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婚6年,出差经过前妻老家,顺便看望岳父,推开门后我愣住了
楔子
六年后再次踏上青溪县的土地,陈默没想到自己会站在前岳父家的老宅门前。他抬手敲了两下,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堂屋里传来老人的咳嗽声,紧跟着是一道陌生的男声:“叔,秋月那边我去说,您别操心了。”陈默拎着水果和膏药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愣在门槛上,胸口像被人闷了一拳。
第一章 顺路探望
陈默把车停在村口老槐树下,没急着熄火。导航里那个机械女声还在提醒前方三百米掉头,他抬手关掉了。车窗外是青溪县五月的天,桐花落了一地,路边的水田刚插完秧,绿得发亮。
他这次出来是去邻市对接一个项目,返程走高速本来用不着绕到青溪。可导航中途重新规划路线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一条提示——前方经过青溪县。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林建国那条不太利索的右腿。
离婚六年,他和前岳父没断过联系,逢年过节发条短信,老人回得慢,但每次都会回。去年中秋他发过去一句“爸,腿还疼不疼”,那头隔了两天才回:“老毛病,不碍事。你忙你的。”就这么一句,陈默看了好几遍。
他在车上坐了十来分钟,到底还是下了车。后备箱里有前阵子在省城买的几盒膏药,本来是给工地上一个老师傅带的,后来人家先回了老家,一直搁着。他又拐进村口小卖部,挑了一兜苹果一兜香蕉,想了想,又拿了一箱牛奶。
“陈默?”小卖部老板娘探出头,打量了他两眼,“哟,真是你。好些年没见着你了。”
“张婶。”陈默笑了笑,“路过,看看林叔。”
“老林在家呢,上午我还见他坐门口晒太阳。”张婶把零钱找给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那个……秋月现在日子过得还行,花店开着,小满也上初中了。”
陈默点点头,没多问,提着东西往村里走。这村子他以前熟得很,哪条巷子通哪家,谁家门口有棵枣树,闭着眼都能摸到。可六年不来,好些地方翻新了,有一户还盖起了三层小楼。他凭着记忆拐过两条巷子,前头那道半人高的红砖院墙还在,墙头上爬着枯了半边的丝瓜藤。
院门是老式的两扇木门,漆皮翘起,露出灰白的木头底子。陈默在门口站定,把东西换到左手,抬起右手刚要敲,门却顺着指头那点力道往里晃了一下——虚掩着,没锁。
他皱了皱眉。林建国腿脚不好,平时开门关门都很仔细,门不落锁的情况少见。陈默犹豫了一瞬,还是推门进了院子,反手把门带上,提高声音喊了一句:“林叔?”
堂屋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像是被气顶着,半天没顺下去。陈默心里一紧,加快脚步走到堂屋门口,刚要掀帘子,里头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但清楚:“叔,您别急,秋月那边我去说。您别操心了,身体要紧。”
陈默脚步一顿,帘子掀到一半停在手里。堂屋里光线有点暗,他侧身看进去,林建国半靠在竹椅上,身上盖着件旧夹克,脸色不太好,灰白灰白的。茶几边蹲着个人,正把地上的搪瓷缸捡起来,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深灰色薄毛衣,袖子撸到小臂,身形清瘦,侧脸看着有点斯文。
男人直起身,把搪瓷缸搁回桌上,又说:“这两天您先别下地,腿不能再受凉。我回头给您带两盒膏药来。”
陈默拎着水果和膏药的手僵在帘子外头,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闷得慌。他脑子里嗡了一下,第一个念头是——这人是谁?秋月的……对象?
林建国一抬眼,正好对上陈默的脸。老人怔住了,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那只扶着椅扶手的手抬起来半截,指头颤了颤,喉咙里挤出一句:“……陈默?”
陈默把帘子掀开,迈步进了堂屋,脸上尽量放平:“林叔,我出差路过,顺道来看看您。”他把东西搁在桌角,又朝那个男人点了下头,“您好。”
男人也转过脸来。看清陈默模样,这人眼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客气地点了下头,声音温和:“你好。”他转过身,对林建国说,“叔,那我先走,您按时把药吃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哎,明远,你等等——”林建国想起身,被那男人按住了肩膀。
“您别动,我自己走。”男人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到陈默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伸出手来,“周明远,县医院外科的。”
陈默跟他握了手,掌心干燥,力道适中。“陈默。”
周明远没多问,也没说别的,冲林建国摆摆手就出了堂屋。院子里传来院门开合的声响,然后是电动车启动的嗡嗡声。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帘子晃了几下,才慢慢转回来。
“林叔,您这是——”他看了看林建国发灰的脸色,把膏药拆开一盒,“腿又犯了?我给您带了点药,试试看。”
林建国没接膏药。老人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了好一阵,浑浊的眼睛盯着陈默看,眼眶慢慢红了。他嘶哑着嗓子开口:“你小子……怎么就今天来了。”
“出差。”陈默把膏药放桌上,又倒了杯热水递过去,“您先喝口水,刚才咳嗽得厉害。”
林建国接过搪瓷缸,没喝,两只手捧着,低头盯了半天水面。堂屋里安静下来,院里不知谁家的母鸡咯咯叫了两声。过了半晌,老人抬起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陈默,你跟我说实话——你在外头,有没有……有没有成家?”
陈默摇头:“没有。”
林建国盯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接着往下问。他摆摆手,叹了口气:“你先坐吧。那个周明远,你别多心,他、他是……”
“我知道。”陈默打断了他,扯了把椅子坐下,语气很平,“秋月的事,她自个儿愿意就行。”
林建国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化成一声长长的叹息。他偏过头望向窗外,院墙外头那棵枣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心里那团湿棉花没散,反倒又沉了几分。他想起刚才周明远那句话——“秋月那边我去说”。说,说什么?说林建国的腿,还是说别的?
“林叔,”陈默收回目光,给老人把夹克往上拉了拉,“我刚才在门口听见一句。周大夫跟秋月……挺好的?”
林建国没回头,半晌才闷闷应了一声:“处了大半年了。”
陈默“嗯”了一声,没再问。堂屋里又静下来,只有老人偶尔压抑不住的干咳声,一下一下撞在陈默心口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那兜膏药,忽然觉得手里空得厉害。
第二章 屋里的人
陈默把水果袋搁在桌角,顺手把滚出来的两个苹果往里推了推。他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茶几上一层薄灰,搪瓷缸边上结着暗色的茶渍,墙角的暖水瓶壳瘪了一块,用胶带缠着。林建国以前是个爱干净的人,木匠出身,家里桌椅板凳都是自己打的,榫卯严丝合缝,容不得半点毛糙。眼下这光景,一看就是好些天没好好拾掇了。
“林叔,您这咳嗽几天了?”陈默把椅子往床边挪近些,“听着嗓子里有痰音,不像是一般的着凉。”
林建国靠在床头,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领口油亮。他咳嗽了两声,拿手背抹了下嘴角,嗓子里像拉风箱:“七八天了。自己熬了姜汤,不管用。”他顿了顿,把头偏过去,声音低了些,“明远昨天来瞧过,说肺上没大事,就是老慢支犯了,得养。”
陈默“嗯”了一声,把膏药从袋里拿出来,看了看说明。周明远留了两盒消炎药和一小瓶止咳糖浆,搁在床头柜上,旁边压着一张处方笺,字写得规规矩矩,剂量和用法标得清清楚楚。陈默扫了一眼那张笺,落款“周明远”三个字,笔画舒展,像是受过正经训练的手笔。
“您先吃药。”陈默倒了杯温水,把药片抠出来递过去。林建国接药的时候手有点抖,指关节肿着,是常年做木工落下的毛病。陈默看在眼里,没吭声,等老人把药咽下去,才说:“林叔,我给您煮点粥。您这身子,光喝水不行。”
林建国愣了一下:“你会做饭?”
“在工地上待了十几年,总不能天天吃食堂。”陈默站起来往灶屋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米在哪儿?”
“灶屋靠墙那个白铁皮桶里。”林建国撑着床沿想坐直,被陈默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灶屋不大,收拾得倒比堂屋齐整。陈默舀了半碗米,淘了两遍,添上水,又翻了翻碗柜,找出一小把干红枣,洗了扔进锅里。等水开的工夫,他把灶台擦了一遍,抹布拧出来的水浑得发灰。
粥下了锅,陈默回到堂屋。林建国正对着窗户发呆,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珠定定地看着他,忽然问:“陈默,你老实跟我说,你知不知道秋月跟周明远的事?”
“刚在门口听您提了一句。”陈默拉了把椅子坐下,“处了大半年了,是吧?”
林建国没接话,把身上的棉袄紧了紧,目光落在床头柜那瓶糖浆上,半晌才哑着嗓子说:“明远这人,不坏。对秋月上心,对小满也客气。隔三差五来给我量个血压,送点药。”他停了一下,眉心拧出个疙瘩,“可我总觉得……秋月跟他在一块儿,话少。有时候周明远来了,她坐不了半个钟头就找借口回花店。”
陈默没发表意见,只问:“秋月自己怎么说?”
“她能怎么说?”林建国咳了一声,胸口起伏得厉害,“我这张嘴以前没少挤对她,如今哪还有脸问她这些。”老人说着,忽然抬手在自己膝盖上拍了一下,声音骤然低下去,“陈默,当年你跟秋月闹离婚,我拦过。没拦住。你阿姨那脾气,你是知道的——”话到这儿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刚想追问,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跟着一个女人的嗓门从院子里响起来:“叔!今儿好点没?我给您带了两斤排骨——”
帘子一掀,进来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头发,穿一件红色羽绒马甲,手里提着塑料袋,一进门看见陈默,整个人定住了。她上下打量了两眼,忽然瞪大了眼:“陈默?您、您怎么在这儿?”
“苏晓。”陈默冲她点了下头,“出差路过,来看看林叔。”
苏晓是林秋月的表妹,以前逢年过节见过几面。她把手里的排骨往桌上一搁,眼珠子在陈默和林建国之间来回转了两圈,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某种微妙的紧张。她凑到床边,压低声音问:“叔,秋月姐知道吗?”
林建国摇头。
苏晓倒抽一口气,拍了下大腿:“得,那我刚才在胡同口看见周明远的车开过去了。他今儿不是来过了吗?怎么又折回来了?”她探头往窗外瞅了一眼,回头冲陈默挤了个眼色,“您俩没碰面吧?”
“碰了。”陈默说得很平静。
苏晓嘴巴张成个圆,半天没合上,最后闷出一句:“那我姐这事儿……可热闹了。”
锅里粥咕嘟咕嘟响起来,陈默起身往灶屋走,背后传来苏晓压着嗓子数落林建国:“叔您也真是的,周明远前脚跟您这儿嘘寒问暖,陈默后脚就进门了,您让我姐怎么办?”
林建国闷闷地回了一句:“我又没叫谁来,腿长人家身上。”
陈默在灶屋里搅着粥,没回头。窗外天已经擦黑了,胡同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拉得老长。他往粥里撒了一小撮盐,忽然想起以前在青溪过年,赵秀兰总嫌他盐放少了,秋月就站在灶台边偷偷往他手心里塞一撮,冲他眨眼。那个眨眼的模样,隔了六年,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粥端上桌,林建国勉强坐起来吃了半碗,气色比先前好了些。陈默把锅刷干净,灶台归置利索,回头见苏晓正倚着门框看他,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陈默拧上水龙头。
苏晓咬了咬嘴唇:“陈默哥,我就问一句。您这回来,是就看一眼叔,还是……”她挑了挑下巴,意思不言自明。
陈默拿抹布擦了擦手,想了一会儿。“我顺路来的。”他说,“但既然来了,也想看看秋月和小满过得好不好。”
苏晓听罢,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拖得老长:“顺路。从邻市顺到青溪,导航得多绕二十公里。行,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她把排骨拎起来往灶屋走,“这排骨我搁这儿,明早您给叔炖上。我走了,店里离不开人。”
临出门,苏晓又折回来,凑近小声撂下一句:“陈默哥,我姐那人,嘴上硬,心里软。您要是真想明白了,就别光站在院子里头看。”说完冲他摆摆手,蹬上电动车突突突地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陈默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屋林建国又在咳嗽,便转身回去,把老人扶正了,在他后背轻轻拍着。林建国咳完了,喘着粗气,一把攥住陈默的手腕,力道不像个病人。
“陈默,”老木匠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水光,嗓子里磨出砂砾一样的声响,“有件事,压在我心里三年了。你阿姨走之前,留了样东西……”他话说半截,忽然又松了手,转头去看窗外黑下来的天,“算了。等秋月来了再说。我一个人说,不合适。”
陈默没催。他把被子给老人掖好,关了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黑暗里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林叔,您睡吧。我今晚不走。”
林建国没应声,过了半晌,陈默听见枕头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憋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漏了一道缝。
第三章 六年没说出口的话
陈默把苏晓带来的排骨收进灶屋的搪瓷盆里,顺手盖上纱罩,回头见林建国半靠着被垛,眼睛盯着房梁,不知道在想什么。屋里安静得只剩墙角那台老座钟在走,咔嗒,咔嗒,一下一下,砸得人心口发闷。
“林叔,粥还热着,要不再喝两口?”陈默把碗往床头柜上推了推。
林建国摆摆手,嗓子哑着:“搁着吧,待会儿再说。”他伸手去够枕头底下的烟盒,摸了半天没摸着,陈默从自己外套兜里掏出一包没开封的递过去:“您腿脚不好,少抽点,来一根解解乏就行。”林建国接过烟,陈默替他点上,老木匠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泡底下散开,他的眉头也跟着松开了一点。
“陈默,你坐。”林建国拿烟的手指头有点抖,指了指床前的凳子,“六年了,有些话我一直想找个能说话的人唠唠。苏晓那丫头嘴快,秋月心里头藏着事又不肯跟我讲,你说说,我这把老骨头留着这些话,给谁听?”
陈默在凳子上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接话。
林建国抽了两口烟,眼睛眯起来:“当年你跟秋月闹离婚,外头人都说小两口过够了,其实我心里明镜似的。”他顿了顿,烟灰落到被面上,他拿手指头弹了弹,“你阿姨那张嘴,厉害。从秋月进门头一天起,她就没给过好脸。嫌她花店不挣钱,嫌她生的是闺女,大过年的当着一桌亲戚说人家手艺不行,做条鱼咸了淡了也要数落半天。我劝过,劝不动,你阿姨那脾气一上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陈默低着头,拇指来回搓着裤缝线。
“可话说回来,”林建国忽然调转话头,烟捏灭在床头柜的搪瓷缸盖子上,“光怪你阿姨一个人,不公道。你在外头跑工程,一出去仨月俩月不回来,秋月受了委屈跟谁说去?她给你打电话,你在工地上忙得脚不沾地,说不了三句就撂了。搁谁心里能好受?”
“我知道。”陈默终于开口,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那时候总觉得日子还长,回来再慢慢说。工地上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甲方催、监理催,我把家里的事全推给秋月。她伺候老人、带孩子、守花店,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他抬起脸,眼圈有点发红,“林叔,我不推责任。秋月走,是我没护住她。”
林建国看着他,浑浊的眼珠子里有水光晃了晃。老木匠伸手在陈默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你有这句话,我听了心里舒坦些。你阿姨走之前那半年,其实心里明镜似的。她夜里睡不着,跟我念叨,说秋月要是真走了,这个家就散了,是她这张嘴害的。我说那你打电话让人家回来,她又抹不开面子,说当婆婆的跟儿媳妇低头,街坊邻居怎么看她。”老人苦笑一声,“人呐,一辈子就活一张脸,临了才明白脸面是顶没用的东西。”
陈默心里一动:“阿姨走前……身体不好那阵子,我没能来送,这事我一直过意不去。”
林建国把烟屁股摁灭,摆摆手:“你那时候在西南赶工期,回不来,秋月跟我说了。你阿姨没怪你,她走那天早上,还跟我提了一句陈默那孩子不容易。”老人说到这儿,忽然沉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才压低了声音,“陈默,她留了样东西。”
陈默抬起头。
“一部旧手机,还有几件衣裳,锁在床底下的木头箱子里。”林建国的手搭在被垛上,指头慢慢收紧,“你阿姨临走前拉着我的手交代,说这些东西先别急着给秋月看,等她哪天能平心静气提起你这个人了,再给她。又说,要是陈默哪回来青溪,也让他看看。我琢磨着,这是她心里头还有话没说完,想留个念想,又怕自己当面说不动,就录下来搁着。”
“录下来?”陈默皱了皱眉,“阿姨录了视频?”
林建国点头,随即又摇头叹气:“三年了,我几次想给秋月打电话叫她回来一趟,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跟你离了婚,一个人拉扯小满,好不容易把花店撑起来,日子刚顺当点,我这一张口,再把她心口上的钉子拔出来,不是给她添堵吗。上回过年她来给我送饺子,我瞧着她在厨房忙活的背影,到底没忍心说。”
“那我今晚——”陈默站起身。
“坐着。”林建国抬手按了按,“急什么。东西在箱子里搁了三年,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他侧头看了眼窗外,胡同里路灯黄蒙蒙的,远处有汽车喇叭轻轻响了一声,“秋月这会儿也该收了花店往家走了。等明儿她过来,你俩一块儿看。我一个人坐边上,听着就行。”
陈默重新坐下,心里却像被猫爪子轻轻挠着。他想起赵秀兰生前的模样,矮胖身材,说话大嗓门,逢年过节在灶屋指挥一家人干活,手底下利索得很,就是嘴上不饶人。他当年也怨过她,怨她处处刁难秋月,可人走了三年,那些怨气早淡了,剩下的全是对一个老人藏在心里的那些话的好奇。
院门外忽然传来电动车刹车的声音,接着是车梯子支起来的动静。林建国侧了侧耳朵:“来了。这车响我熟,是秋月那辆旧爱玛。”
陈默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手搭在帘子上,听见院子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林建国在他身后低低说了一句:“陈默,待会儿别急着顶牛。她心里有气,你让她撒出来。”
帘子被从外面挑开,廊灯底下站着个穿深灰棉袄的女人,手里提着一兜子菜,另一只手还拎着个暖水瓶。林秋月抬头看见陈默,脚步一顿,手里的暖水瓶晃了晃,差点磕在门框上。她脸上先是惊讶,紧跟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浮上来,嘴唇动了动,末了只吐出一句:“你怎么在这儿?”
陈默往旁边让了一步,替她把帘子撑住:“出差路过,看看林叔。”
“看了多长时间了?”林秋月没动地方,拿眼睛往屋里扫了一圈。
“后晌来的。”陈默如实说,“林叔腿上不利索,我给煮了锅粥,灶屋还收拾了。”
林秋月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不算生气,倒像是习惯性的不满意:“灶台擦了吗?我爸那灶台得用热水擦,凉水抹不干净。”
“擦了。热水,洗洁精,最后拿干布过的。”
林秋月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答得这么顺溜。她把暖水瓶往地上一搁,提着菜往灶屋走,经过陈默身边时停了半步:“你待会儿别走。我爸这几天腿肿得厉害,县医院让复查,我明早抽不开身,花店约了人送绿植。你要是不急着赶路——”
“我明天在。”陈默说。
林秋月没再说什么,掀帘子进了灶屋。陈默站在堂屋门口,听着灶屋里传来水声、碗碟声,还有她低低哼的半句歌,像是老歌,调子起得不稳,半截就断了。林建国在里屋咳了一声,慢悠悠地说:“这丫头,从小就这样。嘴上赶人,手上留人。”
陈默回头看了老人一眼,没吭声。他知道,那口木箱子里锁着的东西,明天就要见到天日了。
第四章 花店里的重逢
第二天一早,陈默在灶屋烧了壶水,给林建国擦了脸,又帮着把院子里的柴火码整齐。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嘴里念叨着让他别忙活,手上却指东指西,一会儿说柴垛靠墙太近了返潮,一会儿说水缸得挪到阴凉地。陈默也不顶嘴,老人怎么说他怎么干,干完了拍拍手上的灰,问林建国县城哪家五金店开门早。
“南街口那家老周五金,七点就下板。”林建国眯着眼打量他,“你买什么?”
“你那屋灯泡暗得跟萤火虫似的,换俩亮堂的。再买点胶条,窗户缝漏风。”
林建国哼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末了摆摆手:“去吧,顺道把秋月那花店的灯泡也换了,她那店里头的那盏老闪。”
陈默应了一声,揣上钱包出了胡同。青溪县城不大,走两条街就是主路,早市正热闹,卖豆腐脑的摊子冒着白汽,三轮车铃铛响成一片。他顺着林建国指的道往南街走,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右手边一排门脸房,中间夹着一家花店,招牌是白底绿字的“秋月花坊”,玻璃擦得透亮,里头摆着几桶扎好的鲜花,玫瑰、百合、雏菊,配着绿萝和富贵竹,颜色鲜亮得远远就能看见。
陈默脚步慢下来。透过玻璃窗,林秋月站在操作台后面,穿一件墨绿围裙,头发在脑后松松扎了个马尾,正低头修剪手里的花枝。剪刀咔嚓一下,残枝落进脚边的纸箱里,她顺手抽了根麻绳把花束扎紧,动作利索,指头稳稳当当。人比六年前瘦了一圈,下巴尖了,可肩膀挺得直,精神头比离婚那会儿好得多。
陈默站在门外头,手插在口袋里捏着钥匙串,寻思要不要进去。他想着林建国说她早上店里忙,自己这么冒冒失失推门,算怎么回事。正犹豫着,林秋月抬头往外看了一眼,大概是觉得门口有影子晃,目光扫过来,撞上陈默的脸,手里的剪刀停在半空,剪到一半的满天星枝条悬着没落下去。
两个人隔着玻璃门对了眼。陈默看见她眉头先是一挑,跟着眼皮垂了垂,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她把剪刀往台面上一搁,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推门走出来,顺手带上了门,站在台阶上,语气平平地问:“你怎么来了?”
“我来买点日用品,顺路。”陈默往旁边让了半步,给她让出下脚的地方,“林叔说南街有家五金店开门早。”
林秋月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上下看他一眼:“我爸让你买什么?”
“灯泡,胶条。他说你那店里灯也老闪,让我顺道换一盏。”
“我那是接触不良,拍两下就好。”她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行吧,你要买就买。老周五金往前再走三个门脸,门口摆着铁皮桶那家。”
陈默点头,脚底下却没动。林秋月等了两秒,抬眼看他的时候带了点探究的意思:“还有事?”
“你吃早饭没有?”陈默问。
“蒸了包子,在店里头搁着。”
“那你去吃,别凉了。”陈默往后退了一步,朝她摆了下手,“我买完东西把灯泡给你带过来。林叔说你这灯得拍,我看看是线头松了还是镇流器不行。”
林秋月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接话,转身推门进去了。门关到一半,她头也没回地丢出一句:“进来等吧,外头风硬。”
陈默站在台阶下愣了愣,随即跟了进去。花店里头一股湿润的青草气,夹着淡淡的花香,地上摆着几个塑料桶,水面上浮着花瓣。林秋月从柜台底下端出一个铝饭盒,揭开盖,热气冒出来,三个白菜猪肉包子挤在一起。她拿了双筷子自己吃了一个,把饭盒往旁边一推:“你吃了没?”
“灶上喝了碗粥。”
“那别糟蹋,还剩俩。凉了就不好吃了。”她嘴上说得随意,眼睛没看他,低头翻柜台上的账本。
陈默拿起包子咬了一口,馅调得咸淡正好,面发得软。他边吃边歪头看头顶那盏灯,老式日光灯管,一头黑了一截,果然跟林建国说的一样,隔几秒闪一下。他咽下包子问:“梯子有吗?”
“后屋墙角。”林秋月使了个眼色。
陈默去后屋搬了梯子,踩上去把灯管卸下来看了看,是启辉器松了,拧紧再一按,灯管亮得稳稳当当。他在梯子上低头说:“不用换,你以后别拍了,拍多了灯脚松。垫张纸片进去就成。”
林秋月仰头看着亮起来的灯,光打在她脸上,气色比刚才柔和了些:“你倒还记得这些。当年家里换个灯泡都得等我爸来。”
“工地待久了,手熟了。”陈默从梯子上下来,把梯子折叠好靠在墙边,“那灯泡我照样买,放你后屋备用。”
林秋月合上账本,拿钢笔帽敲了敲桌面,像在琢磨什么:“陈默,你这次来青溪,待几天?”
“本来说今天下午走,现在看——”他想起林建国腿肿的事,“明天陪林叔去医院复查,查完了再说。”
“复查我陪就行,你忙你的。”
“我票都改签了,不忙。”
林秋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话,可门外正好进来个买花的顾客,她就把话头掐了,转身招呼客人。陈默识趣地退到门口,靠在门边等她忙完。顾客挑了一束康乃馨,林秋月给包了层雾面纸,收了钱送人出门,回头见陈默还杵在那儿,忍不住问:“还有话?”
“林叔说你早上抽不开身,让我陪他去医院。”陈默斟酌着措辞,“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就在楼下等着,不跟着上楼。”
林秋月把零钱丢进抽屉,咣当一声:“有什么不方便的。我爸那脾气你还不知道?我陪他去,他跟个闷葫芦似的,医生问三句他答一句。你去,他兴许能多说两句。”她顿了顿,手里收拾着台面上的碎叶,“不过陈默,咱俩的事归咱俩的事,别混一块儿。你陪我爸看病,我领你的情,别的先不提。”
“成。”陈默接了这话,“就陪看病。”
林秋月嗯了一声,从柜台底下拎出个保温杯递给他:“路过巷口张婶那儿,给我爸带碗豆腐脑,多搁点儿卤,少放辣。他早上就喝了两口粥,肯定没饱。”
陈默接过保温杯,杯身上的漆掉了好几块,是林建国常年揣在兜里的那只。他握了握,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秋月,你那花店收拾得挺好。比当年在咱家阳台上摆的那几盆强多了。”
林秋月怔了一下,低头把一枝歪了头的向日葵扶正,语气淡淡的:“那几盆不都让你妈拿回老家了嘛。养花这事,还是得自个儿说了算。”
陈默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身后传来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节奏比刚才快了些,像是要把什么多余的枝枝叶叶都剪利索。
第五章 女儿的眼色
林秋月把店门上的半扇卷帘拉下来,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回头见陈默还站在台阶下拎着那兜水果和膏药,就说:“走吧,跟我一块儿回去。我爸早上还念叨你,说上回电话里听着你嗓子哑,不知道是不是又熬夜赶工。”
“他倒记得清楚。”陈默跟上来。
“他记性好着呢,就是腿不行了,人闷在屋里,一天说不了几句话。”林秋月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步子不快不慢,“你待会儿见着他,别提他腿肿的事。他忌讳这个,我前天说了一句,他半天没搭理我。”
“行,我知道。”
两人沿着青溪老街往巷子深处走。路两边的店铺陆续上了板,卖卤味的在收摊,油纸包一摞摞码进三轮车;修鞋的老周正拿锤子敲最后一只鞋跟,抬头看见林秋月,招呼了一声:“秋月,今儿收得早哇。”
“我爸在家等着呢。”林秋月应了一句,脚步没停。
陈默跟着她走,两个人中间隔了半步远,谁也没刻意凑近。街面被来往的三轮车压得坑坑洼洼,林秋月脚下一绊,陈默手伸出去一半,她自己稳住了,回头看他一眼:“没磕着。”
“我看路呢。”陈默把手收回来,插进兜里。
就这么走了七八分钟,拐进菜市场后面那条窄巷,远远望见老宅的灰瓦檐角。院门口那棵老石榴树叶子落光了,枝丫伸到墙头上。陈默记得这棵树,当年结婚那会儿岳母亲手栽的,说石榴多籽,图个热闹。如今树还在,人走了三年。
林秋月推开院门,堂屋里有收音机咿咿呀呀唱黄梅戏的声音。她朝里屋喊:“爸,我回来了。你看谁来了。”
林建国柱着拐从东屋出来,眯眼一看,拐杖头在地上笃笃点了两下:“哟,陈默。我还当你走了。”
“没走。明天陪您上医院复查去。”
“啥复查,不去。我自己的腿我知道,就是天冷了,筋缩着。”
“您知道归知道,查一下又不吃亏。”陈默把膏药搁在堂屋桌上,“这是朋友从省城捎的,贴膝盖上发热,比镇上卖的那种厚实。”
林建国往桌上瞄了一眼,嘴上说浪费钱,手已经伸过去把盒子拿起来掂了掂。
正说着,院门外一阵自行车铃响,紧跟着书包拉链哗啦的声音。林秋月探出头去看:“小满回来了?”
陈小满推着自行车进院,校服拉链没拉,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一进门就看见堂屋里站着的陈默。她脚步一顿,脸上的神色从放空一下子沉下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没叫人,扭头冲着林秋月:“妈,你叫他来的?”
“你爸顺路过来看你姥爷。”林秋月语气平和,“叫人。”
“看他姥爷,又不是来看我。”陈小满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动作带着股刻意的响动,“六年不见人影,现在倒来顺路了。”
陈默往前走了半步:“小满,爸——”
“我十四了,你别叫得这么亲。”陈小满转过脸来,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跟她妈年轻时一个样,可里头有股扎人的冷,“我八岁你走的时候说每月回来看我,头半年还打两个电话,后头呢?六年,你连我上几年级都未必知道。”
这话像一捆柴直接撂在堂屋里,烧得人没处躲。林秋月抿了下嘴,想开口,陈默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你上六年级那年转学到县实验小学,五年级是在镇中心小学。”陈默说,声音不高,“你班主任姓方,教语文。去年你考了年级第十二,数学掉得厉害,从九十多分掉到七十来分。”
陈小满愣了一下,随即更恼了:“你打听我干什么?六年不管,这会儿装什么都知道。”
“小满。”林建国在东屋门口咳嗽了一声,拐杖往地上顿了顿,“给我倒杯水来。你妈一天没着家,你回来连口热水都不烧?”
“姥爷——”
“倒水去。”
陈小满咬了咬嘴唇,转身进了厨房,杯盖磕在灶台上咣当响了一记。
林秋月叹了口气,低声说:“你别往心里去。她这些年跟我过,我嘴上不说你坏话,可她同学里单亲的多,哪个不是拿她当话把子。小孩心里憋着气,得慢慢化。”
“我知道。是我欠她的。”陈默说,“我不急。”
林建国拄着拐挪到堂屋坐下,冲陈默招招手:“你过来坐,别杵着。秋月,你把炉子上那锅排骨热一热,晚上就搁家里吃。”
陈小满端了水出来,往她姥爷手边一搁,转身要回屋写作业。林建国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袖子:“吃饭再写。你爸买了水果,你去洗两个苹果切一盘。”
“我不吃苹果。”
“你不吃,我吃。切去。”
陈小满皱着眉进了厨房,水果刀剁在案板上,当当当的。
晚饭摆上来,四方桌坐四个人。林建国挨着陈默坐,林秋月坐对面,陈小满选了跟陈默隔一把椅子的位置,椅子还往旁边挪了挪。
林建国动筷子,先夹了块排骨搁陈默碗里:“吃。你甭跟我客气,这排骨是秋月特意让小满她表姨从乡下带的土猪。”
陈默刚谢了一声,见陈小满低头扒饭,面前的炒青菜一筷子没动,就把那盘青菜往她那边推了推,顺手夹了一筷头搁进她碗里:“多吃点绿叶菜,写作业费眼睛。”
陈小满眼皮都没抬,拿筷子把那一撮青菜拨拉到碗边,扒了口白饭。
桌上静了几秒。林建国放下筷子要说话,陈默在桌底下碰了碰他的膝盖,笑着摇了摇头。林秋月看了女儿一眼,终究没吱声。
“学校最近课业紧不紧?”陈默问。
“紧不紧跟你有关系吗。”陈小满放下碗,“我吃完了,写作业去。”凳子往后一推,人进了里屋,门没关严,夹了一道缝。
林建国端着碗半天没动,末了叹口气:“这孩子嘴硬,心里其实老念叨她爸。去年学校让填家庭信息,她在父亲那栏空着没写,回来自己哭了一鼻子,第二天又嘴硬说不想写就不写。”
“爸。”林秋月提醒了一声。
“我说的是实话。”林建国把碗一搁,“陈默,你今晚别走。小满这刺儿,得你自个儿一根根薅下来,我跟你媳妇——你俩谁说都不如你自个儿来。”
陈默望着那道门缝,里屋台灯亮了,灯下能看见一个缩着的肩膀。他起身收了碗筷,低声说:“我慢慢来。六年都过了,不差这一顿晚饭。”
第六章 旧木箱
陈小满进了里屋,门没关严,门缝里透出一线台灯的光。陈默把碗筷收进厨房,林秋月跟过来接,两人在水池边站了半个肩膀的距离,谁也没先开口。水龙头哗哗响着,她低声说了句“我来吧”,他往旁边让了让,把位置腾出来。
林建国在堂屋里拄着拐喊:“秋月,你收拾完了到东屋来一趟,陈默你也来。”
“姥爷,我作业还没写完呢。”里屋传出陈小满的声音。
“写你的。大人都过去了,你凑什么热闹。”
林秋月擦干手,看了陈默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不解,她爹平时这个点早躺下了,今儿硬撑到现在,不像只为留人吃顿饭。
东屋是林建国住的正房,靠墙一张老式木床,床头摆着药瓶和一杯凉白开。墙角立着个暖水瓶,地上铺的是上个年代的水泥砖,踩上去凉。林建国在床沿坐下,指了指靠墙的一把椅子让陈默坐,冲林秋月抬抬下巴:“把床底下那个木箱给我拖出来。”
“哪个木箱?”
“最里头那个,靠墙根,上头压着两床旧褥子的。”
林秋月弯腰钻进床底,窸窸窣窣一阵,拖出来一个桐木箱子,四角包着铜皮,锁扣锈得不轻。箱盖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她用袖子抹了两下,露出一道刻痕——那是当年林建国给秋月打嫁妆剩下的边角料拼的,木料不够,箱盖窄了一寸。
“爸,这箱子你留着干什么用的?”
“你妈的东西。”林建国说。
林秋月的手停在箱盖上,没掀。
陈默坐在椅子上,后背不自觉地挺直了。赵秀兰走了三年,他连葬礼都没赶上——那会他刚调到外省项目上,工期紧,消息传到的时候人已经下葬了。后来听人说,丧事办得简单,亲戚来得不多。他托人捎了五千块钱,不知道这钱收没收,事后也没敢问。
“秀兰走之前那两个月,肝疼得厉害,夜里睡不着,白天还要装作没事人。”林建国慢慢说着,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点,“确诊那会儿大夫说还有小半年,她自己心里有数。有一天趁我出去抓药,她自己拿手机录了段东西。录完跟我说,老林,等什么时候陈默来了,你给他看看。我说你直接打电话给他不完了,她说不行,电话里说不出口,怕一开口就哭,让他看见我这副样子。”
林秋月抬起头来,脸色变了:“爸,这事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你妈交代的。她说先给陈默看,让不让你知道,陈默定。”林建国说得平静,可搁在床帮上的手攥成了拳头,“我琢磨了三年。你妈刚走那阵,秋月你情绪不好,小满还小;后来周医生跟你走得近了,我更不好开这个口。今儿陈默自个儿来了,这就是时候到了。”
陈默喉咙发紧,问了一句:“箱子里的手机还能用?”
“能。我一直搁在里头没动过,电池早没电了。抽屉里有充电器,我隔几个月充一回,怕亏了电把里头的文件弄丢。上回充是过年那会儿,还能开机。”林建国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个塑料袋,里头缠着充电线和插头,线头用胶布缠了两圈,一看就是老人自己修的。
林秋月坐到床尾,把箱盖掀开。最上头叠着两件的确良衬衫,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下面压着一本硬壳笔记本,一个红布包,布包旁边就是那部旧手机——老式翻盖款,屏幕只有拇指盖儿大小。
“妈这件衣裳……”林秋月拿起一件衬衫,凑近闻了一下,没闻出什么味儿,却还是把脸埋进去停了两秒。
林建国把插头插到墙角的插座上,老房子线路旧,插上时灯炮闪了一下。他把手机接上,那块小屏幕亮起来,先跳出个电池图标,一格一格往上涨。
“得充一会儿。”老人坐回床边,拐杖夹在两腿中间,“秋月,你先别急着问里头说了啥,我一个字都没看过。你妈录的时候把我撵出去,说这是她跟陈默的事。我就是在门口听着她说话声一阵一阵的,中间还停了好半天,估摸着是在那儿哭。”
陈默望着那部手机,心口像被什么攥了一把。他跟赵秀兰最后几年没少呛呛。老太太嘴快,嫌他不着家,嫌他挣钱不多,逢年过节亲戚聚一堆,她能把话甩到桌面上,让他下不来台。他当年只当是老太太脾气作怪,拉不下脸去哄,索性少来往。离婚协议书签字那天,赵秀兰站在楼道口,他连声招呼都没打,车门一关就走了。
现在回头想,那大概是这辈子打过最蠢的一仗。
“充上了。”林建国看了一眼屏幕,“得等会儿,这破手机开机慢。秋月你去看看小满作业写完没有,顺便告诉她早点睡,别趴桌子上睡着了凉着。”
林秋月知道她爹是要单留陈默说话,把衬衫叠好放回箱里,起身出去了。经过陈默身边时,她停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来。
屋里就剩爷俩。林建国从枕头底下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点上吸了一口,烟雾飘到灯泡底下,一圈一圈的。
“陈默,我问你个事,你要如实说。”
“爸,你说。”
“秋月跟周明远处对象这事,你知道不知道?”
陈默点了点头:“来之前在花店门口碰见了秋月,她提了一嘴。周医生今天也在,我看他对你挺上心。”
“人是不错。”林建国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审慎,“可我这心里老不踏实。你别看秋月嘴上说得撇清,女人到这个岁数,最怕的就是折腾。周明远那边好像有点旧账没理清,上回在集上碰见他医院同事,话里话外透着那么点意思。我腿不好,出不了门,打听不着细底。”
陈默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在工地上摸爬滚打二十年,关节粗大,指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水泥灰影子。
“我呢,当爹的,不该掺和闺女的事。”林建国把烟掐灭,正了正身子,“可你既然来了,我就把话说透。当年你跟秋月闹到那一步,秀兰那张嘴不饶人是一头,你自个儿把家甩给她一个人是另一头。秀兰后来后悔得很,她心里明白,就是嘴硬了一辈子,到死都没跟秋月当面认过错。”
墙角的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电池图标显示电量过半。林建国弯腰把手机拿起来,翻盖一开,屏幕亮出蓝底白字,按键的漆磨掉了一半。
“差不多能开了。”老人把手机搁到桌上,往陈默那边推了推,“你自个儿看。我去院子里透口气。”
他拄着拐起身,经过陈默背后时,那只满是裂口的糙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不轻不重,按完就出去了,门在身后带上。
堂屋里传来陈小满跟林秋月说话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真切,只听见“我不困”“写完这一页”几个字。陈默盯着桌上那部旧手机,屏幕上的开机画面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敲鼓。
他深吸一口气,手伸向翻盖的边沿,刚要掀开,外头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拍门声,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嗓子拔高了喊:“林秋月在不在?我找她问句话!”
陈默的手指停在半空,抬头朝窗外望去。院子里,林建国的脚步顿住了。
第七章 视频里的真相
陈默放下手机,起身走到门口。院里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一件暗红色外套,手里提着个塑料袋,脸上说不上是急还是气。林建国拦在堂屋台阶下面,拐杖横着,没让她往里闯。
“嫂子,有事说事,别在门口嚷。”
“林叔,我不是来闹的。”女人朝屋里瞟了一眼,声音压下去些,话还是硬邦邦的,“我就想问秋月一句,周明远什么时候给我个准话。这都拖了快两个月了,他光说让我等等,我等到什么时候去?”
林秋月已经出来了,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她站在门框底下,脸色没怎么变,声音也平:“大姐,我跟周明远认识不到半年,他那头的事我管不着,也没打算管。你有什么话当面跟他讲,来我这儿问不着。”
“问不着?”女人冷笑了一下,“他在你花店门口徘徊多少回了,朋友圈还发你店里的照片。林秋月,你是个明白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跟周明远处了六年,因为他妈病了我们才把婚事往后推。他妈走了,他倒不认人了。”
林建国插了一句:“那你们这账,得找他去算。”
“我不找他,我今天就是来问清楚。”女人看住林秋月,“你给句痛快话,他要跟你没可能,我心里也有个数。”
陈默这时候出了屋,站在林秋月侧后方一步远的地方。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女人扫了他一眼,把他当成了什么人,大概是来劝架的,也没多在意。
林秋月把抹布往窗台上一搭:“我跟他有没有可能,得他自己来告诉我。这话你听了不算,我听了也不算。你回去,让他找我当面说。”
院门口又进来一个人。苏晓蹬着小电驴,车把上挂着个保温桶,一个急刹停在女人身后,脚一撑地,嗓门比谁都亮:“红梅姐,你跑这儿来干什么?我店里找了你半天!”
那女人回头,脸上有点挂不住:“晓晓,你忙你的,我就是来问句话。”
苏晓把电驴支好,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一手拉住那女人的胳膊,压着声说:“你要问话,先问清楚自己。上回你在医院走廊上那么一闹,人家周医生脸都红到脖子根了。传出去是你吃亏还是他吃亏?”
红梅张了张嘴,气势矮了三分,终究把塑料袋往石桌上一放:“两斤核桃,给林叔的。我不是来跟谁结仇的,话我带到了,剩下的我找周明远说。”说完扭头就往外走,走两步又回头看了林秋月一眼,“你是个好脾气,我服气。”
林秋月没接这个话,只点了下头。苏晓追着红梅出去,在院门口又嘀咕了几句,看着两人一道骑车走了。
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屋檐上往下滴水的声音。
林秋月转身拿起保温桶看了苏晓刚才塞给她的东西,原来是一桶排骨汤,桶盖还烫手。她把汤提到堂屋桌上:“爸,晓晓送的,趁热喝。”
“先放着。”林建国没动地方,目光在陈默和林秋月之间来回,落定在院门外那两辆电驴消失的方向,“红梅这人我知道,性子直,不藏话。她跟明远真处了六年?那秋月这对象,处得有点悬。”
林秋月舀汤的勺子顿了顿:“爸,本来也没到那一步。他追求我,我待他客客气气,就这么个关系。”
“客客气气。”林建国重复了一句,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拄拐进屋了。
陈默心里明白,老人家是借着这事敲边鼓,敲的是秋月,也是他。
他把桌上手机拿起来,翻开盖,屏幕正好跳到主界面。旧手机功能简单,就一个相机图标底下躺着几段视频,文件名是一串日期数字。最近那条,是三年半前。
“秋月。”陈默叫了她一声。
林秋月端着汤碗走过来,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你点开吧。我在这儿呢。”
陈默按了键。屏幕小,画面又糊,赵秀兰的脸占了大半个屏,靠得太近,一开始只看见她下巴和脖子的纹路,往后靠了靠才看清楚整张脸。人瘦得厉害,颧骨顶着皮,眼睛凹进去,头发稀了,不用看别的,光看这模样就知道病到什么份上。
“陈默。”赵秀兰开口,嗓子沙哑,“等你看到这个,我大概已经走了。人到了这一步,没那么多讲究了,我就想跟你说几句实在话。”
画面里她抬手蹭了下眼角,喘了两口气。
“这些年我对不住秋月。我嘴不好,见不得年轻人松快,她买件新衣裳我叨叨,她给家里添个啥我也叨叨。老辈的规矩我拿起来就往她身上套,你夹在中间,两头受气,我又拉不下脸认这个错。我心里明镜似的,就是张不开嘴。”
林秋月端着碗的手已经僵住了,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那块小屏幕。
“你们离婚,我这个当妈的有责任。”赵秀兰的声音抖了一下,“陈默,你别全怪秋月。一个女人带着孩子,男人一年到头不着家,我还在她耳边念经,谁受得住?换我年轻时候,早掀桌子了。”
屏幕里她低下头,好半天没抬起来。再开口时,声音糊得听不大清:“我就盼着……你俩别记恨,把日子往一块儿过。小满得有个爸,秋月也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这话我烂肚子里三年了,临了不说,我闭不上眼。”
最后几秒,赵秀兰把脸别过去,肩膀一抽一抽的,手背在镜头上晃了一下,画面黑了。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灯泡里电流的嗡嗡声。林秋月放下汤碗,抬手捂住嘴,肩膀轻轻往下缩,一丁点声音都没漏出来。陈默喉头发紧,捏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有好一阵他觉得自己连咽口水的劲都没了。
林建国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在了里屋门口。老人靠着门框,拐杖斜拄着,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们俩。
“这手机,我在箱底压了三年。”他的声音沙哑,“秀兰走前交代我,要等你什么时候自己上门来,再给你看。我寻思你恨她,未必肯来。今天你来了。”
他停了停,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
“陈默,你妈这个人,吵了一辈子嘴,临走说了句最要紧的话。剩下的路,我老了,走不动了。”
第八章 深夜长谈
核桃和排骨汤的事闹了一场,院里到天黑才彻底静下来。小满写完作业,趴在桌上睡着了,林秋月给她披了件外套,轻声叫醒她回屋睡。林建国也说乏了,拄着拐慢慢往自己屋里挪,到门口回头撂下一句:“你俩别急着走,坐会儿。院里风凉,披件衣裳。”
这一句不轻不重,落在两个人心上,各有各的分量。
陈默搬了两把竹椅到院子里,林秋月从屋里拿出一条薄毯,自己裹了半边,另一半搭在椅背上。头顶的灯从堂屋门口透出来,照得院中砖地一块亮一块暗。远处不知谁家放着小曲,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先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林秋月把毯子往上拢了拢,声音很轻:“红梅这人,你知道她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来唬人的?”
陈默摇头:“我头回见她。”
“她跟周明远确实处过。”林秋月说,“处了多久我不清楚,只知道后来散了。周明远调到县医院以后才认识我,跟我从没提过这个人。他这个人……面上客气,心里有本账,不翻给你看,你摸不透。”
陈默没接这个话,只问:“他对你怎么样?”
“挺好。”林秋月想了想,补了一句,“好得挑不出大毛病。我店里忙,他下班顺路给我送饭。小满上次发烧,他夜里开车来接,守到天亮。这种人,你说我还能要求什么?”
她说完,侧脸看了陈默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平平地看他。
陈默沉默了一阵,开口时嗓子有点干:“当年的事,我一直在想。我妈那张嘴,我是知道的。我总想着熬一熬,等她不念了就好了。结果熬到最后,你心先凉了。”
“不是心凉。”林秋月打断他,“是没盼头了。”
她把视线挪到院墙边那棵老桂花树上,枝丫黑黢黢地伸着。
“你记不记得你妈走那年冬天?我带着小满在县里给你打电话,说我妈这边有个活计能接,问她病着我要不要回去搭把手。你在电话那头就说了三个字,知道了。然后没了。”
陈默嘴唇动了动。
“我不是要翻旧账。”林秋月嗓子压得低,怕惊了屋里的老人和女儿,“那半年你一个电话都没打。后来离了婚,我头两年还想过,逢年过节你总该来瞧小满一眼。门没敲过一次。”
“我赌气。”陈默说出口才觉得这三个字太轻,可话到这份上,再绕弯子就不诚实了,“离完婚,我把自己调去外省的项目,一钻就是大半年。头一年是赌气,想着你们没我也过得下去,我就过我的。第二年想打电话,号码拨到一半又怕你不接,怕小满在电话里叫我一嗓子,我这边话都说不囫囵。再往后越拖越不知道从哪句说起,就拖成了今天这样。”
“你倒会给自己算账。”林秋月语气没什么起伏,“一笔一笔,都算得清楚。”
陈默没吭声。他知道她说的没错。一个人躲进工地,忙起来一天十几个钟头,正好有现成的由头不去想家里的事。越想越拖,越拖越不敢碰。这毛病他改得晚,改得慢,眼下坐在这里,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辩白的。
院子里静了片刻。林秋月把毯子往陈默那边推了推,动作很随意。
“周明远的事,我跟你说清楚。”她说,“他追我,我没应也没把人往外撵。搭伙过日子的事,我这个年纪不图什么花哨,图个踏实。可他心里那本账,红梅能摸到,我摸不到。你让我现在说这个人靠不靠得住,我说不准。”
陈默点头:“那是你们的事。我坐在这儿,没资格问这些。”
“你问了。”林秋月说,“我听见了。”
陈默抬起头。她眼睛望着院门口,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不是笑,也说不上别的。
“我就想问你一句,”陈默把话说得慢,“你这几年,过得好不好。”
林秋月低头看着毯子上的格子纹路,很久才开口:“小满学习不用我太费心,花店生意马马虎虎,够我们娘俩吃用。老宅小是小,够住。你要问好不好,我说不出个不好来。”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下去:“就是有时候晚上关了店,一个人骑车回来,路过桥头那段没有灯的路,会想,这光景到底算个什么。想完了也就到家了,小满在屋里写作业,爸在听收音机。第二天该开门开门,该进货进货。”
陈默听着,胸口像压了一块湿棉絮,沉,闷,又扯不走。
“我去年调回省城了。”他说,“离青溪三百来公里,不算近,跑一趟五六个钟头。”
林秋月抬眼看他。
“我不打听你跟谁处对象,也不催你拿主意。”陈默说,“你刚才说没盼头,我今天坐在这儿,就想把这盼头补上一点点。你过得好,我就踏实。你要有难处,给我打个电话,我接得住。”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也觉着笨,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个意思。可他说不出更好听的了。
林秋月没立刻接话。堂屋的灯亮着,照了她半个侧脸,鼻梁和嘴角的线条比六年前柔和了些,眼角添了细纹。她抬手按了按眉心,像要把什么念头压下去。
“我这两天,”她开口又停了一下,“晚上回屋老是睡不着。想我妈那几句话,想小满问我怎么你爸突然来了。想来想去,想不出个落脚的答案。”
“不用急着答。”陈默说,“我就是来瞧爸的,顺路。”
“顺路。”林秋月重复了一遍。
这一回她真的笑了,很浅,只在眼底一闪,随即站起来拍了拍毯子上的灰。
“进屋吧,风凉了。明早我去店里,你陪爸待着,让晓晓中午过来帮着做顿饭。你那水果和膏药,爸嘴上不说,心里受用。”
陈默站起来,替她收了椅子。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堂屋走,林秋月在门槛那儿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很平淡地飘过来:“你调回省城这事,真不真的?”
“真的。手续都办完了。”
“噢。”她抬脚进了屋,“那往后你不用推门就愣着了。”
话落,灯绳一拉,堂屋暗了一半。
第九章 周明远的麻烦
第二天上午,陈默去街口买早点,刚拎着豆浆油条拐过巷子,就被人从后头喊住。
“陈默?真是你!”苏晓踩着双平底鞋风风火火追上来,一把薅住他胳膊,“我昨晚听我表姐说在花店碰见你了,还当她说梦话呢。走,前头茶馆坐坐,我请。”
陈默还没应声,人已经被拽出去三步。苏晓的脾气他领教过,当年结婚时她当伴娘,满场张罗,嗓门压过司仪。他只好跟着进了茶馆,找了靠窗的位子。
茶端上来,苏晓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你跟我表姐,这回是不是有戏?”
“你表姐没跟你说?”
“说了,原话是‘他顺路来看我爸,你别乱点鸳鸯’。”苏晓咂了咂嘴,“你听听,这话说得多平,平得跟水面似的,可底下有没有浪,我还能听不出来?”
陈默摇头:“我什么人品你清楚,别替我吹。”
“我吹你?”苏晓把茶杯一放,“行,那我不问你俩的事,我问你一句实在的,你知道红梅吗?”
陈默手一顿:“昨晚秋月提了一嘴,说是周明远以前的对象。”
“可不就是‘以前’。”苏晓嘴角一撇,“人家上礼拜从市里回来了,说是调到县里跑药品生意,隔三差五往医院跑。头两回还挺客气,站护士台边上跟周明远说话,这几回不装了,直接堵诊室门口,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让周明远给她个准话。医院那边都开始有人嚼舌头了。”
陈默没插话,听她说下去。
“我表姐什么性子你也知道,面上不显。前天我去花店,见她给客人包花,包到一半手停了,盯着门口愣神。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苏晓叹了口气,“你说她这些年容易吗?小满八岁不到就跟着她,她一个人守个店,进货搬花、换水清盆全是自己来。爸腿脚不好,她还得两头跑。好不容易周明远这人上了门,条件说得过去,人也斯文,我寻思总算有个着落了,又冒出这个红梅来。这算怎么回事。”
陈默把油条搁下,拿纸巾擦了擦手。
“周明远跟她到底断没断?”
“白纸黑字没断过,也没人说得清。”苏晓说,“听说是早些年处过,后来红梅嫌县城小,跑去市里发展,那时候周明远刚进医院,工资低,人家看不上,就散了。散了就散了呗,这都多少年了,如今又回来搅和,你说这图什么。”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她闹到秋月跟前去了?”
“那倒还没有,可我表姐心里明镜似的。她跟我说过,说周明远这人待她和气,也会来事,就是有一点,让他把过去那些事摊开讲清楚,他总说‘没什么好讲的’。没什么好讲的,不就是不愿意讲吗?”
苏晓越说越起劲,末了看了陈默一眼,话锋一转:“哎,你听了半天,怎么一声没有?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给我个准话。”
“我能想什么。”陈默端起茶抿了一口,“我跟秋月离了六年,她跟谁处对象,轮不到我插手。”
“你少跟我打官腔。”苏晓拿筷子点了点桌面,“你大老远跑来看我爸,水果买两样,膏药还特意挑了牌子,我说你不惦记我表姐,谁信?”
陈默没接这个茬,只问:“周明远这人,品行怎么样?”
“行医十几年,医院里口碑不错。给爸看过两回腿,药方开得细,人也耐得住。”苏晓想了想,又补一句,“就是这感情上的事,稀里糊涂的。你说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前头的账没平干净,就上门来谈以后,换了你,你敢让表姐应?”
这话像根针,扎得不重,位置却准。陈默把茶钱结了,起身说回去看看老人。苏晓也不留他,只在他后头叮嘱了一句:“你可别自己闷着琢磨。我表姐最烦的就是人家替她拿主意。”
陈默回到老宅,推院门时听见屋里有说话声。他脚步放慢,往窗下一站,透过纱窗看见周明远正坐在板凳上,给林建国量血压。袖带缠着老人的胳膊,周明远一边看表一边低声说:“比上次稳当些,药别停,天冷了腿上的疼会重一点,热敷的时候水别太烫。”
林建国应着,抬眼瞧见窗外的影子,冲外头喊:“陈默,进来,站院里做什么。”
陈默推门进屋,跟周明远打了个照面。周明远站起来,客客气气地点头:“陈师傅回来了。大伯血压我记在本子上了,您回头照着念给我听就成。”
“辛苦。”陈默说。
周明远收了血压计往包里装,动作不紧不慢。屋里静了几秒,林建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借口说要去后院晒药,拄着拐杖慢慢挪出去了。
院里只剩他们两个。周明远把包放回凳子,没有急着走的意思,倒先开了口:“陈师傅,昨天咱们没顾上说话。我猜你在县里听见些风声了。”
“听到了几句。”陈默在对面坐下,“你自己觉得,这风声该不该有?”
周明远沉吟了一下,抬起头,神色坦荡:“该有。红梅的事是我没处理干净,跟秋月没关系。”
“那就说说,怎么个没处理干净。”
“我俩十二年前处过,处得不算短。后来她要去市里,我留县医院,谈崩了,是她提的分手。”周明远声音放得很平,“当时年轻,分了就分了,谁也没说补偿不补偿的话。去年底她回来,说自己身体有点毛病,想让我帮着在医院问一问。我想着当年那点情分,搭了把手,话也说得客气。可这客气让她误会了,以为还有余地。”
“现在呢?”
“现在我在办。”周明远说,“前天我去找过她,话摊开了。她情绪上头,不听,我就给她老家一个能说上话的亲戚打了电话。再闹,我请医院的人事出面协调,该怎么说明白怎么说明白。这事我有错在先,拖泥带水,但我不会再让它拖到秋月头上。”
陈默盯着他看了几秒。这人说话不绕,也不推卸,认错认得利索。
“秋月知道你在办这些没?”
“她知道个大概,细节我没跟她细说。她这人,听多了反而心里搁事。”周明远顿了顿,目光落在陈默脸上,“陈师傅,我明白你的立场。你跟秋月有过那段,小满又是你的女儿。我今天把话搁在这儿,不是要你把我当朋友,我是想让你知道,我不会糊弄她。”
陈默没接这句,只把桌上的血压计记录本拿起来翻了翻,字迹工整,日期一次不落。
“爸的腿,”他问,“你有几分把握?”
“治不了根,能养。”周明远说,“入冬前按时来复查,问题不大。”
“行。”陈默把本子放回去,“这句话我记下了。”
第十章 医院门口
第二天一早,陈默借了苏晓家的一辆旧电动车,载着林建国去县医院复查。老人坐在后座,两只手紧紧抓着车架,风一吹就念叨:“慢点,慢点,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颠。”陈默应着,把车速压得比走路快不了多少。
医院门诊楼前停好车,陈默扶着林建国往里走。老人腿脚不好,走几步就得歇一歇,走廊里人来人往,陈默索性让他靠墙站定,自己去挂号窗口排队。
“陈默,”林建国在后头喊,“挂骨科,刘大夫,别挂错了。”
“记着呢。”
队排到一半,楼上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起初隔得远,听不真切,只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又尖又急,一句接一句往外撂。走廊里不少人抬头往楼上看,有人摇头叹气,有人加快脚步绕开。
陈默挂完号,扶着林建国往楼梯口走。二楼的声越来越清楚,那女人说:“周明远,你今天当着这些人的面把话说明白,我跟你十二年,你一句不合适就想把我打发了?”
陈默脚下一顿,林建国也停住了,眉头皱起来。
楼梯拐角处围了一小圈人。周明远穿着白大褂站在走廊一侧,双手垂在身侧,脸色不算好看,但没有还嘴。对面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头发烫得卷曲,一手拎包,一手指着他,声音一句高过一句:“我在市里把工作辞了回来,图什么你不清楚?你倒好,转头跟个开花店的处上了,你让我这张脸往哪搁?”
周围几个病人家属交头接耳,有个护士想上前劝,被那女人一瞪又退了半步。周明远压低声音说:“红梅,这里是医院,病人都在,有事我们换个地方说。”
“换个地方你就躲着不见我!”女人声音半点没降,“我告诉你,你今天不给个交代,我就不走了,我就在这儿坐着!”
陈默把林建国往墙边扶稳:“爸,你在这儿站一下,别过去。”
林建国拉住他袖子:“你掺和这个干啥?”
“走廊里堵着,护士没法做事,病人也走不了。我去把事儿散开就行。”
陈默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大声,只侧身挡在周明远前头半步,对那女人说:“这位大姐,走廊是过道,不是说话的地方。楼下有休息区,有椅子有茶水,你要是谈事情,我陪你下去找个座。”
那女人上下打量他:“你谁啊?”
“我是谁不重要,”陈默说,“这里进进出出的都是病人,你是想解决问题,还是想让人看热闹?真想解决,咱们换个不碍事的地方。”
那女人被这话噎了一下,扫了一圈周围探头探脑的人,脸上挂不住,声音低了几分,还是硬邦邦的:“他欠我一个交代,拖了大半年了。”
“交代是要给的,人也跑不了。”陈默侧过身,朝楼梯口做了个请的手势,“楼下说,我保证他跟你把话讲完。”
正说着,走廊尽头过来一个年纪稍长的护士长,显然是听见动静赶来的。陈默朝她点头:“护士长,这位大姐情绪有点急,麻烦您帮着在楼下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别耽误楼上接诊。”
护士长会意,走过来温声劝那女人:“大姐,楼下有间空着的谈话室,咱们下去坐,我给您倒杯热水。这儿站着说话,越说越上火,不值当。”
几下一夹,那女人绷着的劲儿松了,嘴里还在嘟囔,人却跟着护士长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陈默一眼,语气酸溜溜的:“你又是哪来的,替他说好话?”
“我不替谁说话。”陈默语气平平,“这里是医院,有事出去说,这道理搁哪儿都一样。”
那女人没再接茬,被护士长领着下了楼。围观的人见没热闹可看,也散了。
周明远站在原地,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好一会儿才抬起来。他朝陈默走过来,声音有点哑:“陈师傅,谢谢你。这阵子她来堵过两回,回回我都想着别把事情闹大,越退她越来劲。”
“退得太多,人家就当你好拿捏。”陈默往林建国那边看了一眼,老人正扶着墙朝这边望,“走吧,我先送爸去做检查,你忙你的。”
“我陪你一块去。”周明远把眼镜戴好,“刘大夫那儿我熟,省得你们排队等着。”
三个人往骨科走,林建国走中间,陈默和周明远一边一个虚扶着。老人到底没忍住,偏头问周明远:“刚才那个,就是你前头那笔没算清的账?”
周明远脸上有点挂不住,低声道:“大伯,让您看笑话了。”
“我笑话你做什么。”林建国哼了一声,“我活了快七十年,什么事没见过。你们年轻人的账,别拖,拖久了就成疙瘩。该讲清楚讲清楚,该赔不是赔不是。”
“您说得对。”周明远应得很干脆。
骨科门口候诊的人多,三人找了排空椅子坐下。周明远去问了护士台,回来说还得等一会儿。候诊的间隙,他坐在陈默旁边,沉默了一阵,主动开口:“陈师傅,你是做工程的?”
“建筑,跑现场的。”
“那比我辛苦,风吹日晒。”周明远说,“我这人嘴笨,不会说客气话。你刚才那几步走得稳,我要是在医院走廊里跟她推推搡搡,传出去名声就坏了。你拦在前面,她反倒没话讲。”
“我就是看不惯有人堵着过道。”陈默说。
“我知道你不是冲我。”周明远笑了一下,笑意有点淡,“你跟秋月的事,我多少听苏晓提过两句。说句实在的,刚开始我心里还嘀咕,你这当口回来做什么。这两天看下来,是我想窄了。”
陈默没接这个话头,反问道:“红梅那边,你真打算走医院人事协调?”
“今天这么一闹,不走也不行了。”周明远叹气,“我昨天给她老家哥哥通过电话,她哥是个明白人,说回头过来把人接走。该配合检查的配合检查,该补偿的补偿,白纸黑字立下来,往后各走各的。”
“那就趁早。”陈默说,“话说一半最伤人,说透了一次,她反倒能想明白。”
“是这个理。”周明远沉默一会儿,扭头看他,“陈师傅,我多问一句。你跟秋月,还有可能吗?”
候诊区的椅子硬邦邦的,广播里在喊号。陈默盯着地面看了几秒:“这话我还没资格说。”
“那我就明白了。”周明远点点头,没再追问,站起身来,“到我这儿,我不装了。秋月要是心里还有你,我退出去也体面;她要是愿意跟我接着处,我先把烂账清干净再登门。这半年我没做到的事,今天在走廊上被你点醒了。”
林建国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慢悠悠插话:“你们两个,当我不在呢?”
陈默回头:“爸,广播叫号了。”
“叫到我了?”老人扶着椅子要起身,“行,去吧。刚才那话我听了一半,剩下一半改天再说。医院不是谈事的地方。”
三人往诊室走。陈默走在左边,周明远走在右边,老人夹在中间,步子虽慢,腰杆却比来时直了些。
第十一章 女儿的试卷
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林秋月做了四个菜。林建国腿不方便,陈默把饭菜端到堂屋,小满最后一个落座,离陈默隔了一个空位。林秋月看在眼里没说破,只给女儿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饭吃得安静,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陈默试着问了句学校的事,小满嗯了一声,低头扒饭。林秋月在桌子底下用脚尖碰了碰陈默的鞋,他就不再多说了。
第二天下午,陈默正蹲在院子里帮林建国修那把瘸了腿的竹椅,林秋月的手机响了。她站在屋檐下接的,声音压得低,可堂屋院子拢音,断断续续还是飘过来几个词——期中成绩,下滑得厉害,上课走神。陈默手里握着锤子没动,听林秋月最后说了句“我晚上跟她谈谈,谢谢老师”,挂了电话,站在那儿发了会儿呆。
“小满?”陈默直起腰。
“班主任。”林秋月把手机揣进口袋,眉头拧着,“数学四十二分,班里倒数第五。上回月考还七十分。”
“有原因吗?”
“老师说她最近上课老发呆,作业交是交了,错得离谱。”林秋月走过去把晾着的衣服往盆里收,“我问过她两回,她只说没考好。这孩子越大越闷。”
陈默没接话,把竹椅腿最后两颗钉子敲实,翻过来往地上一放,椅子稳稳当当。
晚饭后小满回了东屋。陈默帮林建国擦完身子,又把他安的膏药贴好,老人才睡下。他走到堂屋,见东屋门半开着,里头亮着灯。小满趴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卷子,笔攥在手里没动,橡皮上扎满了笔尖戳的小孔。
陈默在门口站了站,抬手敲了两下门框。小满头都没抬:“妈,我这就写。”
“是我。”
小满背一僵,转过头来,脸色说不上难看,但也没什么好气:“你来干嘛。”
“看看。”陈默没进去,靠在门框上,“你姥爷睡了,我没事。”
“我写作业呢。”小满把卷子往自己那边扒拉了一下,意思很明显。
陈默目光扫过去,卷面上红叉一片。最后一道应用题底下空着,上头那道二次函数根与系数的关系,步骤写到一半断了。他看了一会儿,说:“最后那道不会?”
“会不会关你什么事。”
“那道题我当年也错过。”陈默说,“我上初中那会儿,也是这个类型的,考试时候没做出来,后来老师讲了我还犟,说题出得不对。结果第二天小测,换个数字又错。”
小满捏着笔没吭声,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顶一句又懒得张嘴。
“我能坐这儿吗?”陈默指了指她旁边那把方凳。
小满没点头也没摇头。陈默当她是默认了,拉过凳子坐下,也没拿她的笔,只指着卷子最后那道题:“你卡在哪一步?”
“……两根之和那个式子代进去,后面不会了。”小满声音闷闷的,到底还是答了。
“你看啊,”陈默把卷子往中间挪了挪,“两根之和是负的a分之b,两根之积是a分之c,这两个你记住了没?”
“记住了。”
“题目给了两根的平方和,你怎么把它换成这两个?”
小满瞪了一会儿题,笔尖在“平方和”三个字底下点了点,犹犹豫豫道:“完全平方公式?”
“对。”陈默拿过她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写开,“两根和的平方展开,多出来一个两倍的两根之积,减掉就是平方和。你把数代进去。”
小满盯着草稿纸看了几秒,伸手把笔拿回去,刷刷往下写。写到一半停了,皱眉:“这数除不尽啊。”
“除不尽就留着根号,或者化成分数。”陈默凑过去看她的演算,“这儿,你展开的时候符号弄反了,负号平方是正的,你写成负的了。”
小满重新算,这回顺顺当当得出结果,啪地把笔一放,自己先松了口气。
“会了?”
“嗯。”小满把卷子翻到前一页,“那这道呢,这个函数图象的,我选错了。”
陈默低头看题,两个人脑袋不自觉地越凑越近。小满也没再撵他,问话时语气从“哎”变成了“这道呢”。中间林秋月端着一碗削好的苹果进来过一次,见这光景,放轻脚步搁下碗又出去了。
九点半讲完了错题,陈默本想起来,小满又把练习册翻出来:“还有这里,我不会画图。”陈默重新坐回去,扯过草稿纸给她演示网格里怎么描点。讲完一道,小满自己拿铅笔在格纸上比着画,画完拿给他看:“这样对不对?”
“对,就是这样。”陈默说,“比你妈画得强。”
小满愣了一瞬,嘴角到底没绷住,往上翘了翘,又赶紧压回去,低头翻下一页:“那这个辅助线怎么添。”
这一添就添到了快十点。林秋月在堂屋里收拾桌子,时不时往东屋瞟一眼,见灯光下两个人一高一低两个脑袋凑在卷子上,一个讲一个听,讲到难的地方陈默用笔杆敲敲纸面,小满就“哦”一声埋头重算。最后一次陈默讲完,小满把练习册合上,伸了个懒腰。
“行了,剩下的明天自己试试。”陈默站起来,腰有点发板,捶了两下。
小满磨蹭着没动,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在这儿待到什么时候?”
“还得几天。”
“哦。”小满把笔一支一支插回笔袋里,拉链拉好,忽然说了一句,“我妈说你明天要去县里办事?”
“嗯,有个材料要交。”
小满不吭声了,把笔袋往书包里塞。陈默走到门口,听她在背后叫了声:“哎。”
他回头。
“那道函数图象明天要考,你再给我看看类似的。”说完她就转过身去收拾桌面,耳朵尖有点红。
“行,我晚上回来给你找两道。”陈默应得平平常常,出了东屋带上门。林秋月正站在堂屋当中,手里攥着块抹布,也没擦桌子,就那么看着他出来。
“不早了,睡吧。”陈默说。
林秋月点了点头,往东屋走,经过他身边时脚步缓了一下,低声说了句:“没吵起来吧。”
“没有。”陈默说,“她挺聪明的,就是没人给她顺一遍。”
林秋月眼眶莫名热了一下,别过头去推东屋的门,声音还是平常那个调:“小满,洗漱了。”
陈默站在堂屋,听着东屋里母女俩低低的说话声,仰头看了看老宅那盏不太亮的灯泡,慢慢笑了。
第十二章 老宅漏水
后半夜起了风,陈默是被风刮醒的。
他睡在堂屋临时搭的行军床上,翻身时听见头顶瓦片哗啦啦响,紧跟着窗户纸上啪嗒啪嗒甩起了雨点。那雨来得急,没一会儿工夫就成了连片的水声,打在老宅的瓦顶上像有人攥着石子一把一把往上扬。
陈默摸黑坐起来,刚把外套披上,就听见西屋传来林建国的一声咳嗽,接着是床板吱呀响。
“爸?”他趿上鞋过去推门。
西屋没开灯,老人已经摸索着坐起来了,一只手撑床沿,一只手往枕头边摸拐杖。“小陈,屋顶,你听这声,八成是老周那几片瓦又挪了位。”
陈默掏出手机打了手电。刚照到床脚,他心里就是一沉——床跟前那块水泥地已经洇湿了一小片,靠墙的柜子底下正往下淌水,一滴接一滴,在脸盆里敲出空响。
“漏多久了?”
“下大了才显出来。没事,我把脸盆搁这儿接着就行。”林建国嘴上说得轻巧,撑着拐杖要下床,腿一沾地就往旁边歪了一下。
陈默一把扶住他胳膊。老人腿脚不好,前两年冬天在门口台阶上滑过一跤,右膝盖落下毛病,逢阴天下雨就发僵。
“您躺着,别动,我去看看。”陈默把老人扶回床上,顺手把褥子往上卷了半截,免得洇湿了,又转身出门拍了拍东屋的门板。
“秋月,起了没?西屋漏水。”
里头窸窸窣窣几下,门开了,林秋月披着件外套出来,头发散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漏得厉害?”
“地上一层了,得先把东西挪开。”
两个人摸黑往西屋跑,林秋月手里已经多了一摞干毛巾和一只搪瓷盆。叔侄俩把柜子上头的东西往堂屋搬,又用塑料布遮了床头。风裹着雨往窗缝里灌,水珠顺着窗台一直流到墙根。
“这样接不住,得上去看看。”陈默仰头听了一阵,指着一处洇得最重的地方,“这块瓦肯定掀了,水顺着椽子往墙里走。”
“下着雨呢,怎么上?”林秋月把毛巾往盆里一甩,“这么大的雨,明天再说不行吗?”
“明天雨不停,屋顶的水还得往下走,这墙是砖土墙,泡软了要塌。”陈默已经翻出了从工地带回来的工具包,里头有捆防水布,“我记得您家梯子在柴房后面?”
林建国在床上支起身子要拦:“小陈,这雨太大,不值当冒险,房子漏就漏了,天亮再说。”
“爸,我干这行的,心里有数。”陈默把外套一脱,把防水布往肩上一搭,又找了根绳子系在腰上,一头递给林秋月,“你在下头拽着点,我上房不用多长工夫,把布压住就行。”
林秋月攥着绳子,声音拧着:“你也不年轻了,逞什么能。”
“四十二,正是干活的好时候。”陈默咧嘴笑了一下,转身出了门。
雨浇在身上冰凉,他踩着柴房外墙的砖缝翻上院墙,再扒着屋檐上了屋顶。瓦面滑得站不住脚,他干脆跪着往前爬,凭手电光找漏点。果然靠西头有一片瓦松脱了,挤成一条缝,雨水正往凹处灌。他把防水布铺上去,四边拿带来的砖头压死,又扯了扯绳子,朝下面喊:“底下的,松一点绳子,我往里挪挪!”
院里传来林秋月闷闷的回应:“你当心脚下。”
等他把整片布压严实,雨势总算小了些,但人已经浇透了。从梯子上下来时脚底一滑,膝盖磕在檐口的石阶上,闷哼了一声。
“磕着了?”林秋月几步赶过来,手里的毛巾先塞到他脸上。
“没事,碰了一下。”陈默抹了把脸上的水,“西屋应该不滴了,明早我上去把瓦重新铺一遍,今天先这么顶着。”
两个人回屋,林建国已经被吵得彻底睡不着了,坐在床上探着头:“人没事吧?”
“没事爸,您放心睡。”陈默打了个喷嚏,一连打了两个,鼻子堵上来了。
林秋月瞪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进了灶屋,把煤炉捅开,翻出块老姜切片扔进锅里。等水开的工夫,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勺子搅了两下,忽然从灶屋门探出头来问了一句:“膝盖真没磕破?”
“真没有。”
“你那‘没事’最不值钱。”
话是冲的,可姜汤端过来时,碗沿上搭着条干毛巾,碗底还垫了一块布——怕烫手。陈默接过来喝了两口,辣得舌头发烫,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反倒笑了。
“笑什么?”
“笑你嘴上不饶人,手上挺周全。”陈默说完,余光瞟见东屋门缝后面有一双眼睛。
小满的房间挨着西屋,方才这么大的动静早把她惊醒了,一直缩在门后头没出来。这时候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看了一眼陈默湿漉漉的头发和手里那碗姜汤,又把门关上了。陈默装作没瞧见。
可小满回了屋,没往床上躺。她伏在书桌前,拿着手机扒着窗台,借着外面路灯的余光往房顶方向瞄。刚才陈默上房那会儿,她其实一直贴着窗户在看,看那个浑身湿透的人在雨里跪着往屋顶爬,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鬼使神差地举起手机按了一下。
照片拍得糊,雨丝里只看得见一个黑影子趴在瓦面上,腰上拖着根绳子。小满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半天,手指头放在删除键上停了停,到底没按下去,把手机扣在了枕头底下。
过了一会儿,她又摸出来,把照片存进了相册里一个上锁的文件夹。
灶屋里,林秋月把火熄了,又拿了件林建国的旧棉袄出来:“换上,别再冻出病来,明天还有正事。”
陈默换好衣裳出来,西屋的漏水声已经停了,屋里只剩雨点顺着屋檐往下落的滴答声。林秋月把搪瓷盆里的水倒掉,回头看了他一眼,把声音压得很低:“谢谢。”
这两个字比什么都重。陈默没接话,只点了点头。雨还在下,可堂屋里那盏灯今晚看着,比往常亮堂些。
第十三章 前女友上门
第二天上午,陈默踩着梯子把西屋那片松瓦重新坐实,又补了两块新瓦。林秋月在底下递东西,小满背着书包出门时在院里站了一下,嘴上没叫人,眼睛却往屋顶瞟了一眼,才闷头走了。
陈默从房上下来,林建国在堂屋喊他歇口气。他刚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院门外头传来苏晓的声音,脆生生的,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见。
“姐,我给你送新到的包装纸——哟,门口这辆外地牌照的车是谁的?”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了。苏晓拎着两卷牛皮纸跨进院子,看见陈默,脚下一顿,眼珠子在他和林秋月之间转了个来回,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不是……默哥?”
陈默笑了笑:“晓晓,好几年没见了。”
“可不是好几年。”苏晓把纸卷往石桌上一放,手却没松开,压低了嗓子问林秋月,“什么情况?你俩这是……”
“他出差顺路,来看我爸。”林秋月把纸卷接过去,语气平平淡淡,“你别瞎想。”
“我没瞎想啊,我什么都没说。”苏晓嘴上认得快,脸上的笑根本藏不住,“默哥,你这趟来得巧,我姐这两天正好——”
“晓晓。”林秋月打断她,“店里的事你帮我盯着点,我一会儿过去。”
苏晓识趣地闭了嘴,帮着把包装纸搬进西厢房,出来时又凑到陈默跟前小声说了句“多留两天”,才骑上电动车走了。
她把那两卷纸送到时,林秋月已经开了花店的门。上午客人不多,林秋月在里头理着新到的洋桔梗,苏晓把车停在门口,进门就冲她挤眼睛。
“别挤了,眼皮都快抽筋了。”林秋月头没抬。
“我就问你一句,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他来看我爸,尽个心意,别的没有。”
苏晓拿她没辙,靠在柜台边上帮着剪了两枝花,待了十来分钟就走了,临走撂下一句:“你这人,嘴上砌墙,心里开着门。”
林秋月没理她的话,低头把花枝插进桶里。可这一上午,她剪花的手比往常慢了些,有两次刀口对着同一根枝条停了半天。
快到中午的时候,店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林秋月习惯性地说了句“随便看看”,抬头一看,进来的女人她不认识。三十出头的年纪,妆容很浓,拎着一只亮面皮包,进门也不看花,先拿眼睛把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秋月脸上。
“你就是林秋月?”
“我是。您要买什么花?”
女人笑了一下,没接话,手在摆着玫瑰的水桶边沿上慢慢划了一圈:“这店收拾得挺雅致。怪不得周明远乐意往这儿跑。”
林秋月剪花的动作停了。
“周明远跟你提过我吗?”女人转过身,抱着胳膊,“看来没提。也难怪,有些事他大概不好意思说。”
“您有话直说。”
“那我就不绕了。”女人往柜台前一站,“我跟明远认识十一年,比你们认识得早得多。他这个人好处是稳,坏处也是稳,凡事都想周全,周全到最后就是拖着。他跟我之间有些账没算清,就急着在外头当好人,你说我该不该来问一声?”
林秋月把手里的花放下,剪子搁在台面上,声音不高不低:“您跟他的事,我不知道,也没打算从您嘴里打听。这些账怎么算,您去找他本人算。花店是做生意的,您要是买花,我给您包;您要是不买,门口在那边。”
女人没料到她这么直,脸色变了变:“你倒撇得干净。我告诉你,他跟你在一块,图的就是个安稳日子,安稳懂吗?等他把该给我的交代给了,他还有没有心思陪着你,那可不好说。”
“那是他的心思,我管不着。”林秋月把纸巾盒往旁边挪了挪,“我只管我这块地方。您话说完了,就请回吧。”
“你这人——”
话没说完,门口风铃又一响,苏晓拎着一塑料袋橘子大步跨进来,脸上的笑一进门就收住了。她看了看那个女人,又看了看林秋月,把橘子往地上一放,拍拍手。
“这位大姐,买花还是找人?”
“我找她说话,关你什么事?”
“她姐的花店,我帮着看店的,店里的事都关我事。”苏晓直接走到两人中间,往门口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这店里头摆的都是做买卖的花,不摆闲气。您要是有话,等人家男人自己上门说,您先回吧。”
女人脸上挂不住,还想再说什么,苏晓已经把门拉开了,声音不高,可门口路过的街坊都能听见:“慢走啊,下回买花再来。”
女人在门口站了两秒,到底没再纠缠,踩着高跟鞋走了,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店招。苏晓把门关上,转过身来,气得直拍胸口。
“这什么人啊,闹到人家店门口来,怎么想的。”
林秋月重新拿起剪子,手底下稳了稳,把那枝洋桔梗修齐:“她冲我来的,让我别往里掺和。”
“那你掺和不掺和?”
林秋月没马上答,把修好的花插进桶里,端详了一下才说:“掺和不掺和,得看周明远自己怎么个交代法。他要是连这点事都理不清楚,别人说什么都是白搭。”
晚上收了店,林秋月回了老宅,给陈默和林建国下了两碗面。等林建国吃完回屋歇着,她到院里打了个电话,站在葡萄架底下,声音压得低,可夜里静,堂屋门口听得见个大概。
“明远,今天我店里来了个人,说她跟你认识十一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传来周明远的声音,有点急:“秋月,你听我解释——”
“你先听我说完。”林秋月打断他,“你们之间有过什么,你没说,我也不追究。可有一点,你那些没结干净的事,得你自己站出来结,别让它绕到我门口来。今天她来我店里说的话不好听,我没跟她吵,不是怕她,是不想弄得谁都难看。”
电话那头又没声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是我处理得不妥当,我本来想慢慢来——”
“慢慢来可以。在你把自己那头理顺之前,咱们俩的事先搁一搁。等你处理清楚了,再来跟我说以后。”
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林秋月以为他挂了,才听见一句,声音里带着点哑:“好。秋月,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我不委屈。”林秋月说,“我就是把话搁明白。你的账你清,我的日子我过,谁也不欠谁。”
挂了电话,她转过身,发现陈默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个空碗。两人对视了一眼。
“面好了,放桌上了。”陈默说。
林秋月走过来,从他身边过时停了半步,声音很平常:“你那碗还添不添?”
“添。”
她进了灶屋。院里的葡萄架下剩一盏灯,夜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
第十四章 周明远的决定
第二天上午,周明远给那位前女友打了电话,只说了两句:下午三点,老城墙根底下那家清心茶馆,把该说的话一次说完。对方在电话里还拿腔拿调,问是不是想通了要给她个说法,周明远没接茬,说你来不来,不来我就当你默认这事跟我再没干系了。
他提前二十分钟到了茶馆,挑了个靠里的小包间,两面是墙,说话不外传。茶刚沏上,人到了,穿一件深红大衣,头发烫得蓬松,进门先把包往桌上一搁,坐得四平八稳。
“想通了?”
“想通了。”周明远给她倒了一杯,自己那杯没动,“当年分开,你心里有怨,我知道。可有些话我得说明白,不能再这么不清不楚地拖着,拖来拖去,祸害的是不相干的人。”
女人端起茶抿了一口,眼皮抬了抬:“说。”
“咱俩从认识到分开,前后四年零几个月,中间怎么好起来的、怎么淡下去的,你心里有一本账,我心里也有一本。”周明远把两手搁在桌面上,语气平缓,“后来的事是我没处理好,那年你家里出了变故,我本来该多陪着你,结果我忙着调科室,只顾着自己那摊子,这是我的不是。你怨我,应该。”
女人没吭声,脸上的强硬松了一点。
“但有一笔你也得认。”周明远接着说,“分开是你先开的口,你说跟我在一起看不到头。隔了不到俩月,你就跟别人去了外地,走得没留一句话。后来我攒了两年钱,托人打听着给你汇过一笔,数目不多,是我的心意。这钱你收没收着?”
“收了还退回一半,你忘啦?”女人的声音低了些,“退回那一半,是不想欠你。”
“那就是两清了。”周明远说,“钱的事清了,人情的事我也认了。可这一回你回来,一没找我谈,二没跟我说清楚要什么,直接就奔医院去堵,又跑去人家花店门口说那些不中听的话。咱们的事是咱们的,扯上旁人做什么?”
“我就是不甘心。”女人把杯子往桌上一顿,眼圈有点发红,“十一年了,我这心里头那道坎过不去。你倒好,转头就找别人,过得舒舒服服。”
“不甘心能理解,但你不能拿这个当凭据,让我拿现在的日子给你赔。”周明远往前探了探身子,“这样,你这些年因为咱们那段事落下的麻烦,只要是我该担的,你说清楚,该协商协商,该走法律程序走法律程序,我配合到底,绝不推诿。但有一条,从今天起,别再去医院,也别再去花店。冲着我来,我接着;冲着不相干的人去,不行。”
包间里静了半晌。女人看着他,像是不认识似的,嘴里嘟囔了一句:“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我优柔寡断,怕伤这个怕得罪那个,结果把谁都伤了。”周明远把茶盏推到她面前,“现在我想明白一个理儿,话得当面说透,账得当面结清,拖一天,伤一天的人。”
女人到底没再闹,冷笑两声,把包里的一张旧票据拍在桌子上:“这是当年那笔账的凭据,我留着也没用,给你。往后我不来了,你也别觉得亏心,是我自己想不开钻了牛角尖。”
她起身拎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他说:“那个女人,看着脾气挺稳,配你。把我这些话原样带给她,算是我赔个不是。”
周明远站起来:“我送送你。”
“不用。”门一带,脚步顺着走廊响了远去。
周明远在包间里又坐了一刻钟,把茶喝干净了,才摸出手机,斟酌了半天,发过去一条消息:都处理清楚了,往后她不会再来了。给你添了麻烦,我心里记着。剩下的事不着急,你慢慢考虑,我等得起。
林秋月收着消息是在花店后院,正给几盆绿萝换土,看了一眼,回了四个字:知道了,忙吧。
这头一了,消息在青溪县城走得比风还快。当天傍晚陈默陪林建国在巷口下棋,旁边遛弯的老宋头凑过来说闲话,说县医院那个周医生中午在老城墙茶馆跟个外地女人吵了一架,出来的时候那女的眼圈红着,周医生倒是松快,还跟茶博士结了账。老宋头咂咂嘴:“这后生办事还算敞亮,没把烂账拖成糊涂账。”
林建国捏着棋子嗯了一声,斜眼看了看陈默。陈默盯着棋盘,把马往前一推,像没听见。
回到家,林建国洗手的时候才慢悠悠开口:“你听见了?”
“听见了。”
“心里怎么个滋味?”
陈默把毛巾挂好,想了一下说:“按理说该松口气,秋月那边少了个麻烦。可说实话,心里堵得慌。这六年我躲得远远的,她身边出了什么事,都是别人挺身而出,轮不着我。现在冒出来个周明远,做事比我当年利索,我有什么脸堵。”
林建国没接这个茬,坐到椅子上,把那条不太利索的腿搭到小凳上。“你堵归堵,我看你这回留下,不是光为了看我这条老腿。”
陈默没吭声。
“话说回来,”林建国抬眼看他,“光是心里明白不算数。秋月这些年一个人撑店带孩子,不是等人陪她说两句软话就成的。你得让她看见,你是真能站到跟前的人。”
“爸,我明白。”
“别光跟我说明白。”老人摆摆手,“跟该说明白的人说去。”
院里传来小满放学进门的声音,书包往堂屋桌上一撂,嚷着饿了。陈默应了一声往灶屋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建国一眼:“爸,面我多下点,你也吃。”
“吃。”林建国把茶缸端起来,“你把火看好,别糊了锅。”
第十五章 陈默的选择
面端上桌,小满先动筷子,吸溜了两口忽然抬头:“外公,我下礼拜期中考试。”
林建国把醋瓶往她那边推了推:“考就考,平时上课听进去多少算多少,慌什么。”
“我没慌。”小满嘴里含着面条嘟囔,“就是数学有几道应用题老绕不过来。”
陈默坐在她对面,筷子停了停,没接话。他想说不会的可以问我,话到嘴边又觉得生分,硬咽了回去。当年在家的时候,小满才八岁,作业本摊在茶几上等签字,他常常回来得晚,孩子早睡了,签字都是秋月代签的。一笔一画,代了六年。
吃过饭,小满回房关门写作业,林建国把陈默叫到院里,也不绕弯子:“你车票订的啥时候?”
“明天下午的。”陈默摸出手机,“我看看还能不能改。”
“改它做啥?”老人把手里的蒲扇一停,眼睛斜过来。
“项目收尾的活别人接手了,我再待两天不耽误事。”陈默把手机屏幕摁灭,揣回兜里,“车票我刚改签过了,大后天走。”
林建国不轻不重哼了一声,蒲扇又摇起来:“当我看不出来。你这趟来,说是顺路看我,其实心里揣着别的事。”
陈默蹲在台阶上,两手搭在膝盖上,没急着开口。院里那棵老石榴树长得旺,果子还青,压得枝头沉甸甸的。他想起结婚那年,这棵树才齐墙头高,秋月说等结果了给我爸妈送一篮。后来果子年年结,人却散了。
“爸,我实话跟您说。”他抬起头,“当年是我糊涂。工作忙是实情,可忙不是把家丢给秋月一个人的理由。我妈那张嘴我也知道,她说什么我没拦,秋月受了委屈我也没给她撑住。她走的那天,我还觉得是她心气高——现在回头想,换我是她,怕是早走了。”
林建国手里的蒲扇慢慢停了,没说话。
“这六年我不是没想过回来看看。”陈默声音低下去,“头两年是真赌气,觉得离了就离了,日子各过各的。后来想明白了,又拉不下脸。总想着等混出个样子再来,一年拖一年。这次导航跳出来青溪县三个字,我在服务区坐了半天,才下决心拐下来。”
“下车的时候我还想,看完您就走,别给秋月添不清净。”他搓了把脸,掌心粗糙,“可这两天待下来,我改主意了。”
“怎么个改法?”林建国问。
“我不敢说能给她多好的日子。”陈默说得很慢,字字都像在嘴里掂过分量,“店是她自己一剪一枝撑起来的,小满是她一手带大的,这些年她过得硬气,用不着我去指手画脚。我就是不想再躲了。她要是不肯,我认;她要是肯给个机会,我留下来慢慢处。哪怕从头开始,先当个能搭把手的人。”
林建国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这才像句人话。记住了,别再许那些天花乱坠的愿。你许得越满,落到地上越轻。就按你说的,站到跟前,一样一样做。”
“哎。”陈默应了一声。
“还有,”老人把腿往小凳上挪了挪,“小满那边你别急着摆当爹的架子。六年没管过,冷不丁凑上去讲道理,孩子不服。她心里那道坎,得拿日子慢慢磨。”
“我懂。”
第二天一早,陈默送了小满上学,回来路过花店。卷帘门只拉起来一半,林秋月正弯着腰往门口搬一桶刚到的鲜切花,桶沉,她拖到门槛卡住了。陈默二话没说走过去,两手一抬,把桶稳稳端到展示架旁边。
“你怎么又来了?”林秋月直起腰,捋了捋额前的碎发,脸上说不上是烦还是别的。
“我票改到明天了,多留一天。”陈默把袖子往上挽了挽,“有什么力气活,趁我在,一块清了。”
林秋月上下打量他一眼:“你一个搞工程的,会摆弄花?”
“不会搬花,还不会搬箱子?”
“行,那后院那堆花泥和陶盆你搬出来,轻拿轻放,磕了边我可要你赔。”她说着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赔也是按市价,别拿你那套工地的算法糊弄我。”
陈默跟在后面,嘴上应着好,心里却松快。她说要你赔,没说你走吧,这就是话头还留着。
后院堆着半人高的花泥箱子和一摞陶盆,陈默一趟一趟往外挪,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掉。林秋月蹲在花架前给玫瑰打刺,嘴上没停:“箱子放阴凉地,花泥见不得暴晒。陶盆摞三层就行,别贪多,压碎了算你的。”
“知道。”
“那几盆绣球别碰,刚浇过水,花苞碰掉了半个月白养。”
“好。”
陈默搬完最后一箱,扶着腰喘了口气,林秋月头也没抬,把一杯凉白开搁到架子边上:“喝了。出这么多汗,别回头再中暑,又得说是我使唤的。”
陈默端着杯子喝了大半,蹲到她旁边看那些玫瑰:“这些刺你都拿手去?”
“有小钳子。”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工具盒。
“给我一把。”陈默伸手,“我这手粗,不怕扎。”
林秋月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会儿,到底把钳子递了过去,嘴里念叨:“打刺要顺着茎走,别给我折了枝。真是的,越帮越忙。”
陈默低头干活,手法生涩,倒也没伤着花枝。两个人在后院待了一上午,话不多,剪刀碰着花梗的声音沙沙响。快到晌午,林秋月站起来捶了捶腰,忽然开口:“你明天走,什么时候再来?”
陈默手里的动作没停:“下周。项目上还有收尾的事得回去处理,处理完了我再过来。争取每个月都能来一趟。”
“哦。”林秋月弯腰抱起一摞包花纸,“随你。反正花店的活多,你想干有的是。”
陈默抬头看她,阳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侧脸上。她嘴角没往上扬,可那点笑意藏不住,眼睛弯了一下,很快又绷回去。
“秋月。”他叫了她一声。
“嗯?”
“谢谢。”
“谢什么?”她转身往店里走,“谢我使唤你?那你可谢早了,下午还有一百多枝花等着呢。”
陈默笑着应了声,把钳子收回工具盒。院子里龙柏的香味混着泥土气,风一过,枝条摇出细碎的影子。他忽然觉得,这六年的别扭劲儿,好像就在这一上午的搬搬抬抬里,松开了一道口子。
第十六章 一家人的晚饭
陈默把车停在老宅门口时,天刚擦黑。林秋月锁了花店的门,带着小满从巷子那头走过来,三个人在门口碰了头。
“姥爷呢?”小满探头往屋里看。
“在里头换衣裳。”陈默答了一句,侧身让开路,“我下午跟姥爷说了,今晚不在家做,出去吃。”
小满脚步一顿,扭头看她妈。林秋月也怔了怔:“你怎么没跟我提。”
“临时定的。”陈默抬手把院门口的灯拉亮,光落下来,照见小满那张绷着的脸,“你姥爷腿脚不好,老宅灶台又高,做一顿饭得站半天。我看镇上那家新开的馆子有清蒸鱼,软和,老人嚼得动。”
“贵不贵啊。”林秋月下意识问,问完又觉得这话多余,抿了嘴。
小满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先往屋里走:“我不去。”
“小满。”林秋月叫住她。
“我作业还没写呢。”女孩头也不回,声音冲得很,“你们大人吃饭,我去干嘛。”
陈默没急着开口。他把后备箱里提前买的一兜子水果提出来,搁到门廊的条凳上,才对着小满的背影说:“那行,你在家写作业,我跟你妈带你姥爷去,回来给你打包两个你爱吃的菜,糖醋里脊,对不对?”
小满脚步慢下来,停在了堂屋门槛上。
林建国拄着拐从里屋挪出来,身上换了件洗得发白的干净衬衫,头发也拿梳子抿得整整齐齐。老爷子听见这话,拿拐杖头点了点地:“打包什么打包,一家人吃饭凑两拨,像什么话。小满,你把作业带上,吃完了姥爷陪你往回走,路上你管你做,我管我慢慢挪,谁也不耽误谁。”
“姥爷——”
“去。”林建国就一个字,声音不大,拐杖往地上一顿,“你爸请客,你当闺女的不去,那是打谁的脸?”
小满嘴抿成一条线,到底没再顶。她转身回屋拿了作业本和笔,出来时故意绕过陈默,紧紧贴着她妈走。
馆子在镇中心,门脸不大,里头倒是干净,几盏暖黄的灯垂在桌面上方。陈默要了二楼靠窗的位子,楼梯窄,他伸手要扶林建国,老爷子摆摆手,自己拄拐一步一挪上去了,到底没让人搀。林秋月跟在后面,经过陈默身边时低声说了句:“别太惯着他,越扶他越觉得自己老。”
陈默应了声,等小满上来才落座。四方桌,林建国坐了上首,林秋月和小满坐一边,陈默在对面。服务员过来点菜,陈默把菜单先递给林建国,老爷子翻了翻,推到林秋月面前:“你们点,我吃什么都行。”
林秋月点了两个素菜一个汤,小满拿过菜单飞快扫了一眼,伸出指头在糖醋里脊上点了点,又飞快把手缩回去,扭头看窗外。
陈默没说什么,把剩下的菜添齐,又要了一壶热茶。等菜的工夫,四个人各坐各的,小满摊开作业本埋头写,林秋月给老爷子倒茶,陈默剥了几瓣蒜搁在碟子里。
凉菜先上来了。陈默给林建国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端起茶杯,站起来半弯着腰:“爸,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这一声“爸”出来,桌上的空气像被谁轻轻拧了一下。
小满的笔尖在纸上顿住,慢慢抬起头。
“这些年,您腿脚不好,里里外外还帮着照应秋月和小满。”陈默说得很平,没有煽情的意思,“我没尽到心,这杯茶,敬您辛苦。”
林建国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喝了。
小满把笔一放,直直看着陈默:“你叫我妈什么?”
“我叫你姥爷。”陈默坐下,把茶杯搁好,回视她,“至于你妈,看你们愿不愿意。”
小满皱起眉:“什么叫愿不愿意。”
“就是说,这个称呼我喊出来是我这边的事,能不能接着喊下去,得你和你妈点头。”陈默说,“你妈妈要是觉得不合适,我改口叫林建国同志都行。”
林建国一口茶差点呛住,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笑骂:“乱弹琴,什么同志不同志的。”
小满嘴角动了一下,差点没绷住,赶紧把脸低下去,装作翻作业本。
林秋月低头夹菜,一筷子青菜在碟沿轻轻磕了两下,搁进碗里,什么话也没接。灯照在她侧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耳根有点发红。
“吃菜吃菜。”林建国拿筷子敲了敲桌沿,“菜凉了让后厨热,多麻烦。”
热菜陆续上来。陈默把清蒸鱼转到老爷子面前,又给林秋月舀了一碗汤,放到小满手边时停了一下:“写完了再吃,先喝口汤,别噎着。”
“还用你说。”小满头也不抬,到底还是把汤碗挪到跟前,小口小口喝了。
林秋月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你明天几点的车。”
“早上八点半过路那趟,到省城中午。”
“那早班车六点四十从镇上走,你得起大早。”
“我知道。”
“知道还改什么票。”
陈默听出这话里头那点别别扭扭的关心,笑了一下:“赖着不想走呗。”
林秋月瞪了他一眼,低头吃菜,没再接。
饭吃到后半程,林建国吃了不少,脸上泛着红光,话也多起来,讲当年做木匠时给谁家打过一张八仙桌,用了三十年的老榆木,现在还在用。陈默听得认真,时不时问一句卯榫怎么走。小满作业写完了,筷子就没停过,糖醋里脊那盘基本让她一个人包了。
结完账往外走,小满忽然折回包间,找服务员要了两个餐盒。陈默在楼梯口等着,看她把盘子里剩下的半份清蒸鱼、几个肉丸子仔仔细细拣进盒里,又拿纸巾把盒盖边上的汤汁擦干净。
“你干嘛呢。”林秋月问。
“姥爷明天热着吃啊。”小满把餐盒装进塑料袋,拎起来晃了晃,“这鱼剩这么多,倒了多可惜。姥爷中午一热,配碗米饭多好。”
“小满说得对。”陈默顺着话头接了一句,“明早走之前我热了放锅里,姥爷起来就能吃。”
“你会热吗?凉水搁锅里,鱼肚子朝上,开锅就关火,别蒸老了。”小满把袋子往他手里一塞,语气还是冲的,可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好像才发觉这话里带了多少交代。
陈默双手接住,应得一本正经:“记住了,凉水开锅就关火。”
小满别过脸去,耳尖有点红,快步下楼。
林秋月跟在后头,经过陈默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抬眼看了他一下。陈默也正好回头。四目一对,她没笑,他也没笑,可那一眼里两个人都读出了同一样东西:这顿饭,吃得值。
楼下林建国等得无聊,拿拐杖头在青石板上画棋盘。小满跑过去搀他,老爷子笑着拍拍她的手:“这才对喽,一家人,饭是要围着一张桌子吃的。”
夜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点河沿的水汽。陈默拎着打包盒走在最后面,看前面那一老一少,再旁边是林秋月不紧不慢跟着。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四条影子挨在一块,晃晃悠悠,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合拢。
第十七章 晚风里的答案
小满搀着姥爷先回了老宅,说今晚要跟姥爷睡一屋,让妈妈“送送那个人”。
“什么叫那个人。”林秋月抬手想拍她后脑勺,小满早一步蹦开,拽着林建国的胳膊往前跑,老远的还回头喊:“姥爷你走快点,我扶你,你腿疼我不怕!”
林建国被拽得踉跄两步,嘴上骂着慢点慢点,嘴角却咧到耳根。
街口拐弯,河风一下子敞亮了。青溪县城小,夜里九点来钟,沿河的路灯稀稀拉拉亮着,水面把光揉碎了,一晃一晃的。陈默本来该往东走,镇上招待所那个方向,脚却不由自主地跟着林秋月往西边河堤上拐。
“你方向反了。”林秋月没回头,声音让风吹得有点散。
“吃多了,走走消食。”陈默把手里的餐盒换了个手拎着,“沿河不也是路。”
“沿河绕一圈得多走两公里。”
“那也比我一个人回招待所看天花板强。”
林秋月没撵他,脚步慢下来,跟他并排。两人中间隔着大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早年间走路走惯了的那个间距,隔了六年,身体比嘴记性好。
河对岸有人在遛狗,狗绳松着,一条黄毛土狗跑前跑后。再远处广场上音乐开得不大,一群大姐在跳什么舞,动作松松垮垮,跳错了也不在乎,一阵一阵地笑。
走了小半条堤,林秋月才开口,声音平平的:“明天八点半的车,你今晚不早点回去收拾?”
“行李昨晚上就收好了,就一个背包。”
“那你还在这儿磨蹭。”
“秋月。”陈默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你这一晚上,是不是就盼着我赶紧走。”
林秋月也停了,两手插在外套兜里,抬眼看过来。路灯在她脸上投下半边光,眼角的细纹比六年前深了一点,可那眼神还是当年的眼神,看人的时候不闪不躲,直直的。
“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她说。
“你问。”
“这次走了,是不是又六年不来。”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陈默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他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还有远处广场上那首老歌模模糊糊的调子。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陈默说,“来之前我想着,看一眼老爷子,东西放下就走,别让你们娘俩为难。可这两天住下来,我这打算就变了。”
“怎么变的。”
“我想调回来。”陈默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省城那边项目明年收尾,我跟公司提过一嘴,他们有调岗的口子,一年半载能办下来。青溪离省城高速两个钟头,要是能调过来,至少每个礼拜能来看一趟,赶上小满放学,我还能给她捎点吃的。”
林秋月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陈默。”她开口,语气反倒比刚才沉了,“我不是二十几岁了,你也不是。咱们中间隔着六年,我好不容易把日子捋顺了,你在外头怎么样,我一点不知道。你现在跟我说要调回来,要每个礼拜来,我听着是挺好,可我拿不准,你是不是一时心热。”
“我心热什么。”
“你心热的是你欠了六年的那点情。”林秋月说,“你看见我爸躺在床上,看见小满跟你甩脸子,你心里不得劲,你想补。这我理解。可补完了呢?哪天你一琢磨,觉得还是省城日子好过,我这边又跟着空一回。我这岁数,经不起第二回。”
她说完把脸偏开,下巴绷着。这话说得不客气,可陈默听出来了,不客气底下压着的全是谨慎,是她这些年一个人撑着花店、拉扯孩子练出来的那份清醒。
“你说得对。”陈默没有争,“所以我不跟你要准话。”
林秋月把头转回来。
“我回去先把票的事处理了,调岗的报告递上去,办不办得成我不敢打包票。”陈默说,“办成了,我先来干一件事,把小满那边理顺。她今年十四,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我得让她信我这个爸还能用。这一步走踏实了,我再来问你,愿不愿意给我个机会。”
“走不踏实呢。”
“走不踏实,我就不来烦你。”
林秋月盯着他看,忽然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这话说得还挺硬气。”
“那怎么办,跪下来磕头你也不信啊。”
“我什么时候说我不信了。”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出不对,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你先把事做了,别光嘴上跑马。”
陈默笑了:“行,我先跑腿,后说话。”
两人又往前走。这回那半臂的距离收起来了,林秋月的步子跟他的步子踩在了一个节奏上。河堤上一段台阶,中间缺了两块砖,陈默伸手扶了她胳膊一把,她也没挣,搭着他的手上了台阶,上来才松开。
“我说个事。”陈默说,“周明远那个人,我今天在饭桌上听苏晓漏了几句,说他前头的事还没理干净。”
林秋月脚步顿了一下:“你听苏晓瞎说。”
“苏晓不是瞎说的人吧。”陈默语气平平的,“我不是要打听你的事。就是话放这儿,他那边要是拖泥带水不好处理,你跟我说一声。我在外头跑了这么些年,跟人掰扯事情还算有点办法。”
“你以什么身份帮我掰扯。”
“就以小满她爸、林建国他前女婿的身份,够不够。”
林秋月没忍住,笑出来一声,笑完又叹了口气:“你这人,当年要是有现在这张嘴,咱们也不至于……”
话说到一半,她收了。陈默也没接。有些旧账,不是不翻,是得挑时候。
再往前走是座小石桥,桥头有家还没关门的杂货铺,门口挂着一串小灯泡。林秋月站住:“行了,你从这儿过去就是招待所那条街,别再送了,再送你得绕半圈。”
“那你呢。”
“我往回走,五分钟到家。”
陈默把餐盒递过去:“这个你拿着,明天早上给老爷子热了。”
“不是你热吗。”
“你们娘俩谁热不一样。”他退后一步,“我调回来之前,这些事还得靠你。”
林秋月接过袋子,拎着没动。桥头那串灯泡的光落在她肩上,一小块暖黄。
“陈默。”她最后说,“票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别为了赶一趟车就乱改行程。工作上的事办稳当,比什么都强。”
“我知道。”
“还有。”她拎起袋子点了点他,“下次来,别空着手买那些膏药水果,小满抽纸用完了都不知道买,你记着点。”
陈默心口猛地一热,面上只稳稳点了个头:“记下了。”
林秋月转身往回走,走出七八步,忽然又回头:“明天六点四十那趟车,你要真想送小满上学,五点半起来把粥熬上。”
“五点半就五点半。”
“起不来可没人喊你。”
“放心,我睡不了懒觉,惦记着事呢。”
她没再说什么,拎着那袋餐盒,沿着河堤往回走。步子不疾不徐,肩膀挺得直。陈默站在桥头看,一直看到她拐过那排柳树,影子融进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风还在吹,河面上有只晚归的水鸟扑棱棱扇了两下翅膀。陈默转身往招待所走,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他给工地上的副手发了条消息:明天那趟车我照上,回去之后帮我约一下人事老赵,我有个事要当面谈。
消息发出去,他收起手机,脚步比来时轻快不少。
老宅那边,小满趴在窗台上,见林秋月进了院门,赶紧把头缩回去,装作在翻书包。林建国在里屋咳嗽了一声:“回来了?”
“回来了。”林秋月应着,把餐盒放进灶间,洗了洗手,走到里屋门口,“爸,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林建国躺在那儿,眼睛看着房梁:“谈得怎么样。”
“没怎么样。”
“那就是谈得还行。”老爷子翻了个身,声音闷在枕头里,“谈崩了的,你进门脸是冷的。今晚验暖。”
林秋月站在门口没说话,半晌,过去替他把被角掖了掖:“您少操心这些,睡您的觉。”
回到堂屋,小满还在“写作业”,笔尖悬在本子上半天没落。林秋月在她对面坐下,问了句:“明天想吃什么早饭。”
“随便。”
“熬粥,煎两个蛋。”
小满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笔尖点了点纸面,闷闷地说:“那人真能五点半起来?”
林秋月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丫头耳朵尖,在窗台上什么都听见了。
“不知道,随他。”
“他要真起了呢。”
“起了就起了呗。”
小满把笔一放,抱着书包往自己屋走,走到门口憋出一句:“起就起吧,多熬一碗,我喝。”
房门关上,林秋月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桌上那盏老台灯嗡嗡地响。她伸手把陈默拎过的那个塑料袋打开,餐盒码得整整齐齐,盒盖上连滴汤汁都没漏出来。她看着看着,无意识地用指头在盒盖上敲了两下。
灶间有半袋米,是陈默昨天从县城买回来搁那儿的。她想着明早五点半,那人在灶前手忙脚乱的样子,不知怎么的,嘴角先动了。
第十八章 返程与托付
第18章《返程与托付》
五点半的闹钟还没响,陈默已经在灶间忙活了。米是他昨夜临睡前淘好泡上的,这会儿下了锅,文火慢熬,他又按记忆翻出碗柜深处的咸菜坛子,切了小半碟,滴了两滴香油。六点出头,院子里传来小满拖书包的动静,探头往灶间一看,脚步顿住了。
“真起了?”
“答应你的事。”陈默把煎好的荷包蛋铲进盘子,“粥再焖两分钟,你先洗脸。”
小满没接话,转到灶台边瞅了一眼,头发还翘着,嘴上不饶人:“蛋煎老了,边上一圈焦的。”
“焦的归我。”陈默把焦的那只拨到自己碗里,“你吃好的。”
小满闷头洗脸去了。林秋月从里屋出来,见这场面也没说话,只把碗筷摆开。三个人围着灶间的矮桌吃早饭,稀粥、咸菜、煎蛋,谁也没提六年的事,但筷子伸到一个盘子里,热汽往脸上扑,这顿早饭就有了家的样子。
出门送小满上学,天刚蒙蒙亮。校门口人来人往,小满背着书包走了几步,忽然回头:“你回去的车上,别老看手机,晕车。”
陈默站住,点了下头:“知道了。”
小满抿了抿嘴,转身跑进校门。跑出十几步又回头挥了下手,动作快得像怕被人看见。陈默也抬了抬手,站在原地一直看她拐进教学楼。
回去收拾行李,林建国非要下床,拄着拐挪到堂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部旧手机递过来:“装好了,电也充满了。视频留着吧,别嫌我多事。人老了,说话啰嗦,就怕哪天真闭了眼,这话没人传。”
陈默双手接过,手机冰凉,拿在手里却沉:“爸,您身体硬朗着,别老说这种话。”
“硬不硬朗自己心里有数。”林建国拍拍他手背,“拿着。哪天你和秋月都别扭着说不出口,就看看它。”
陈默把手机揣进贴身的兜里,拉上拉链。他没再多说什么,弯腰给老爷子把水杯续满,搁到够得着的地方,才拎包出门。
回省城的车程四个多小时。陈默一路上没怎么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顿早饭、校门口那只挥了一半的手。到公寓放下行李,他洗了把脸,直接拨了工地上副手的电话。
“约老赵的事,别等明天了,今天下午就行。”
人事老赵是个痛快人,听陈默说要调回省城分部、还想往青溪项目线上靠,翻着本子琢磨了半天:“省城这边缺个主管现场的,就是工资得降一截,你得想清楚。”
“想清楚了。”
“家里事?”
“家里事。”陈默没细说,“能近一点是一点。”
手续走流程得些日子,但方向一定,陈默心里那块悬了六年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他当晚就给小满发消息:这周作业多不多,数学有卡住的拍给我。消息发出去,半天没回。他也不催。第二天晚上,手机响了,一张图片,几何题,辅助线画得歪歪扭扭。底下一行字:这个,想不明白。
陈默把解题步骤拆成好几条语音,一条一条发过去。最后一条说完,补了句“不着急回,先睡”。过了十分钟,小满回了两个字:懂了。又过一会儿,跟了一句:你那边冷不冷。
陈默靠在椅背上,笑了好一阵。
往后几个礼拜,电话从一周一次变成三天一回。小满起初是发题目,后来题目发完了,就发食堂的菜、教室窗外的云,话虽短,到底肯主动响了。陈默每回都接得稳稳当当,不追问、不说教,问一句答一句,答完收住,把话筒那边的余地留足。
真正的急信是一个月后来的。那天下午苏晓的电话打过来,声音发紧:“陈默,建国叔摔了一跤,起不来了,我正往医院送,你看看能不能回来一趟。”
陈默正在工地上对图纸,听完站起身就往外走。“哪家医院?人清醒吗?你先去,我订最快的一班车。”
当晚十点,青溪县医院住院部。陈默赶到时,苏晓在走廊上守着,说老爷子左腿骨折,没伤到头,人清醒,就是年纪大了得住院观察些天。陈默道了谢,让苏晓先回去休息,自己守在病房外头,等明早探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白大褂,是周明远。两人在病房门外的长椅前站定,走廊的灯白晃晃的,照得彼此都清楚。
“片子看了,问题不大,养着就行。”周明远先开口,语气平和。
“麻烦你了。”
“分内的事。”周明远顿了顿,没急着走,侧过身看着陈默,“叔这一个多月,天天念叨你,说陈默往回走的步子比谁都快。有些话我这个外人不好多说。秋月这六年是怎么过来的,我看在眼里。她现在需要谁、心里想的是谁——”
他直视着陈默:“我看得出来。”
陈默迎着他的目光,没躲:“这些年,谢谢你照顾她和小满,也谢谢你照看老爷子。”
这一句“谢谢”说得很稳。两个男人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把话往难堪里引。
周明远点了下头,算是应了,转身往护士站去。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句:“叔明天醒了想见家里人,你这会儿就是家里人,别在走廊上待着,边上那间陪护床空着,先歇会儿。”
第十九章 推开门以后
林建国出院那天是个星期六,日头好得不像话。陈默一早去医院办手续,周明远在护士站签字放行,递过来一沓医嘱单,说回去按时吃药,一个月后来拍片复查,别让他逞强下地干活。陈默点头应下,把单子对折装进兜里。周明远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拍了拍他肩膀:“去吧。”
陈默推着轮椅把老爷子接回老宅,安顿好,林建国却不肯躺下,非要坐在堂屋里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陈默没拗,给他腿上垫了个软枕,又倒了杯温水搁在手边。老爷子看看院子,看看陈默,忽然冒出一句:“你去趟菜市场,买点排骨,晚上炖汤。再买条鱼,秋月爱吃清蒸的。”
“您都这样了,还惦记吃什么。”
“我惦记谁你心里没数?”林建国眼睛一瞪,“赶紧去,别磨蹭。对了,顺便把房间收拾收拾,这些天没住人,怕是落了灰。”
陈默应了,骑上林建国那辆旧电动车出了门。菜市场转了一圈,排骨、鲈鱼、几样新鲜青菜,又拎了一兜水果。回老宅的路上,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老爷子光是让买菜、打扫,可没提谁来做这顿饭。他越想越蹊跷,车头一拐,顺道去了花店,卷帘门拉着,门缝里没有灯光。给林秋月发消息,没回。给小满发,也没回。
电动车停在老宅巷口时,日头已经偏西。陈默拎着大包小包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把,就听见院里有说话声,还有碗碟碰在一起的脆响。他愣了愣,一把推开门。
院子里全变了样。老槐树上牵了两根红绳,串着一溜小灯笼,还没点,但喜气已经出来了。堂屋门口支起了折叠桌,桌上摆了七八个盘碗,热菜冒着白气。林秋月站在桌边摆筷子,围裙系得利利索索,听见门响转过头来,额角还沾着一点面粉。小满搬着塑料凳子从厨房那头跑过来,看见陈默,脚步一顿,随即大大方方喊了一声:“爸,快过来端汤。”
陈默站在门槛外,拎着排骨和鱼,半天没动。
小满见他不动,跺了下脚:“您愣着干什么,锅要溢了!”
林建国在堂屋主位上坐着,腿上还挂着陈默出门前系的那个软枕,这会儿笑得满脸褶子:“我让她们来的。怎么,我出院,一家人吃顿饭还不行?”
“行,怎么不行。”陈默嗓子有点紧,赶紧把东西拎进厨房。排骨交给林秋月,鱼搁进水盆里。林秋月接过菜时手背蹭了他一下,两个人同时缩了缩,又同时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小满从灶台边探出头来:“妈,汤好了没?我饿了。”
“饿什么饿,你少吃一口了?”林秋月嘴上嫌弃,手上取了个小碗先给女儿盛了两块排骨。
陈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灶上火苗舔着锅底,看着林秋月侧脸低头尝汤的咸淡,看着小满偷摸用筷子夹了块肉塞进嘴里被亲妈拍了一下手背。这些画面六年前天天见,后来隔了六年没见过的日常,忽然回来了。
他想起六年前推开这扇门的那天,屋里只有冷灶凉锅,连个人气都没有,和现在完全两回事。
“陈默。”林秋月头也没回地喊他。
“嗯。”
“围裙,你自己解还是我帮你解?”
陈默低头一看,自己身上还系着早上在省城公寓穿的那件外套,厨房里热,额头已经冒了汗。他这才反应过来林秋月的意思是让他换围裙干活。他从挂钩上取了条干净的系好,走到灶台边:“汤我来端。”
“小心烫,底下垫块布。”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汤锅抬上桌,配合得连个磕绊都没打。小满在旁边看着,小声嘀咕:“还挺默契。”被林秋月听见了,拿筷子虚点她一下:“吃饭还堵不上你嘴。”
一桌菜齐了。清蒸鲈鱼、排骨汤、炒青菜、一盘青椒炒肉丝,还有林建国点名要的卤猪耳。林建国坐主位,陈默和林秋月一边一个,小满在陈默下手,桌不大,四个人坐得满满当当。
林建国举起茶杯:“我腿折了,酒不喝了。以茶代酒,说两句。”老爷子清了清嗓子,“这顿饭,等了好几年。我年纪大了,腿脚不好使,脑子还清楚。一家人坐一块儿吃饭,比啥都强。陈默,”他看向女婿,“你这次回来,住的这些天,家里有人气。我高兴。”
陈默端起杯子:“爸,您好好养身体。以后我常回来。”
“常回来”三个字说得很平常,可在座的人都听出分量。小满低着头扒饭,耳朵尖却竖着。林秋月没接话,给老爷子舀了勺汤。
吃到一半,小满像是憋不住了,把筷子一放:“爸,你调回来是真的?”
陈默放下碗:“手续在办了,下个月就能定。”
“那……以后家长会你去?”
“你妈去我就去,你妈不去,我一个人也去。”
小满扭头看林秋月。林秋月夹了块鱼肉挑刺:“看我干什么,你想让谁去就谁去。”
“那你别说我胳膊肘往外拐。”
“你不是往外拐,你是往外递话筒。”林秋月把挑好刺的鱼肉搁进女儿碗里,“快吃,凉了腥。”
小满撇嘴一笑,埋头吃鱼。陈默偷偷看了林秋月一眼,她假装没察觉,低头喝汤,耳根却明显比刚才红。
饭吃完,天擦黑了。小满主动收了碗筷端进厨房,陈默跟进去帮忙洗。林秋月在外头收拾桌子,林建国坐在椅子上打盹,呼噜声都起来了。陈默把最后一个碗擦干净放进柜子,小满忽然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爸,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妈那个花店,最近生意不太好。她嘴上不说,晚上算账的时候我瞄过一眼,数字不太好看。”
陈默手上一顿:“你怎么知道的?”
“我又不瞎。”小满翻了个白眼,随即认真起来,“你俩现在这样挺好的。要我说,”她左右看看,压低嗓门,“该出手就出手,别磨磨叽叽的。”
陈默被闺女这副军师模样逗笑了:“你这都跟谁学的?”
“苏晓姨啊,她隔三差五就在我妈耳边念叨,我都听会了。”
陈默回头看了看堂屋里那个趴在桌上睡着的老爷子,又看看院子里正弯腰往灯笼里塞灯泡的林秋月。天边晚霞烧得正红,把半条巷子映得暖融融的。他解下围裙挂在门后,走到院里,从林秋月手里接过灯泡:“我来,你够着费劲。”
林秋月没跟他争,退了一步扶着梯子。陈默踩上去拧好灯泡,一按开关,灯笼亮起来,红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陈默。”她仰头看他。
“嗯?”
“你上回说调回省城,离青溪近。多远算近?”
“走高速一个半小时。每周回来一趟,周末能在家过夜。”
林秋月沉默几秒,把头别过去看灯笼:“小满的数学,你得真管。”
“管。语文作文也管。”
“用不着,我管语文。”
“行,听你的。”
陈默从梯子上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厨房里小满在唱跑调的歌,堂屋里林建国翻了个身继续打呼噜。林秋月伸手把他衣领上沾的一点面粉拍掉,拍完手没收回去,顺手揪住了衣领边:“明天回省城之前,把老宅的屋顶修修。上回漏得不像话。”
陈默看着她。晚霞的光正好落在她眉眼之间。
“修。”他说,“往后家里的活儿,都归我。”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