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35,丈夫52。说句不怕丢人的话,我穿睡衣从他面前走两趟
那年我35岁。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穿了一件新买的睡衣,浅灰色的,丝绸料子,刚从商场买回来洗了一水,晾干了头一回上身。我对着玄关的穿衣镜扫了一眼,觉得还行,领口开得不算过分,下摆到大腿中间,走动的时候料子贴着身子,显出身形来。我心里有点得意,也有点紧张,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客厅里电视开着,正播一档房产中介的节目,声音很大,丈夫老陈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手机,大拇指一下一下往上划。
我从他面前走过去,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步子放得不快不慢,水壶提起来的时候我故意侧了侧身子,让睡衣的料子顺着肩膀往下滑了一点。老陈没抬头,我听见他划手机的动静停了一下,又继续了。我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又从他面前走回来,这回步子更慢了,走到茶几旁边弯下腰把电视遥控器挪了挪位置。他这回抬眼看了我一下,就那么一下,眼皮从老花镜上沿翻起来,说了一句话:“你把电视挡着了。”
我当时就站直了,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我说你往旁边歪一下脖子不就看见了。老陈真的歪了一下脖子,眼睛又回到手机上去了。我端着水杯回了卧室,杯子往床头柜上一搁,那一下放得有点重,水溅出来几滴在手背上。
我坐在床沿上,头发上的水滴到睡衣领口里,凉飕飕的。心里那股气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有点恼,有点臊,还有点说不清的委屈。我今年三十五,他五十二,这个年纪差我当初嫁他的时候就知道,那时候我二十二,他在银行信贷科当副科长,介绍人说他成熟稳重,我爸妈也点头,说他工作稳、脾气好、会疼人。确实稳,这十三年他最大的脾气就是周末拖地的时候嫌我头发掉得多,说一句“你怎么又掉一地”就算到头了。
可这两年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说不清哪里不对劲,就是觉得家里太静了,日子太平了,平得跟摊在案板上的面团一样,连个褶子都没有。我上班在街道办,一天到晚跟老头老太太打交道,调解纠纷、登记报表,下了班买菜做饭,吃完饭洗碗收拾,再看看电视磕磕瓜子。老陈从银行内退之后就更安静了,早上出去走一圈,回来喝茶看报,下午去楼下跟人下两盘象棋,晚上看手机看到十点准时睡觉。他睡觉还打呼噜,我躺在一边听得清清楚楚,有时候半夜醒了听着那个呼噜声,觉得好像跟一台老冰箱住在一个屋里。
那件睡衣是我自己买的。上个月发了工资,我跟单位的小吴去逛商场,小吴二十七,刚结婚一年,在试衣间里试了一件大红的真丝吊带,出来转着圈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她说你也买一件啊,你身材又不差。我说算了吧我这个岁数穿这个像什么。小吴说姐你别老说自己岁数,你看着也就三十出头。我嘴上说别拍马屁,心里确实动了。后来我在那家店里转了两圈,挑了这件浅灰色的,不打折,花了我四百六。四百六啊,我平时买件T恤都等打折的人,站在收银台跟前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刷了卡,小吴在旁边说好看好看真好看。
买回来我藏在衣柜最底下那层,压在冬天的毛衣下面,怕老陈看见问我多少钱。其实他从来不管我花钱,工资卡给了我随我花,但我就是觉得这个岁数了还买这种料子这么贵的睡衣,让他知道了不好意思。我在单位洗手间偷偷闻过一回那料子的味,商场新衣服那种浆洗过的味道,混着一点樟脑丸的味,我把脸埋进去闻了一下,自己都觉得臊得慌。
那天晚上我坐床边坐了十几分钟,把湿头发吹干了,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老陈还在客厅看电视。我听他那节目换了,从房产中介换成了戏曲频道,一个老旦在唱《钓金龟》,哼哼呀呀的。我穿着那件睡衣站在卧室门口,倚着门框听他唱完了一大段,听他跟电视里的角儿一起哼了两句,跑调跑得厉害,自己还浑然不觉。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老陈照例六点半出门遛弯,七点二十回来,鞋在门口磕两下,进门先咳嗽一声,然后洗手坐桌边。我煎了鸡蛋,热了牛奶,切了黄瓜丝拌了个小凉菜。他坐下来拿筷子,看了我一眼,这回看的时间稍长了一点,嘴里说:“你这件衣裳是不是新的?”
我低头一看,我穿着昨天那件浅灰色的睡衣没换下来,外面套了个围裙就忙活开了。我说嗯新买的。他嚼着鸡蛋说了一句:“料子看着挺滑溜,多少钱?”
我说没多少钱,打折的。他哦了一声,就没再问。我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他盛粥,手握着勺子在锅沿上磕鸡蛋壳,磕了两下才磕开。我心里想,你就问个价钱,你怎么不问问我穿着好不好看。
吃完早饭他出门下棋去了,我收拾完碗筷给单位打电话请了半天假,坐在客厅里发呆。沙发是老陈挑的,深棕色皮沙发,坐上去凉,夏天粘肉冬天冰屁股,我说换一个他总说还能用。电视柜是他二十年前结婚时候打的,木头颜色都发暗了,上面摆着他从银行拿回来的优秀员工奖杯,落了一层灰。我拿抹布擦那个奖杯的时候忽然心里一动,我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看自己,头发随便扎了个揪,脸没洗,睡衣外面套着那个蓝格子围裙,活像个五十年代的劳动模范。
我把摄像头关了。站起来把围裙解了,把那件浅灰色的睡衣整理了一下领口,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抹了点小吴给过我的素颜霜,涂了个唇膏。镜子里看着精神了些。我走到穿衣镜前面转了个圈,料子跟着转起来,我拿手按住了膝盖上头那截下摆,觉得四十岁的女人穿这个好像也不算太出格。
我掏出手机给小吴发微信:你说我要是周末穿这个在家里晃一天,我老公能不能看见?小吴秒回了一串哈哈哈,说姐你得晃到他跟前去,别自己在这屋晃。我说昨天晃了两趟了,人家说我挡着电视了。小吴发了个捂脸的表情,说叔也太不解风情了。
我把手机扔沙发上,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老陈这人就这么不解风情。当年谈恋爱的时候就是,别人对象送玫瑰花看电影,他给我送银行发的挂历,一年送一本,连着送了三年。结婚那天他致辞,念了一篇跟工作报告似的稿子,我闺蜜在底下笑得直不起腰。可是过日子这件事吧,你也不能光看解不解风情。我前年阑尾炎手术,他在医院陪了七天,折叠床睡得腰疼也不回家,夜里我醒了看他坐在床边椅子上打瞌睡,手里还攥着给我接尿的便盆。我爹前年中风那几个月,他天天骑电动车去医院给我爹送饭,比我哥去得都勤。我有时候想,我这日子搁别人眼里可能够好了,有房住有车开,老公不在外面乱来,工资交家,脾气不大。可我心里就是有个什么东西空落落的,说不上来是什么,就跟那件睡衣似的,藏在柜子最底下,不穿吧可惜了,穿出来吧又没人在意。
那天下午我去单位上了半天班,处理了两户因为空调外机位置打架的事,回来路上买了二斤豆角。到家老陈已经把米饭焖上了,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里的象棋直播。我换了鞋进厨房择豆角,一边择一边听他在客厅喊了一声:“红方这步走臭了!”
我手里掐着豆角丝儿,忽然脑子里冒出一个主意来。我放下豆角洗了手,回卧室把门关上,把那件睡衣重新穿上了,外头没套围裙,光脚穿了双拖鞋,头发从镜子前头散下来拿手抓了抓。我跟自己说,今晚上我就这么做饭,我看你看不着我。
豆角炒了一半,老陈果然走进厨房来了,掀开锅盖看了一眼:“还有多久?”我说十分钟吧。他嗯了一声站旁边看我炒菜,油烟机声音大,我俩谁也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我后腰上拍了一下,跟拍小孩似的。我手一抖铲子差点掉锅里,转头看他。他说:“这衣裳在家穿穿得了,别穿出去。”
我说怎么了,这料子又不透。他说不是透不透的事,这料子太滑,干活不利索。我听了差点把锅铲摔了,我说我买这个又不是为了干活利索。他看了我一眼,脸上倒没绷着,嘴角稍微弯了一下,说:“穿是挺好看,就是你这岁数穿这个,让人看见不合适。”
这话把我气乐了。我说老陈你讲不讲理,我怎么就“这岁数”了,三十五岁又不是八十五。他说三十五不小了,我三十五的时候都当上科长了。我拿锅铲指着他鼻子说你再提你那个科长我拿豆角抽你。他退了一步,嘿嘿笑了两声,说行行行好看好看,然后转身出了厨房。
好看好看,你加个“行行行”是什么意思。我那一锅豆角炒得有点糊,盛出来的时候自己夹了一筷子尝了尝,糊味盖不住,凑合吃吧。端上桌老陈吃了一筷子说:“今天火大了。”我说:“那你别吃。”他就不吭声了,闷头扒饭,扒了两碗。
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陈在旁边已经呼噜起来了,电视还开着,戏曲频道重播下午那出《钓金龟》。我拿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屋里一黑,他呼噜声更响了。我翻了个身面朝墙,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到底哪儿不对劲我也说不清楚。三十五了,我当初二十五的时候想着三十五得活出个人样来,眼下这日子是个人样吗?好像也是,有吃有喝有班上,孩子还没要,过两年再要也不迟。可就是好像缺了点什么,缺了点让我每天早上想爬起来的东西。
我摸黑把手机捞过来,在搜索框里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删了又打。最后我打上去的是“五十岁男人是不是都这样”,搜出来一堆帖子,有说正常的,有说该保养的,有人说你得主动点,也有人说别折腾了老夫老妻就这样。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心里骂自己无聊,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头上睡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不用上班。早上起来老陈已经遛弯回来了,坐餐桌旁边剥蒜,说中午做炸酱面。我穿着那件睡衣从卧室出来,他手里蒜瓣儿咔吧咔吧掰着,眼皮抬了一下,没说话。我也没说话,进卫生间洗漱去了。
洗到一半小吴给我打电话,问我周末要不要去新开的那个商场逛,说她老公给了她两千块钱让她买换季衣服。我嘴里含着牙膏沫子说行啊我一会儿过去。挂了电话我对着镜子把脸洗完,拿毛巾擦脸的时候心里忽然打定了一个主意,先不急着去商场,我得先办件事。
我擦完脸出来坐在老陈对面,他正拿刀剁蒜末,当当当剁得可匀。我说老陈,下午跟我去趟商场呗。他手上没停,说买什么。我说我买两身夏天的衣裳,你帮我看看。他剁蒜的手停了,抬头看我,老花镜在鼻梁上滑下来一点。他说:“让我跟你去挑衣裳?你哪回买东西让我跟着了?”
我说这回让你跟你就跟,哪那么多话。他想了想,把刀放下了,说行,那中午吃完饭去。
吃完炸酱面我俩换了衣裳出门,我特意换回平常穿的牛仔裤和T恤,外头套了件薄开衫。老陈穿了他那件藏蓝夹克,拉链拉到脖子底下,脚上踩双老北京布鞋。我挽着他胳膊进商场的时候,小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我俩就笑,说叔今天精神啊。老陈说小吴你又哄我,我哪天不精神。小吴说今天格外精神,跟婶子站一块儿像两口子。说完自己捂嘴乐了,我拿胳膊肘杵了她一下。
那一下午我试了七八件衣裳,每回从试衣间出来我都往老陈跟前一站,问他怎么样。头一回他坐休息椅上玩手机,我拍了拍他肩膀,他才抬头说还行。我说你能不能好好看。他就把手机揣兜里了,坐直了看。第二回我穿了一条长裙出来,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说:“这个好,显个高。”第三回试了件短袖,他说颜色太嫩了。我就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了,专挑那种大方简洁的往试衣间里拿。最后买了两件上衣一条裙子,花了八百多。老陈在收银台跟前掏手机要扫码,我说我来我来,他没理我,把码扫了。
拎着袋子出商场的时候天还没黑,小吴先走了,我跟老陈在路边等公交车。他右手拎着三个袋子,左手腾出来在裤兜里摸烟,摸半天没摸出来,说戒了。我说你什么时候戒的。他说开春那会儿。我说你怎么没跟我说。他说这有什么好说的,没买烟省下来的钱不都给你了。
我看着他站在公交站牌底下,头发白了一小半,夹克肩膀那儿有点鼓,是里头穿的毛衣领子没翻好。我伸手给他把领子拽出来理了理,他低头看我,说干嘛。我说你领子窝着了。他哦了一声没动,任我理。
公交车来了,上去有座,他坐我外头。车开起来晃悠悠的,他胳膊挨着我胳膊,隔着两层袖子我也能觉出他身上的热乎气。我把脑袋往他肩膀上靠了靠,他肩膀硬邦邦的,硌得慌,但我没挪开。他也没动,过了两站才说了一句:“回去把那个灰睡衣退了去。”
我蹭一下坐直了,说凭什么退,我穿着好看。他说:“好看归好看,你在家穿那个我没意见。我是说你昨天穿那个在厨房炒菜,油点子溅上去不好洗。”我说你早说啊你。他说:“我昨天就想说来着,你拿锅铲指着我,我没敢说。”
我气得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他哎哟一声,旁边座的老太太扭头看我们。我撒了手,他揉着胳膊嘟囔:“三十五了还动手动脚。”我说:“你再说我三十五我跟你急。”他就不说了,过了半天又嘟囔一句:“反正你穿什么都行,你高兴就行。”
这话听着也不像什么好话,但我心里忽然舒坦了一点。公交车到站了,他拎着袋子先下去,在车门口伸着手等我。我扶着他手跳下来,路灯刚好亮了,照着他那张老脸,抬头纹一道一道的,嘴角还有点往上翘的意思。我挽着他往家走,心想算了,什么睡衣不睡衣的,这日子该过还得过,就是下一回炒菜我得记得把围裙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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