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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人别以为自己能活到八九十岁,其实活到六七十岁就很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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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任怀远,今年五十八岁,在殡仪馆做了三十四年遗体整容师。

这行干久了,别人忌讳的数字,我天天看。哪年送来多少人,多大岁数,什么原因走的,登记簿上白纸黑字。前年冬天,我闲着无事,把三十四年的登记簿翻了个遍,做了一个小城里没人做过的统计。

统计完,我心里凉了半截。从那以后,我看我身边所有的人,包括我自己,都换了一副眼光。

今天我把这件事讲出来。你们听完,可能会骂我丧气。可我是拿着三十四年的死人簿子讲这话的,比谁都硬气——

现在的人,别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能活到八九十岁。能把六七十岁活囫囵了,就已经是这一辈子里,排名靠前的成绩。

先说我的统计。

三十四年,经我手送走的,一万一千多人。我抽了最近这十年的细看:六十岁到七十岁之间走的,占了将近三成。你没看错,将近三成,还没到大家嘴里“享福的岁数”,人就没了。

再细看,这些人里头,什么样的都有:有工地上退下来没两年的,有刚抱上孙子第三年的,有退休金才领了十四个月的,有体检查出毛病到走,中间只隔四十天的。心脑血管的、癌的、意外的,一样一样,不挑人。

而我们普通人的心里,都揣着一本假账。我跟活人聊天,聊到养老,十个里有九个的算法是:我起码活到八十五吧。按八十五做预算——存钱按八十五存,享福排在退休以后,体检“明年再去”,老同学聚会“下回一定”。

这本假账,拿我那本死人簿一对,全对不上。

真正把这个道理砸进我骨头里的,是我亲哥。

我哥任怀志,大我七岁,县中学的物理老师。他这个人,一辈子活得像他自己画的电路图:严谨,精确,满打满算。

他五十五岁那年跟我吃饭,掏出一个笔记本,给我看他的“人生规划”:再干五年,六十退休;退休第一年,跟嫂子把云贵川走一圈;六十二,学摄影;六十五,回老家把祖屋翻一翻,养老;七十五之前,争取抱上重孙。他算得很美,说:咱爸妈都是八十三走的,我身体比他们当年好,八十五,稳的。

我说:哥,我在殡仪馆干了半辈子,我劝你一句,云贵川,现在就走。

他摆手:胡说,学期正紧,哪走得开。等退休,退休了大把时间。

他五十八岁那年,查出胰腺上的病。从查出来到走,七个月。

他躺在病床上最后那阵子,有一天突然抓住我的手,说:怀远,哥这辈子,电学教了三十四年,哪根线该往哪接,从来不错。就是自己这条命,接错了。我把所有的“好日子”,全排在六十岁以后,跟前头这三十年,只肯给两个字——等着。

他说:你帮哥记着,往后你见着像哥这样打算盘的人,把这话说给他们。人不是活到计划那天才开始的,人是今天就已经在活了。

我哥走了以后,我在殡仪馆干活,心态全变了。

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家属来接遗体,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什么?不是“他怎么就这么走了”,是——

“他还没来得及……”

后面接的,五花八门:还没来得及享福,还没来得及看孙子结婚,还没来得及把老家那趟走了,还没来得及跟我好好说句话。

我干这行三十四年,听过几千个“还没来得及”。你们猜,“来不及”这个事,最冤的是哪一种?不是意外——意外谁也拦不住。最冤的,是那种明明有时间、却把时间全存起来不花的。

我送走过一个六十四岁的退休干部,追悼会上,他女儿哭着念悼词,说他爸爸的抽屉里,翻出来三张没出团的旅游合同:云南的、新疆的、海南的。一张是五年前签的。他跟女儿说的永远是同一句话:等不忙了,等孙子上学就轻松了,等我血压稳一点。

血压最后是稳了。人没了。

你们看到这,肯定有人要抬杠:照你这么说,人人都别存钱、别计划,今朝有酒今朝醉?

不是。我三十四年死人簿,教给我的不是摆烂,是算账的方式变了。我把我的账,摊给你们看。

第一条,把“八十五岁”这本假账扔了,按“七十”做底账。

我今年五十八。我不赌我能活到八十五,我把七十当我的“大概率”。你猜怎么着,账一改,整个人都对了:该体检,今年就去,一天不拖——因为按七十算,我满打满算只剩十二个整年,一年就是一年的八分之一,耗不起;该看的兄弟,这个月就约——我哥的教训,五年之约,等于没约;存款照存,但不把所有的好日子押在“以后”——以后不是欠条,是彩票。

第二条,区分“存给老年的钱”和“喂给遗憾的钱”。

我哥笔记本里那趟云贵川,机票钱他其实一直有。他不是没钱走,他是总觉得“以后走更划算”。我现在跟我老伴一年出两趟远门,住不起五星,就住干净的小客栈。我跟他讲:咱这不是花钱,咱这是从“遗憾”那个无底洞里,往外捞钱。

第三条,也是最要紧的一条:别把“活着”当排队。

我们这一辈人,前半生排队惯了:排队上学,排队上班,排队评职称,排队等分房。排到最后,把日子也过成了排队——退休是窗口,八十五是叫号,好像好日子在窗口里头,排到才发。

我那本死人簿告诉我:队,不保证叫到你。三成人,排在六字头就散了。

所以我现在跟年轻人说话,就一句:把你想干的那件事,从“退休以后”那一栏,往“今年”挪一挪。挪不动整件的,挪个零件——想写书的,今晚先写五百字;想陪爹娘的,这周末先回去吃顿饭;想跟老哥们喝一顿的,别等“有空”,今晚就打电话。

去年,我给自己也立了个规矩,行里人听了都笑。

我给自己做了一件“活人用”的事:我把自己葬礼上想放的照片、想穿的衣服、悼词里想让人念的那几句话,全写好了,锁在单位我自己的柜子里。不是我看得开,是我看得清,我天天替别人收拾“没来得及”,我不给自己留这个尾巴。

写完那个晚上,我下楼遛弯,碰见楼上老纪,六十六,蹲在路边抽烟发愁。我问他愁什么。他说:闺女让他退休后去住带孙,老伴儿想跟他去海南过冬,两头的事,愁着怎么安排,愁了半年了。

我说:老纪,我送走过的人里头,六十六往上走的,比你想的多得多。你这岁数,愁两头的本钱都不一定凑得齐,还搁这儿半年半年地愁。

他愣了。第二天,他闺女来敲门,说老爷子昨晚打了电话,说定了:两头都去,上半年带孙,下半年海南,谁也不等。

最后,把这篇东西的账,合上。

我知道这话不好听。讲“你大概率活不到八九十”,就像当着满船人,说这船未必个个到岸。可是我在殡仪馆三十四年,见过的每一个“没到岸”的,生前没有一个人信这一条——他们个个信自己起码八十五,个个把最想过的日子,存在八十五那个抽屉里。

我不是劝你们悲观。恰恰相反。

我是劝你们把日子当“今天就在活”来过,而不是当“以后总会活”来等。把七十当底账活的人,反而容易活过七十——因为他不熬、不憋、不把快乐压在箱底发霉。我那本簿子上,活得长的人,也各有各的样子,可有个共同点:个个都是“现在派”,没有一个是“等等派”。

我哥没能等到云贵川。去年清明,我替他去了。我把他那张旧照片放在副驾上,从贵州一路开到川西。在稻城,海拔四千多,我喘得厉害,扶着车门跟照片说:哥,按你的规划,你今年该学摄影了。哥,晚了。往后,你的这些“以后”,我一年替你销一件。

风很大,纸一样白的雪山,就立在眼前。

那天我在山脚下给我闺女打电话,说的就是我现在想跟你们说的这一句:

闺女,别拿八十五骗自己了。你要真孝顺,就现在,趁我腿脚还行,趁你自己眼睛还亮,把你我的这十几年,一年一年,当真金白银地花。

好日子这东西,从来不在前头排队等着发。

它就搁在跟前。伸手,就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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