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我亲眼看着那条大蟒蛇,把老李头的三个儿女全送走了。
我是云南边境寨子里的人,那年刚三十出头,在外头打工混不下去,回老家种甘蔗。我们寨子叫芒蚌,藏在半山腰,山下是一条浑浊的怒江支流,寨子背后是密不透风的原始林子。08年那会儿,穷,但穷得实在,家家户户养狗养鸡,夜里能听见豹子叫。
老李头是我们寨子的怪人。七十多了,孤零零住寨子最边上,三间土坯房,门口歪着一棵大青树。他有三个儿女,大儿子在县城开货车,二女儿嫁到省城,小儿子在广东打工。可这三个孩子,十年八年不回来一趟。老李头也不提他们,就是每天蹲在门口,抽自己卷的旱烟,烟味呛得人咳嗽。
那年五月,雨季来得早。有一天半夜,我听见老李头那边传来闷哼声,像牛在喘。第二天一早,我背着镰刀去地里,路过他家,看见老李头蹲在屋檐下,面前盘着一条胳膊粗的蟒蛇,身上带着血,鳞片翻了几处。老李头正用破布蘸着草药水,往蟒蛇伤口上抹。那蛇也不动,任由他摆弄。
我吓得后退两步,喊他,李叔,你干啥!那是大蟒蛇,能绞死人的!
老李头头也不抬,说,它被野猪拱伤了,不走,我给它上点药。他说得平平淡淡,像给自家狗擦药一样。我站了一会儿,那蛇的眼睛是金黄色的,直直看着我,倒也不凶。我就说了句,你小心点,转身走了。
后来那蛇就留下了。老李头在墙角丢了几只死老鼠,蛇吃了,就盘在屋檐下。寨子里的人一开始害怕,后来见它不伤人,也就习惯了。有人劝老李头把蛇放生,他说,它伤没好透,放了活不成。就这么过了半个多月,蛇伤好了,一天夜里悄悄走了。老李头还念叨,走了好,走了干净。
那年八月,老李头摔了一跤,腿断了。是去村口挑水时踩滑的。寨子里人把他抬到乡卫生所,大夫说骨头碎了,得去县医院动手术,得先交五千块钱押金。老李头躺了三天,我给他在县城的大儿子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听了半天说,你是哪个?我说是寨子里的邻居,李叔摔了。她说,哦,我让他爸晚点打回去。后来就没下文了。
我又给他小儿子打,小儿子说,我这边正在赶工,走不开,你们先垫着,回头我还你。说完就挂了。老李头听见了,躺在竹床上说,别打了,他们忙,我自己挺挺就过去了。
他就那么挺着。没钱住院,回了家,躺在竹床上,腿肿得像冬瓜。我每天去给他送点稀饭,他喝两口,剩下的喂了门口那只瘸腿老狗。那时候我心里凉,心想,养儿女养到这份上,不如养条蛇。
九月,老李头腿开始烂,发高烧。我实在看不过去,去寨子里凑钱。一家一家敲门,凑了两千多,勉强送他去了乡里。大夫说再拖几天就得截肢。可手术没做成,老李头在病房里突然喘不上气,没熬过那天晚上。走的时候,身边只有我和我媳妇。
他咽气前,攥着我的手说,大兄弟,我那三个孩子,就别通知了……他们回来,也是冲着那点宅基地。我愣住了,他接着说,房梁上那个铁盒子,你替我收着,里头是他妈留给他的金镯子,让他卖给镇上收金器的,给寨子修条路。
我没说话,眼泪就下来了。
老李头出殡那天下着毛毛雨。寨子里的人来了大半个,抬着薄棺材往山坡上走。他的三个儿女,一个都没到。大儿子在电话里说高速堵车,二女儿说孩子感冒,小儿子直接没接。棺材落葬后,我们刚要填土,突然听见林子里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响声。
我回头一看,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那条大蟒蛇回来了,比之前粗了一圈,两米多长,头昂着,金黄色的眼睛扫了一圈人群。有人吓得往后躲,我挡在前面喊,别动,它认人!
蟒蛇慢慢爬过来,在坟前绕了三圈,然后突然调头,朝着寨子外面爬去。我以为它要走了,谁知它爬出二十米,又停下,回头看着我们,像是等人。这时候有人喊,它去了老李头大儿子家!
我一拍大腿,坏了,那房子锁着,蛇能钻进去?我赶紧跟过去。到了老李家那三间土坯房,蟒蛇已经钻进了院门,盘在堂屋中央。我透过门缝看,它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有人说,这蛇是来报恩的,给老李头守灵呢。
可是第二天早上,寨子里炸了锅。老李头的大儿子开车回来了,带着他媳妇和儿子,急匆匆来收房。他刚推开院门,那条蟒蛇突然蹿出来,一口咬在他大腿上。他疼得惨叫,倒在地上打滚。他媳妇吓得尖叫,抱起孩子就往外跑,蟒蛇不追,就咬住大儿子不放。等我们冲过去,大儿子已经脸色发紫,口吐白沫——那蛇有毒?不,蟒蛇没毒,可它咬合的力道极大,加上大儿子常年酗酒,血管本来就脆,竟当场休克了。
送到乡里,人没救过来。他媳妇瘫在卫生院门口哭,嘴里骂,是那条蛇,是那个老不死的养的蛇害的!可我们心里都清楚,老李头生前,这大儿子连个电话都没主动打过。
更邪门的事还在后头。老李头二女儿第二天下午赶回来了,穿着黑裙子,戴着金耳环。她在坟前烧了纸,转头就去找村长,说要继承宅基地。村长说,你爸生前交代过,宅基地捐给寨子做公共晒场。二女儿当场翻脸,指着村长鼻子骂,说他们欺负孤儿寡母。晚上她住进老屋,说要守着遗产。
夜里十一点多,有人听见老屋里传来一声闷响。第二天一早,二女儿被发现倒在堂屋门槛上,脖子上缠着一条蟒蛇的尾巴,勒得紧紧的,人已经没了气。蛇就盘在旁边,还是金黄色的眼睛,谁也不看。
小儿子第三天回来了,带了两个纹身大汉,说是朋友。他进门看见二姐的尸体,腿一软跪在地上。蟒蛇从房梁上探下头,冷冷看着他。小儿子吓得连滚带爬,跑出院子,一头栽进路边的水沟里,脑袋磕在石头上,当场就没了。
三天之内,三个儿女全死了。寨子里的人起初害怕,后来有人小声说,这是老李头的蛇替他算账呢。也有人说,这蛇成精了。可诡异的是,蟒蛇在咬死小儿子后,慢慢爬回坟前,盘成一圈,头贴着土,像睡着了一样。我们谁都不敢靠近。
后来县里来人调查,法医鉴定:大儿子是酒醉引发心梗加外伤,二女儿是窒息,小儿子是意外摔伤。都算意外。可村里老人说,那蛇是通灵的,老李头一辈子行善,临死却没人送终,蛇替他讨了公道。
我站在老李头坟前,想起他临终说的那句话。他这辈子,养儿女不如养蛇。蛇还知道报恩,知道他受伤会替他舔伤口。可他的亲生孩子呢?连他最后一眼都没看。
那天晚上,我回家跟媳妇说,以后咱俩老了,要是孩子不孝顺,我就养条蛇。媳妇骂我胡说八道。可我心里明白,老李头的故事,不是让我们怕蛇,是让我们照镜子。
如今十几年过去了,那条蟒蛇再没出现过。寨子集资修了路,就是用老李头铁盒里那对金镯子卖的钱。路修好的那天,我特意去他坟上烧了纸,我跟他说,李叔,路修好了,孩子们上学的路好走了。
坟头上长满了野草,风一吹,像他在点头。
有时候我想,人这一辈子,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老李头种了善,得了蛇的义;他儿女种了恶,得了蛇的怨。可说到底,蛇哪里懂什么善恶?它只是护着那个给它治伤的老人罢了。
我们活在世上,谁不是别人的一条蛇呢?你善待我,我护着你。你弃了我,我也不会咬你——但老天爷记着账。
那条蟒蛇咬死的,不是老李头的儿女,是这世上所有凉薄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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