以慢慢想。”
“你已经签了,我怎么想?”
“我没有逼你现在签。”
他说完,把笔放在桌面上。
我看着他的签名,手指慢慢收了回来。
这时候,客厅里的钟正好走到八点整。
周建平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再提许明。
整个房间只剩下墙上时钟的声音。
那几张协议书就放在餐桌中央。
昨晚,许明坐过的位置还没有完全收拾干净。
桌边留着一小片面包屑。
我伸手把它擦掉。
周建平回过头来。
“林芳,我不是因为一个晚上就忘了二十七年。”
“那你为什么这么绝情?”
“我只是想结束这种相处方式。”
“我让他住一晚,你就不能原谅我?”
“你还是觉得问题只有一晚。”
我抬头看着他。
“难道不是吗?”
“对你来说是。”
“对我来说又是什么?”
“是我明明坐在自己家里,却要拿着枕头去客房。”
他停了一会儿。
“是我说不愿意,你却觉得我不近人情。”
“我当时只是怕他难堪。”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会难堪?”
我没有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协议书,重新放在我面前。
“你先看看内容。”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双方的姓名和基本情况。
第二页是关于婚姻关系结束后的具体约定。
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指责谁对谁错。
我翻了几页,又把纸放回桌上。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晚。”
“这么快?”
“不是昨晚才开始考虑。”
“你早就有这个打算?”
“我以前想过很多次。”
“为什么一次都没告诉我?”
“我说过,你觉得没必要。”
我记得那些争执。
每次我说他不帮忙,他就说我想得太多。
每次他说不舒服,我又觉得他不该计较。
我们总能把话题绕回原点。
我把协议书推到一旁。
“我现在不想签。”
“可以。”
周建平没有伸手抢。
他把笔帽盖好,放在文件袋旁边。
“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什么时候再说。”
我看着他。
“你还打算住在这里吗?”
“今天我先出去住。”
“你连家都不想回了?”
“我需要安静几天。”
“那我呢?”
“你可以照常生活。”
他说完,走进卧室收拾自己的东西。
我坐在餐桌边,听见衣柜拉门滑动的声音。
他拿出两件衬衫,叠好放进旅行袋。
又把洗漱用品放进一个小布袋。
整个过程,他没有摔东西,也没有提高声音。
我站在卧室门口。
“你真的要走?”
“嗯。”
“今天就走?”
“先出去住几天。”
“你不等我把话说完?”
“我听见了。”
“那你就不能再考虑一下?”
他拉上旅行袋的拉链。
“我考虑了一夜。”
我看着床头柜上的闹钟。
那是我们结婚后第三年买的。
表盘上的数字已经有些发黄。
“你以前不是这样。”
周建平把旅行袋放在脚边。
“以前我也不是这样。”
“你什么意思?”
“以前我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
“这次为什么不忍?”
“因为我不想再忍了。”
他提起旅行袋,从我身边走过。
我跟着他来到客厅。
门口放着许明昨晚留下的那把一次性雨伞。
周建平看见了,没有碰。
“他已经走了?”
“走了。”
“那就好。”
“你还要说什么?”
“没有了。”
他换好鞋,站在门边整理外套。
我看着他。
“你走了,这个家怎么办?”
“先这样。”
“我们还没谈完。”
“协议你可以慢慢看。”
他打开门,拎着旅行袋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站在门口,没有追出去。
当天中午,我接到了女儿的电话。
她三十二岁,在外地一家商店工作。
“妈,爸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们准备离婚。”
我把手里的剪刀放在裁缝桌上。
“他连你都告诉了?”
“你们到底怎么了?”
“昨天许明来家里借住一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许明是谁?”
“我以前谈过的男朋友。”
“他为什么住到家里去了?”
“外面下雨,没地方住。”
“爸知道他是谁吗?”
“知道。”
“那你们商量过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女儿接着问。
“妈,你是不是没问爸的意见?”
“当时情况比较突然。”
“那你也不能替他做决定吧?”
“你爸现在连协议都准备好了。”
“他签了吗?”
“他签了。”
女儿停了几秒。
“那你签了吗?”
“还没有。”
“你们的事,我不替谁说话。”
“我就是觉得,你们都该好好想想。”
“我知道。”
“妈,爸昨晚睡得怎么样?”
我看着桌边那把剪刀。
“他睡客房了。”
“那你呢?”
“我睡主卧。”
女儿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们俩都觉得自己有道理,可家不是一个人说了算。”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裁缝铺里很久。
下午,隔壁铺子的陈姨过来送一卷线。
她今年六十岁,平常跟我说话最多。
“听说建平搬出去了?”
“暂时出去住几天。”
“你们吵架了?”
“家里来了个老朋友。”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陈姨听完,手里的线卷停在半空。
“是你以前谈过的那个?”
“嗯。”
“那建平心里肯定不舒服。”
“我又没做什么。”
“我知道你没做什么。”
陈姨把线放到桌上。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睡客房?”
我把一块布料铺平。
“客房本来就是给客人住的。”
“那他不是客人?”
我抬起头。
陈姨没有笑。
“我不是说你不该帮人。”
“我就是觉得,这事应该两个人商量。”
我把布料边缘压好。
“你也觉得是我的错?”
“我没说谁对谁错。”
她停了一下。
“不过要是我家老伴把以前的女朋友留宿,我肯定也不舒服。”
我没有接话。
晚上回家时,屋里只有冰箱运转的声音。
餐桌上的协议书还放在原来的位置。
我把它收进文件袋,放到抽屉里。
那只蓝边搪瓷杯仍然放在鞋柜上。
我拿起来,用水冲洗了一遍。
第二天上午,周建平回来拿剩下的衣服。
他刚进门,我就问他。
“你准备住到什么时候?”
“还没决定。”
“女儿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她也给我打了。”
“她说让我们好好谈。”
“我知道。”
“那我们今天谈谈吧。”
周建平把旅行袋放在沙发边。
“你想谈什么?”
“我想知道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我没有要求你做什么。”
“你签了协议,还说没有要求?”
“签字是我的决定。”
“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我拉开椅子坐下。
“那我现在把许明的事情说清楚。”
“你说。”
“他来得突然,外面下着雨,我不想让他在外面受冻。”
“我听见了。”
“我没有和他发生任何事情。”
“我也没说你们发生了什么。”
“那你为什么一直抓着这件事不放?”
周建平坐在沙发边缘。
“因为你一直在解释他为什么该住进来。”
“我不是在解释吗?”
“你有没有解释过,为什么我不能拒绝?”
我看着他。
“你当时如果态度好一点,我也不会那么说。”
周建平抬起头。
“你现在还觉得是我态度不好?”
“你不握他的手,还让人家难堪。”
“我不想握,为什么一定要握?”
“他是客人。”
“他是你的前男友。”
我拿起桌上的文件袋。
“你就是过不去这个坎。”
“对。”
他回答得很直接。
“我过不去。”
我没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你就不能大度一点?”
“我不需要假装大度。”
“那你希望我怎么办?”
“你不需要替我做什么。”
“你到底想不想继续过?”
周建平看着我。
“我不想继续这样过。”
我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
“你这样让我很难堪。”
“我没有把你赶出门。”
“可你签了协议。”
“那是我自己的决定。”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走以后,家里这些事情怎么办?”
“你自己安排。”
“以前这些事不都是你帮着做的吗?”
“以后你可以找人帮忙。”
“你说得倒轻松。”
“林芳,我也不是生下来就该帮你做所有事情。”
他说完,拿起旅行袋。
“我今天只拿衣服,不是回来吵架的。”
他进了卧室。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打开衣柜。
他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拿下来。
衣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那件蓝色衬衫呢?”
“在最里面。”
“你上次说要洗的。”
“我洗过了。”
他把衬衫叠起来。
“以后不用替我洗了。”
这句话让我停住了手。
他把衣服装好,又检查了一遍抽屉。
“还有什么要拿的?”
“没有了。”
“那我先走。”
他提起旅行袋,朝门口走去。
我站在客厅中央。
“建平,你是不是觉得我从来没把你放在心上?”
他停下脚步。
“我不想替你回答。”
“那你自己说。”
“我只知道,昨天晚上我不想睡客房。”
“那你今天也不愿意回来?”
“今天我不想回来。”
他没有再说别的。
门关上以后,我把客厅的灯打开。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吃了一碗面。
第二天上午,我重新拿出协议书。
我逐页看完,没有再把它推回抽屉。
中午,我给周建平打了电话。
“你今天有时间吗?”
“有。”
“我想把协议签了。”
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下午见。”
下午三点,周建平准时来到家里。
他没有带旅行袋,只拿了一个文件夹。
我已经把协议书放在餐桌上。
两把椅子分别摆在桌子两边。
他走进来,先看了一眼纸张。
“你都看过了?”
“看过了。”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没有。”
他坐到靠窗的位置。
我坐在他的对面。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协议书右下角。
周建平拿出笔,放在桌面上。
“你决定了?”
我点了点头。
“决定了。”
“那就签吧。”
我拿起笔,在自己的名字下面写下日期。
笔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往下写。
签完以后,我把纸张转向他。
周建平逐页检查,确认没有遗漏。
他拿起笔,在需要签名的位置补上自己的名字。
两个人的签名落在同一页纸上。
我把笔放下。
“这下你满意了?”
周建平抬起头。
“我不是为了满意才签的。”
“那你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以后不用再因为这些事情争吵。”
我看着他收拾文件。
“你真的一点都不留恋?”
他把协议书装进文件夹。
“二十七年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留下?”
“因为留在这里,我还是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边。
我看着那只蓝边搪瓷杯。
它安安静静地放在鞋柜上,杯口有一道浅浅的缺口。
“建平。”
“还有什么事?”
“许明那晚,确实只是借住。”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他没有继续接话。
他提起文件夹,朝门口走去。
我没有拦他。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我站在餐桌旁,伸手把那只蓝边搪瓷杯拿了下来。
杯底已经磨得发白。
我把它放进厨房最里面的柜子。
随后,餐桌上的两张椅子被我一张张推回桌下。
那份签完的离婚协议,已经不在桌上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照常去了裁缝铺。
刚拉开卷帘门,手机就响了。
是周建平发来的消息。
“我今天下午过来,把剩下的东西拿走。”
我看了两遍,才回了一个字。
“好。”
上午十点,女儿又打来了电话。
“妈,爸说你们已经签字了?”
“签了。”
“你们真的决定好了?”
“是他先拿出协议的。”
“可昨天你也签了。”
“我没有拦着他。”
女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爸今天是不是要搬东西?”
“下午过来拿。”
“你们能不能别再吵了?”
“我们没吵。”
“那你们为什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我把一件改好的外套挂上衣架。
“因为有些话,说了太多次,也没人愿意听。”
女儿没有马上回答。
“妈,你昨天跟爸谈过许明的事吗?”
“谈过。”
“爸怎么说?”
“他说他知道许明只是借住。”
“那他为什么还是要离婚?”
我把衣架往左边挪了一点。
“他说他不愿意再睡客房了。”
女儿轻轻吸了一口气。
“妈,那天晚上,你有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
我手里的衣架停住了。
“当时人都进门了,还怎么问?”
“你可以先问问爸。”
“难道我让一个老朋友在外面淋雨,也算错了?”
“我没说你错。”
女儿的声音低了下来。
“可爸也是这个家的主人。”
我把衣架挂好,没有再接话。
中午十二点,陈姨端着一碗热汤面进了铺子。
“今天怎么没看见建平?”
“他下午过来拿东西。”
“真分开了?”
“协议已经签了。”
陈姨把面碗放在桌角。
“你们两个,平常看着挺好的。”
我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
“看着好,不代表什么都好。”
陈姨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
“那你以后一个人住,能习惯吗?”
“有什么不习惯的?”
“以前建平每天都来接你。”
“以后不用他接了。”
陈姨看了看我。
“你这话说得倒轻松。”
我低头吃面。
“总不能签了字,还天天等他回来吧。”
下午两点四十分,周建平来了。
他穿着那件灰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旧帆布包。
我正在给顾客量袖长。
“你先坐一会儿。”
他站在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
“你忙你的,我自己收拾。”
顾客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这是你爱人吧?”
我手里的软尺没有停。
“以前是。”
顾客愣了一下。
周建平也没有解释。
他把帆布包放在门边,走进里屋。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柜门被拉开的声音。
他先拿出自己的剃须刀,又拿了几件叠好的衣服。
我量完顾客的尺寸,送她出了门。
回到里屋时,周建平正在整理一个纸盒。
里面放着他的旧眼镜盒、手表和几本书。
“这个盒子你还要吗?”
“要。”
“那几本书呢?”
“也带走。”
我把盒子递给他。
他接过去,仔细检查了一遍。
“还有什么?”
“没有了。”
他把帆布包拉开,放进去两件衬衫。
我站在门边,看着他收拾。
“你以后住哪里?”
“先住以前单位附近。”
“那边离这里挺远。”
“坐车也方便。”
“你吃饭怎么办?”
“自己做。”
“你不是不会做饭吗?”
周建平抬头看我。
“以前你总说我做饭不好吃。”
我把手里的软尺卷好。
“那是以前。”
“现在也没必要学了。”
他说完,把盒子放进包里。
我看见他又拿起了一条旧围巾。
那是结婚第二年,我给他织的。
线头已经有些松了。
“这条也拿走?”
“嗯。”
“都旧成这样了。”
“还能戴。”
他把围巾折好,放在衣服上面。
我想起以前冬天,他总把围巾绕两圈才出门。
有一次我嫌他系得不好看,重新替他打了结。
那天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等我把最后一截线头塞进去。
现在,他自己把围巾收进了包里。
“建平。”
“怎么了?”
“你还记得那年冬天吗?”
“哪一年?”
“你感冒,我给你织围巾那年。”
他把包口合上。
“记得。”
“你当时还说颜色不好看。”
“我说的是有点深。”
“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走到桌边,把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
“这是你上次落下的取件单。”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
“谢谢。”
“以后别忘东西了。”
“不会了。”
他提起包,走到门口。
隔壁铺子的陈姨刚好经过。
她看见周建平,停下来问了一句。
“建平,今天就搬完了?”
“差不多了。”
“你们两个都是老实人,怎么弄成这样?”
周建平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有些事,不是老实就能过下去的。”
陈姨看了我一眼。
“林芳,你也说句话呀。”
我站在裁缝桌旁。
“东西拿齐了吗?”
周建平点头。
“拿齐了。”
“那路上慢点。”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陈姨跟到门边,看着他的背影。
等人走远,她才转过来。
“你怎么连句挽留的话都不说?”
我拿起剪刀,剪掉布料边缘多出来的线头。
“他已经拿着协议走了。”
“可你们过了二十多年。”
“二十七年。”
陈姨轻轻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说没就没了。”
我把剪刀放回原处。
“不是今天才没的。”
傍晚六点,女儿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妈,我跟爸通过电话了。”
我回复她。
“他说什么?”
“他说以后各自生活,不用我劝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
过了一会儿,女儿又发来一句。
“他说那晚的事,他不会再提。”
我打字问她。
“他还说了什么?”
女儿回复得很快。
“他说不是因为许明一个人。”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裁缝铺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子尽头。
晚上九点,我关了铺子。
回到家时,客厅已经空了许多。
原来放着周建平外套的衣架上,只剩下一只空钩。
我打开衣柜,发现他常穿的几件衣服也不见了。
抽屉里留下了一本旧日历。
我翻开看了一眼。
上面有几处用铅笔写着的日期。
其中一个日期旁边,写着我的生日。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记得买蛋糕。”
我把日历合上,放回抽屉。
第二天上午,女儿给我打来视频电话。
“妈,你今天在家吗?”
“在。”
“我想回去看看你们。”
“你回来吧。”
“爸那边我也联系了。”
“他怎么说?”
“他说不用特意等他。”
我坐在餐桌边,拿起一张纸巾擦桌面。
“那就不用等。”
女儿看着屏幕里的我。
“妈,你是不是还生爸的气?”
“没有。”
“那你怪不怪他?”
“我怪他签字太快。”
女儿抿了抿嘴。
“可他说,他不是一晚上才决定的。”
我把纸巾叠好,放在桌角。
“他以前怎么想,我不知道。”
“他说以前提过很多次。”
“他提过什么?”
“他说他不喜欢你总替他答应事情。”
我看着窗外。
女儿继续说。
“还有,他不喜欢你每次都觉得他应该让着别人。”
我没有回答。
“妈,你记得去年那次吗?”
“哪次?”
“亲戚来家里吃饭,你让爸把自己的座位让出来。”
我想了一下。
那天家里来了几个人,桌子不够坐。
我让周建平去厨房的小凳子上吃饭。
当时我还说了一句,都是自家人,坐哪里不一样。
女儿接着说。
“爸那天回来以后,跟我打过电话。”
“他说什么了?”
“他说自己在家里越来越像个帮忙的人。”
我把手放在桌面上。
“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他也没说你不好。”
女儿停了一会儿。
“他说你习惯替所有人安排,却很少问他愿不愿意。”
我抬头看着屏幕。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他说过。”
女儿的声音很轻。
“你说他小题大做。”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我把手机拿近了一点。
“你现在是替他说话?”
“我不是替谁说话。”
女儿摇了摇头。
“我是你们的女儿,我不想以后连回家都不知道该进哪扇门。”
“你回来,门还是原来的门。”
“可爸不在了。”
“他搬出去住了。”
“妈,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没有再解释。
女儿最后说。
“我周末回来,想见见你。”
“好。”
视频结束后,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有把周建平的拖鞋放在门边。
周五下午,许明又打来了电话。
我看着来电显示,过了几秒才接。
“林芳,你最近还好吗?”
“还好。”
“上次的事情,我听说了。”
“听谁说的?”
“周建平给我发了消息。”
我握着手机。
“他找你做什么?”
“他说以后别再去你们家了。”
“他还说了什么?”
“没说别的。”
许明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确实不该留下。”
“当时你没地方住。”
“可我知道你们是夫妻。”
我坐在裁缝桌边,没有说话。
许明又说。
“我当时觉得,咱们认识这么多年,借住一晚没什么。”
“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周建平不是这么想的。”
我看着窗外晾着的布料。
“他已经签字了。”
“我知道。”
“所以以后你别再联系他。”
“好。”
许明顿了一下。
“那你呢?”
“我也不需要你再联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林芳,对不起。”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
“这件事到这里就行了。”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那天以后,许明没有再来过。
周末上午,女儿回来了。
她进门时,手里提着一个小行李袋。
“妈,我回来了。”
我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路上累不累?”
“不累。”
她换了鞋,往客厅看了一眼。
“爸的东西都拿走了?”
“差不多。”
“他有没有回来过?”
“没有。”
女儿坐在沙发上,摸了摸旁边的靠垫。
“你们以前总坐在这里看电视。”
“现在我一个人坐。”
“爸现在住得怎么样?”
“我不知道。”
女儿抬头看我。
“你没问过?”
“没有。”
她把外套放在沙发扶手上。
“你们真的不打算再谈一次?”
“协议已经签了。”
“签了也可以把话说清楚。”
我走进厨房,拿出两个碗。
“我们已经说过很多话了。”
女儿跟到厨房门口。
“那你后悔吗?”
我把碗放在水池边。
“后悔什么?”
“后悔那晚让许明留下。”
我打开水龙头,冲洗碗沿。
“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先让他进门。”
女儿看着我。
“那你会不会先问问爸?”
水声停了一下。
我把水龙头关上。
“会。”
女儿没有继续追问。
她把手里的纸巾递给我。
“妈,爸也有他的想法。”
“我知道。”
“你们两个都应该被尊重。”
我把碗擦干,放进橱柜。
“这话我听见了。”
周日下午,女儿准备离开。
她站在门口穿鞋时,忽然问我。
“爸以后回来,你会让他进门吗?”
我把她的行李袋递过去。
“他要拿东西,当然可以。”
“那如果他想回来住呢?”
我看着女儿。
“那就不是拿东西的事了。”
女儿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她拉开门,又转过身。
“妈,你别总觉得别人应该理解你。”
我把门边的纸箱往里面推了推。
“你也是。”
女儿没有再说什么。
她走进楼道,脚步声渐渐远了。
一个星期后,周建平给我打来电话。
“林芳,我有一件东西落在你那里。”
“什么东西?”
“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有个旧相册。”
“我找找。”
“你找到以后告诉我,我过去拿。”
“好。”
我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
里面放着几本旧本子,还有一本封面发黄的相册。
我拿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找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他的声音。
“那我明天过去。”
“几点?”
“下午三点。”
“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他准时到了。
这一次,他没有进屋,只站在门口。
我把相册递给他。
他接过去,翻开封面看了一眼。
里面有一张我们刚结婚时的合影。
照片上的他穿着白衬衫,我穿着红色毛衣。
“这张照片你还留着?”
“相册一直在这里。”
“我以为你早扔了。”
“没有。”
他把相册合上。
“谢谢。”
我扶着门框。
“还有别的东西吗?”
“没有了。”
他把相册放进包里。
我看着他身后的楼道。
“你最近住得习惯吗?”
“还行。”
“吃饭呢?”
“自己做了几次。”
“做得怎么样?”
“能吃。”
我点了点头。
他也没有再问。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门槛。
以前他每天从这里进进出出,鞋柜上的钥匙总是放在同一个位置。
现在,他的钥匙已经不在这里了。
周建平看了看手表。
“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他转身下楼。
我没有跟过去。
那天晚上,我收到女儿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是她和周建平在一家小饭馆吃饭。
桌上摆着两碗面,还有一盘青菜。
她发来一句话。
“爸现在会煮面了。”
我看着照片,回复了一个好字。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没有再联系。
女儿偶尔会分别给我们打电话。
她从来不再问什么时候复合。
我也不再向她解释那晚的经过。
一个月后,陈姨来铺子里取衣服。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把改好的裤脚缝起来。
“建平最近来过吗?”
“拿过一次相册。”
“你们说话了吗?”
“说了几句。”
“他有没有提别的?”
“没有。”
陈姨把衣服放在桌上。
“那你现在一个人过得怎么样?”
我把缝纫机停下来。
“每天照常开门,照常做活。”
“晚上呢?”
“关门回家。”
“一个人吃饭?”
“嗯。”
陈姨看着我,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把衣服拿起来。
“袖口改得挺好。”
“试试,不合适再拿来。”
她点点头,走出了铺子。
那天下午,我把店里的工作做完,提前关了门。
回到家,我从柜子里取出那只蓝边搪瓷杯。
杯口那道缺口还在。
我倒了半杯温水,放在餐桌靠窗的位置。
桌子另一边的椅子仍然空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女儿发来消息。
“妈,爸让我告诉你,以后不用给他留东西了。”
我看完,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随后,我打开橱柜,把那只搪瓷杯放回最里面的架子。
杯底碰到木板,发出轻轻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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