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我爸把手机举到我眼前,屏幕上的新闻标题还带着红框,语气像中了奖:“广州民航要升本科了。你分数正好够,就报这个。到时候念完,出来就是正儿八经的本科文凭。”
我把筷子放下来,说:“爸,不行。”
“怎么不行?”
“毕业证不会变的。”
我爸愣了两秒,又低头把新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像是在找一句能反驳我的话。“人家白纸黑字写着‘升格本科工作正式启动’,你跟我说不变?”
“启动和挂牌是两回事,”我说,“就算学校真的升成本科了,我们这批按专科批次录进去的,毕业证还是专科。”
我妈在旁边舀汤,手腕顿了一下,没接话。我爸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声音明显高了:“你听谁说的?”
我没法回答“听谁说的”,这是政策,但我爸觉得我是听见风就是雨,是怕苦怕难找的理由。他干了大半辈子钳工,最听不得“不行”两个字。我只好掏出自己的手机,把教育考试院那版的政策解读找出来,递过去。
他眯着眼看了半天,最后把那句话念了出来:“以入学时录取通知书为准?”他抬头看我,眉头拧得很紧:“意思是,就算学校升了,我们读的还是专科?”
“对。”
那顿饭的后半程,谁都没再说话。
我爸之所以这么关心这所学校,是因为隔壁厂的周叔。周叔的女儿就在广州民航读大二,学空乘。上周他们厂里聚餐,周叔端着酒杯跟我爸说,你们家阿哲要是分数够,就报我们闺女那学校。
今年学校要升本科了,等于一只脚踩进本科门槛,以后毕业是本科,找工作不吃亏。我爸回来之后把这话记了一整晚,连那个学校的往年录取线都翻出来了。
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自己没考上大学。他总说,他要是有个文凭,当年就不会从厂里第一批优化名单上下来。这话他说过一次,后来再不提了。
但他把我所有的模拟考成绩单都收在一个铁盒子里,连我哪次考砸了,哪道题算错了,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下午,他请了半天假,拉着我去广州民航跑了一趟。他说他不信手机上的话,要去学校当面问。
招生办在三楼,走廊里排着不少家长。轮到我们的时候,接待的老师看上去已经说了很多遍这话,声音都有点哑了:“家长,学校确实在推进升本事宜,但目前还在第一个阶段,完成目标申报。后面还要省级公示、主管教育部门批准,流程走完才谈得上真正升格。在校生的学历认定,按入学时的录取批次来,这个不会变。”
我爸还想追问,老师又补了一句:“简单说,录取你孩子的时候是专科,那毕业就是专科。不会因为学校升了本科,已经入学的学生自动跟着变本科。想要全日制的本科学历,只有两条路——高考直接上本科批次,或者大三参加统一专升本选拔考试。”
从招生办出来,我爸站在教学楼前面的台阶上,点了根烟。他没说话,就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过了一会儿,他问旁边一个保安,“师傅,这学校是要升本科了吧?”
保安说:“听着是,不过人家说好几年呢。我家侄女在这读,说等他们毕业,学校升不升他们都还是大专。”我爸听了,又把烟掐了。
回去的车上,他坐在副驾驶,头靠着窗,一路没吭声。我其实有点怕他失落,就说:“爸,其实统一专升本选拔考试也行。我先读专科,大三再考。”
他隔了很久才说:“考得上吗?”
“考得上。”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又说:“周叔跟我说四年后毕业就是本科生,他闺女辅导员都说了,升学不影响在读的。辅导员说的能有假?”
我说:“辅导员说的也不算。政策写的,录取通知书上印的什么层次,毕业证就发什么层次。”
我爸没再反驳。他看着车窗外,声音低下去:“我是怕你以后再吃我吃过的亏。”
后来我才知道,那几天我爸把搜索引擎都要翻烂了。他搜“专科在校期间学校升本科毕业证怎么算”,又把搜到的政务网站留言板挨个翻了一遍,终于看到官方有明确的回复,措辞和我那天在饭桌上说的一样。
他把我找给他的那条政策解读,转发给了周叔,一个字都没多写,就发了个截图。周叔秒回:“真的假的?”我爸敲了几个字:“真的。毕业证按入学批次。”
那条新闻,我爸后来又看过很多次。新闻里除了广州民航,还有别的声音——广东有六所本科院校在争取更名大学。我爸问我,大学和学院有区别吗?
我说,学院更名大学,牌子大了,资源或许会好一点,但已经在读的学生学籍不变,毕业证也不会换新的。他听了,半天没说话。
一个星期以后,他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志愿草表,坐在我房间的椅子上,说:“我想了两条路。你现在的分数,冲本科的话,稳妥的学校要出省。你自己选。”
他把表格放在我桌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选专科,就选个能参加专升本选拔的。你周叔说得对,学校是好学校,专业也实打实,只是毕业证的事,不能想当然。”
那天晚上,他把那张表格铺开,我第一次看见他拿笔的样子比我写作业还认真。他嘴里念叨着:“高考直接考本科是一条路,统一专升本选拔考试也是一条路……名字会变,路不会变。”
他这句话,是我妈后来说给我听的。我妈说他每天晚上躺在沙发上翻手机,翻到最后总会停下来盯着一行字看:“在校生按入学时学历认定。”她问他看什么,他说:“怕我看漏了,万一还有什么别的说法呢。”
最后我在志愿表上填了一所省内的专科院校。我爸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那张表拍下来存在手机里。他说:“等你大三参加专升本选拔,我陪你去报名。”
那天晚上,他的手机屏幕一直亮着。我路过他房间门口,看见他正跟周叔打电话,声音听不出是高兴还是叹气:“老周啊,辅导员的话不能全信,得看政策。政策写得很清楚,录取的时候是专科,毕业就是专科。咱们盼着学校好没错,但不能拿孩子的前程去赌一个‘可能’。”
周叔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让我闺女早点准备专升本。”
“对,”我爸说,“早点准备,路还长。”
他挂了电话,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说:“睡觉去吧。志愿都填完了,剩下的就是好好考。”
我点点头。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他在客厅里又翻了一会儿手机,最后关了灯,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学校会升本,你也得往上走。这个不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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