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周刚回镇上,在城里打拼了八年,终于凑够了首付买了小三居,这次回来是收拾爹留下的老房子,联系中介出手,屋后那半亩橘子地也准备转租给村头种大棚的叔,以后就带着老婆孩子定居城里,不常回来了,阿黄是爹走的那年抱回来的,算下来也养了快五年,通人性得很,他刚进老院子的那天,阿黄老远就扑过来,爪子扒着他的外套晃尾巴,毛蹭得他领口沾了好几块灰,收拾东西的时候老婆就旁敲侧击提了好几次,说城里的房子是电梯房,邻居都是讲究人,阿黄掉毛多,叫声又亮,到时候扰了民不好,再说平时俩人都要上班,也没人溜,不如就送给镇上远房的表舅,表舅家开小卖部,平时看店缺个看门的,也亏不着阿黄,他那时候蹲在地上擦爹留下的旧铜锁,没应声,心里也犯堵,本来想着这次带家人去近郊的山脚下露营,最后带阿黄出来玩一趟,实在不行就按老婆说的办,白天儿子追着花蝴蝶往草窠里跑,他正蹲在地上搭帐篷,没留神,阿黄突然冲过来咬他的裤腿,咬得他裤脚扯出个洞,他当时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在阿黄脑袋上拍了一下,骂它不懂事,阿黄嗷呜一声缩了脖子,还是往草窠的方向拱,他顺着走过去,才看见儿子踩了个坑崴了脚,正坐在地上抹眼泪,脚边还盘着个拇指粗的小菜花蛇,已经僵着身子往远处钻了,他当时心里一紧,回头看阿黄,阿黄正蹲在不远处摇尾巴,舌头伸得老长,晚上临睡前他拆了根火腿肠,掰了大半递到阿黄嘴边,摸着它的脑袋说,以后去了表舅家要听话,别乱咬人家东西,我有空就回来看你,阿黄叼着火腿肠没吃,转身放在他脚边,鼻子蹭了蹭他的手背,耷拉着耳朵蹲到了帐篷边上,后半夜他被尿憋醒,撩开帐篷帘就看见阿黄端端正正蹲在门口,背对着他,背挺得笔直,耳朵竖得像两片小三角,月光落在它黄棕色的毛上,连晃都不晃一下,他掏出手机拍了个小视频,配了那句太有灵性了发了朋友圈,怕惊动它,轻手轻脚绕到旁边的树丛里解手,回来的时候还看见阿黄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他心里暖得很,想着要不就再跟老婆商量商量,哪怕多交点物业费,也把阿黄带去城里,第二天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老婆在帐篷里喊他去买早餐,他撩开帘先往外看,阿黄还蹲在原来的位置,背还是挺得笔直,他走过去摸他的脑袋,指尖碰到的地方凉得刺骨,他愣了一下,伸手去掰他的爪子,才看见它爪子底下压着他昨天搭帐篷时掉的旧铜钥匙,就是爹留下的那把,他找了一晚上都没找到,阿黄的背上还肿了好几个暗红色的包,帐篷旁边的草窠里,掉着好几只死了的土蜂,他前几天带阿黄去镇上兽医站看病,兽医说阿黄误食了巷口撒的灭鼠药,毒素已经渗进血液里了,最多撑到昨天后半夜,让他提前做好准备,他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卖房子搬去城里的事,转头就把这事忘了,手里刚拧开的矿泉水瓶咚的一声砸在草地上,半瓶水漫出来,浸得他白球鞋湿了大半,他蹲在地上,手指摸着阿黄硬邦邦的脊背,半天没站起来,老婆抱着孩子出来喊他,看见他的样子也愣了,没敢说话,后来他没把老房子卖掉,橘子地也只是托表舅帮忙照看,每年收了橘子都给表舅分一半,城里的房子还是按时装修,只是多打了个通向阳台的狗洞,买了半人高的狗窝放在阳台上,窝里面铺着阿黄以前盖的旧棉絮,他后来把那条发阿黄守帐篷的朋友圈删了,换成了一张阿黄蹲在老院子橘子树下的旧照片,照片里阿黄叼着半只橘子,尾巴翘得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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