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路文娟,今年四十三岁,是我哥路向阳的亲妹妹,在北京丰台住了半辈子,干的是社区超市的库管。
去年九月,我哥和我嫂子离婚开庭,我去了旁听席。
本来是一桩平平常常的离婚案,走到一半,被一个九岁的孩子,变成了我们全家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堂课。
我先把这一家的事,从头交代清楚。
我哥路向阳,四十一,土生土长的北京人,原来在一家汽配城干了十五年销售,前年汽配城整改,他的摊位跟着黄了,转行跑网约车。
我嫂子马晓霞,三十九,在区医院做药剂师,人能干,嘴硬,心软。
孩子叫路小满,九岁,丰台一所小学三年级,成绩中上,爱画画,话不多,懂事得让人心疼。
这一家的裂,不是一天裂的。
起头是前年,我哥摊位黄了那天。他回到家,饭没吃,闷头睡了一宿,第二天起来跑网约车。跑车这个事,早晨六点出,晚上十点归,一天十三四个小时,人越来越沉默,脾气越来越闷。
嫂子那头也苦。医院药剂科,三班倒,加班,评职称,回来还要管孩子作业。
两口子的矛盾,从我这个妹妹的角度看,一半是钱,一半是话。
钱上,我哥跑车那两年,家里存款见底,孩子的课外班停了,嫂子给他垫过医药费的娘家那边也张不开口,谁提钱谁炸。
话上更糟。我哥这个人,受了挫就往里缩,问急了就一句,你不懂。嫂子那头,日子压得喘不过气,说话就带钩子。两个人晚上十点、十一点凑到一张床上,谁也懒得开口,开口就是吵。
吵到去年春天,动了手——不是打架,是我哥摔了杯子,划到了嫂子的手背。就这一下,这个家彻底破了。
嫂子提出离婚,我哥没拦,他说的原话我妹妹听见的是,行,我这样的人,也配不上你。
两个人协议不成,房子、车、孩子,都争。争得最凶的是孩子,我哥说小满归他,嫂子说小满归她,谁也不让,就这么上了法庭。
第一次开庭,在小满上学的那个礼拜四下午。
我哥请了个法援律师,嫂子那头也请了。法庭上两个人各说各的难,我哥说嫂子脾气急,说我哥不着家,说到后来,火气又上来了,我哥嗓门高了,嫂子哭了。
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法官,姓周,敲了法槌,把两个人按住了。
按住了以后,周法官说了一句,她说,两位,今天这个庭,我在这样的家庭里听了七年了,你们的难处我记下了,下一次开庭,涉及孩子抚养,孩子已满八周岁,本院依法征询孩子本人意见,请你们把后果想清楚,散庭。
散庭的时候,我哥和嫂子谁也没看谁。
回家路上我问我哥,哥,真让孩子当庭说跟谁?这不是把孩子放火上烤吗?
我哥抽着烟,半天说了一句,文娟,你不懂,律师说了,谁争取到孩子,房子就归谁,这孩子他得当庭选一回,我输了摊位,不能再输了孩子。
我说,哥,你这不是在争孩子,你这是拿孩子当你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没吭声。
第二次开庭,是十月末,我去了,我嫂子她妈也去了,两边老人,旁听席上坐了七八口子。
那天最不该发生的事,发生了。
开庭前,孩子是法院安排人接来的,坐在庭外的走廊上等。我后来才知道,孩子前一天夜里就知道了,是他班主任打电话告诉了他妈妈,说孩子这几天上课总发呆,问不出来。
开庭以后,程序照旧,律师们陈述,法官发问,父母各自表态。
轮到征询孩子意见这一节,法警把孩子领进来。
小满那天穿的是校服,红领巾系得端端正正,进法庭的时候,冲着两边各鞠了一个躬——他班主任肯定教过他,可他鞠完那两个躬,旁听席上我们这些大人,脸上都挂不住了。
他在中间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
周法官问他,路小满,你知道今天为什么让你来吗?
孩子说,知道,让我说跟爸爸还是跟妈妈。
周法官说,对。你可以慢慢想,想说哪边就说哪边,说什么就是什么,爸爸妈妈都不能怪你。
孩子点点头,然后,他举起手。
他把右手举得直直的,像个课堂上要发言的学生。
他说,法官奶奶,我能说件事么?
法庭上安静了一秒。周法官说,你说。
孩子说,在说跟谁之前,我想先说一件事,这个事憋了我八个月了,我爸妈不知道我知道。
周法官说,你说。
孩子说,去年十二月,我妈生了一场病,甲状腺上做了个小手术,我妈不让告诉我爸,我妈说,跟你爸说,他跑车一天就白跑了,他会把车卖了。我妈手术那天,是我陪着进的手术室,我在外头等了四个小时,我数了,等了四个小时,我不敢给我爸打电话。
孩子说,我爸那边也有个事。我爸的车,去年三月被追尾了,修车花了两万七,我爸没跟我说,我爸跟人说的是他回老家给爷爷办事。我爸修车那半个月,天天在我们学校的后门那个桥底下睡午觉,车里睡的,因为住院要钱,他把跑车那个月的份子钱都填进去了,他中午舍不得在店里吃饭,他吃我剩的饭,我妈装在饭盒里让他带去跑车的。
孩子说到这儿,法庭上已经没有一点声音了。我嫂子她妈在旁听席上已经开始抹眼泪,我哥的头低着,低得快贴到桌子上了。
孩子继续说,他说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像背课文,也像攒了八个月的一篇作文。
他说,法官奶奶,我爸没有不着家,我爸是想家,他每天十一点半回来,都在楼下坐二十分钟才上来,我看见过三回,他在楼下车里,看着我们家那个窗户,我们家客厅的灯,我妈留给他留到十二点。
他说,我妈也没有坏脾气,我妈晚上下班给我检查作业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后来才知道,她手上那道口子,是我爸那个杯子划的,她去医院缝了六针,没告诉我,也没告诉我爸,她怕我爸愧疚,我爸那个人,愧疚起来会不吃不喝。
他说,法官奶奶,我举这个手,不是来选跟谁的。
他说,我想问您一个问题,能不能不离婚?
孩子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存折,举起来。
他说,这是我的存折,压岁钱,我奶奶、我姥姥、我姑姑、我小姨、我爸妈给的,加上我帮我们班同学代购文具挣的提成,一共三万七千六百块。我妈手术用了七千多,我爸修车用两万七,我知道这个数不对,我知道不够,可是这是我全部的钱了,我全都拿出来,够不够不重要,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我也是这个家里的人,这个家有事,不能光他们俩扛,我也能扛。
他说,法官奶奶,您能不能别判了,让他们别离了行不行?他们俩不是不爱,我全看见了,他们只是谁都不肯先开口,我爸那个嘴,他连跟快递员多说一句话都费劲,我妈那个嘴,她一开口就是气话,气话后面的话她不说了。他们中间缺的不是一个判决,缺的是那句话,我先说了,我替他们说,我都替他们说了八个月了,今天我说累了。
孩子说完,把手举着,举得笔直,等法官回答。
旁听席上,我嫂子的妈哭了,我哥的公司同事——他叫来作证的,别过脸去,我这个当姑姑的,把围巾堵在嘴上,不敢出声。
周法官摘下眼镜,擦了一下,戴上了。
她说,路小满,你的问题,本庭记下了。本庭现在回答你。
她说,第一,存折本庭不能收,法律上,那是你的财产,你爸妈离婚,分割的是他们两个人的共同财产,你的压岁钱,谁也拿不走,一分都拿不走,你留着,那是你自己的底。
她说,第二,能不能不离婚,这个本庭现在不能回答你,因为离婚要你父母本人同意,但是本庭可以告诉你,法律上有一条路,叫冷静期,也可以由本庭主持调解,你的问题,本庭会原样转达给你的父母。
她说,第三,孩子,你今天说的这些话,不是法律,但是比法律重,你坐下,不是选边,今天你可以不选。
孩子坐下了,把存折收好,放回裤兜,把两只手重新放回膝盖上,腰还是直的。
那天下午,本该继续的庭审,周法官宣布休庭,单独留下来,把我哥和我嫂子留下,关起门谈了四十分钟。
我们这些人在外头等。四十分钟后,两个人出来,谁也没说话,可是我看见,我嫂子的手背上,我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就一下,我嫂子没躲。
休庭后第二次调解,是十一月的事。
这回没开庭,在法院的调解室,周法官、双方律师、双方父母、还有被法官额外请来的一个人,小区的心理咨询站的老师。
调解的时候,孩子又被叫来了,这回他坐在小桌子跟前画画,大人们谈。
谈出来的结果,我原样说给大家。
周法官先把我哥单独谈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我哥的眼睛是肿的,他后来跟我说,法官就问了他一句话,说,路向阳,你媳妇手术那天,要是有人给你打个电话,你会怎样?我哥说,我会把车停到路边,我什么都不干了,我得去。法官说,这就是了,这个家里,你不是没钱,你是把你没办的事,全用沉默垫着,垫了两年,垫塌了。
又把我嫂子单独谈了半个钟头。她出来的时候,跟我妈抱在一起。她后来跟我说,法官说,马晓霞,你手上的针,你藏了十个月,你藏得住针,你藏不住恨,你恨的不是他摔的杯子,你恨的是那四年里,你把话咽回去的每一个晚上。你要过下去,就先学会一个本事,疼要说,委屈要喊,这不可耻,可耻的是装没事。
最后调解的方案,写了五条,白纸黑字,我哥和嫂子都签了字。
第一条,撤诉,不离婚了,设三个月的冷静考察,由社区心理老师每周上门一次,做家庭访谈。
第二条,钱的事,摆在桌上。家庭记账,一月一公开,谁也不许背谁,我哥的跑车收入、我嫂子的工资、房贷、孩子补习,全部入账,这是心理老师定的规矩,她说,这个家的病根是钱堵在暗处,暗处的东西见光,就死了一半。
第三条,话的事。定了一个规矩,叫十分钟规矩,每天晚上孩子睡了以后,两口子坐十分钟,这十分钟里不许说钱、不许说孩子,只说自己,今天难受的事,哪怕就一句。心理老师说,这个家的两个人,都不会说重话之前的那个前奏,我先难受了,得先让它出门。
第四条,孩子的那笔钱,退回。三万七千六,一分不动,存在小满名下,另外两口子每人再往里存两千,存折交给孩子自己保管,等他十八岁。我哥说,这是他的,他今天在法庭上教了我们怎么当一家人,这份学费,我们做父母的还。
第五条,我哥的车。半个月后,我哥把网约车退了,我原来的超市缺个理货管库的,把他收了,工资少一半,可是六点下班,天天能上桌吃饭。我哥跟我说,文娟,我挣的钱是多了,家丢了,这笔账我这两年不会算,小满替我会了。
三个月的冷静期过完,是今年二月。
社区心理老师的最后一次家访,我去了。老师说,这个家庭,我这三个月来了十三回,头四回,两口子在我面前互相揭短,中间四回,互相沉默,最后五回,开始互相说事——前天的家访,两口子为一件小事拌了嘴,为的是孩子的寒假作业谁签字,拌完十分钟规矩启动,谈完,两个人笑了一场。
老师说,这一家,我结案了。
今年三月,周法官那边走完了撤销诉讼的手续,离婚案,撤了。
撤诉那天,两口子带着小满,去了趟法院外头,没进去,就在台阶底下照了张相,照得稀奇古怪,三个人比着剪刀手。
小满说,爸,妈,这张照片洗出来,我要贴在我的画板上,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举手。
那孩子现在九岁半,画画越画越好,上个月区里的少儿画展,他的一张画得了个优秀奖。
画的是一间客厅,客厅里有三个人,灯是亮的,茶几上摆着一个存折,画右上角写着一行铅笔字,我数过那行字,一共八个字:大人扛事,小孩画它。
眼下这家的日子,是这样的。
我哥在超市理货,理出个名堂,库管归他了,上个月老板给他涨了八百。跑车那两辆车的份子钱,他还给了合作方,他自己说,我这辈子跟方向盘有缘没份,跟货架有份。
我嫂子的职称评上了,她那道手背上的疤,天冷还发白,她现在不怕人问,问了她就说,这是我们家的一面镜子,照着我呢,别再犯。
每天晚上十分钟规矩,雷打不动,孩子睡了以后,两口子一个茶壶两个杯,坐十分钟。有一回我去我哥家,赶上他们那十分钟,我就在边上坐着听,那十分钟里说的话,让我这个外人脸上发烧——我哥说,晓霞,我今天是理货理到一半,忽然想起你手术那天,我没在场,我这心里,跟拿钳子拧了一下似的。我嫂子说,向阳,我跟你说了你别烦,你上礼拜那个袜子,三天没换,我就是看不惯你这样对自己,你对自己上点心,比给我买东西强。
就这种话。他们的十年婚姻里,缺的就是这种话。
小满的存折,在他自己书包的夹层里,十八岁前归他看着。他跟我说,姑姑,我打算成年之前,一个字都不动它,等我一十八,我要拿它办一件大事。
我问,啥大事?
他说,我想好了,我带我爸我妈去趟海南,他们俩结婚那年想去,没去成,因为那天我爸的钱包丢了。这个事,我爸我妈以为我不知道,我翻过他们结婚的相册,相册第一页写着呢。
我听完,这孩子,胳膊上什么时候长出这么硬的筋了。
昨晚,我在我哥家吃饭,饭后小满在灯底下画他的新画,画的是法庭,法庭上有个孩子举着手,举得笔直笔直的,孩子身边画了一沓钱一样的东西,边上写着一行字,小满写完念给我们听,他说这行字是,举手之前,先攒三年。
我哥和嫂子在厨房刷碗,一个洗一个擦,水声哗哗的。
我吃完饭,把桌子擦了,帮着把小满的画钉在了他家客厅那面墙上——那面墙上如今挂了七张画,全是这孩子画的家,一张比一张,灯亮得足。
我回家的时候,路过他家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他们家那扇窗。
客厅的灯亮着,亮得很稳。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