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西安北郊的马路上还没什么人。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妻骑着电动车,往工地赶去。再过两个路口,就是他们干活的白桦林书香苑项目。
几个小时后,远在安康老家的大女儿接到医院电话。等她赶到,父母已经没了呼吸。前一天晚上,妈妈还跟小女儿通过视频,问她吃饭没、钱够不够花。那通没说几句就挂断的电话,成了姐妹俩最后悔的事。
车祸来得太突然。10月21号早上六点十分,未央区元鼎路和明光路口,李新银和钱顺凤夫妻俩骑着电动车,与一辆重型自卸货车相撞。货车直接开走了,是路过的路人发现不对劲,打了110和120。等救护车赶到,两个人已经没了生命体征。
三十岁的大女儿小云在安康老家,接到电话时整个人都是懵的。二十二岁的小女儿小萱刚大学毕业,还背着三万多的助学贷款,接到姐姐电话时,连买票的钱都凑不齐。夫妻俩来西安打工才二十多天,妈妈过来才十天,本想着趁天冷之前多干几个月,给小女儿攒点还债的钱。
肇事方赔不起钱。肇事车辆当天就找到了,司机也被警方控制。可这辆货车只有交强险,没有商业险。对方家属露面时直接说家里没钱,亲戚朋友也没人愿意借,最后在交警协调下只拿出四万块钱丧葬费,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
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到现在还没下来。就算司机被判了刑,民事赔偿这一块,如果对方真的没有赔偿能力,姐妹俩很可能拿不到多少钱。交强险的死亡赔偿金也就十几万,两个人分下来解决不了什么问题。所以很多人遇到这种情况,才会想着走工伤这条路——单位的赔偿能力,总比个人强得多。
工地层层转包。夫妻俩干的是外墙保温的活,项目总包是中建七局,外墙保温分包给陕西中天杰能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中天杰能又把劳务部分转包给陕西策越建筑劳务有限公司。小云的爸爸是通过一个陈姓工长介绍来的,干了二十天觉得活还行,就把老伴也叫了过来。
夫妻俩穿的工服上印的是中天杰能的字样。可真出事了,找谁谁都不认。找工长,工长说自己就是个管现场的,做不了主;找劳务公司老板,对方说工人来去自由,没有上班时间要求,不承认是上班路上出的事,让姐妹俩直接去找肇事司机;找总包项目部,连大门都不让进。最后还是报了警,派出所民警过来协调,中天杰能才出来一个人,说愿意配合,但责任还是在劳务公司那边。
工亡认定卡在哪。按照《工伤保险条例》,上下班途中受到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应该认定为工伤。可真到落实的时候,门槛不低:首先得有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证明死者不是主要责任;其次得证明死者和单位存在劳动关系,而且是在合理时间、合理路线的上下班途中。
现在姐妹俩遇到的最大问题,就是证明劳动关系。父母没签过劳动合同,工资都是工长微信转账,没有银行流水,考勤记录在劳务公司手里,人家不给。手里能拿出来的,只有印着公司名字的工服,还有几张和工长的聊天记录。这些东西能不能算数,还得人社部门来认定。而劳务公司那边,摆明了就是不配合。
好在法律上还有一条规定:违法分包、转包给没有资质的个人或者单位的,由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单位承担工伤保险责任,不用非得证明劳动关系。这条规定本来就是保护农民工的,就看实际执行时能不能落到实处。
维权路不好走。出事到现在快一个月了,姐妹俩天天在外面跑。交警队、工地、人社局,来回跑了不知道多少趟。两个人都没什么法律知识,连申请工伤需要什么材料都搞不清楚。姐姐之前是护士,现在在家带孩子,本来就没什么收入;妹妹刚毕业,工作还没稳定,还欠着助学贷款。这段时间在西安吃住都要钱,手里的积蓄眼看就要花完。
她们也想过找律师,可律师费对她们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律师给的建议是两条路同时走:一边找肇事方要交通事故赔偿,一边申请工亡认定。理论上这两份赔偿可以同时拿,可实际操作起来,每一步都不容易。
这不是个例。全国各地都有类似的案例,农民工上下班途中出车祸,申请工亡认定被拒,然后走行政复议、打官司,有的拖个三五年才有结果。湖北有一起类似的案子,家属前后折腾了九年,最后最高检抗诉,才终于认定了工伤。
建筑行业是工伤高发行业,也是社保覆盖率最低的行业之一。很多项目说是按项目参加了工伤保险,但实际操作中,人员名单更新不及时,或者干脆就没给工人上。真出事了,就层层推诿。农民工群体普遍法律意识不强,手里证据少,维权起来格外困难。再加上事故认定书、劳动关系确认、工伤认定、赔偿仲裁,一套流程走下来,一年半载都算快的。
事情到现在还没有最终结果,交通事故认定书还没下来,工亡认定也还没正式提交申请。姐妹俩还在西安奔波着,这个冬天对她们来说,注定格外寒冷。
两条鲜活的生命不能就这么没了,该是谁的责任,就该谁来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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