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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回岳家,岳母故意没摆我碗筷;我拎包走,打电话时她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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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下午四点,我拎着两瓶酒、一箱车厘子、一盒坚果礼盒进了岳母家。

岳母接过东西往厨房一搁,冲里屋喊:“晓慧,你弟那屋收拾好了,晚上你俩睡那儿。”

妻子看了我一眼。我捏了捏她的手。

六点半开饭。八仙桌上整整齐齐摆了七副碗筷——岳父、岳母、小舅子两口子、小舅子家闺女、我妻子、小姨子。

我的位置靠门这边,面前只有一只玻璃杯,空的。没有碗,没有筷,没有勺。

岳母端着最后一道红烧鱼从厨房出来,笑眯眯往小舅子面前一搁:“趁热吃。”

我站着没动:“妈,我的碗呢?”

岳母拍了拍脑门:“哎哟,忙忘了。你自己去厨房拿吧。”

厨房里,干净碗筷就在她手边的沥水架上。

我转身拿起外套和车钥匙。

岳母在背后笑了一声:“脾气还挺大。不出三天,自己就回来了。”

第一章

我发动车子的时候,后视镜里还能看见岳母家阳台的灯光。暖黄色的,厨房里有人影晃来晃去,应该是在热菜。

妻子没追出来。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

“你先回去,我晚点回。”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座椅上。小区门口挂了两排红灯笼,门卫老赵认得我车,抬杆的时候冲我点了下头。我踩了脚油门,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车窗上映着的那排灯笼,红得晃眼。

到家四十分钟。路上车不多,除夕下午该回家的人都回家了。我把车停好,上楼,开门,屋里黑着灯,温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暖气片烧得温吞,摸着也就刚温手。我脱了外套挂门口,打开冰箱——里面有两袋速冻饺子,猪肉白菜的,还是上周买的。

烧水,下饺子,一共煮了十八个。捞出来装了一盘,搁在茶几上。电视开着,春晚还没开始,放的是历年春晚小品集锦。我坐沙发上吃了十来个,蘸醋,没弄蒜泥。一个人不值当砸蒜泥。

吃完把盘子往水池里一搁,给妻子发了条消息:“吃了没?”

过了十来分钟她回:“吃了。”

再没别的话。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

这事不能全怪她。她夹在中间,那边是她亲妈亲弟,这边是我。她要是跟我走了,她妈能骂她一整年。她留下来,至少能帮我盯着点——虽然我其实也不知道她要盯什么。我就是有点烦,不想说话,不想解释,也不想听任何人跟我讲“算了算了”。

我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安静得厉害。楼上那家在剁馅,咚咚咚的闷响透过楼板传下来,一下一下的。我靠在沙发上闭了眼。

初一早上七点多,手机开始响。

先是家族群。岳母建的那个群,名字叫“家和万事兴”,平时就她跟小舅子两口子在里面说话,转一些短视频和养生文章,我一般不看。今天手机在茶几上嗡嗡嗡连震了七八下。

我拿起来划开。

岳母发了一张照片。八仙桌上摆满了菜,红烧鱼、酱肘子、炖排骨、炸春卷,还有那盘我一口没吃上的红烧鱼——又做了一条,搁在正中间。岳母岳父坐主位,小舅子两口子坐左边,小舅子闺女坐赵小敏腿上,我妻子坐右边,小姨子挨着她,大姨子一家从邻市赶回来了,站后头一排。九个人,八张脸全在笑。

我放大了照片。八仙桌靠门那边——也就是我平时坐的那个位置——没有人,但椅子也没撤,空着。桌上明明白白摆了八副碗筷。

我昨天坐的那个位置,今天碗筷齐全,人没了。照片里岳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手还搭在小舅子肩膀上。

我把照片保存到相册,切回对话框,给妻子回了三个字:“看到了。”

发完我就把手机撂了。去厨房煎了两个鸡蛋,把昨天剩的饺子热了热,坐在那张空荡荡的茶几前面吃早饭。窗外有人放小鞭,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就停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妻子的电话。

我没接。响了四声,挂了。隔了十来秒又打过来,我又没接。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手机在茶几上嗡嗡嗡震得盘子里的饺子汤起了细纹。

第六个电话挂断之后,进来一条语音。妻子发的,声音有点急:“周砚川你什么意思?电话都不接了?”

我回了一条文字:“看到了。”

她秒回:“看到什么?”

我把那张全家福截图又发了一遍。

那边沉默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她发来一条语音,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有点往下掉:“照片是我妈发的,我都没注意。你听我解释——”

我打字:“不用解释。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没回。

我又发一条:“你要住那边就住,我没意见。冰箱里有饺子,回来自己煮。”

她电话打过来了。我接了。那头先是一阵沉默,然后她开口,嗓子有点闷:“我下午回去。”

“行。”

她停了一下:“你生气了吗?”

“没。”

“你肯定生气了。”

“晓慧,”我说,“你数数照片里几副碗筷。”

她没接话。电话那头传来小舅子闺女喊“姑姑”的声音,还有岳母远远问“她跟谁打电话呢”。

“我下午回去。”她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饺子。煎蛋凉了,边上有一圈焦脆的边,我嚼了两口,觉得没味道,放下了。

中午的时候,小舅子林晓东在家族群里@我:“姐夫,妈说让你下午过来吃饭,昨晚的事别往心里去啊,大过年的。”

我回了一句:“碗筷摆好了吗?”

群里安静了。过了三四分钟,林晓东私聊我:“姐夫,你这就没意思了。妈就那个脾气,你跟她较什么真。”

我没回他。又过了几分钟,岳父在群里发了条语音,点开一听,声音含含糊糊的:“砚川,晚上过来吃吧,你妈把菜都留着了。”岳父平时话少,能让他发这条语音,估计是岳母在旁边戳他。

我回:“爸,我这边店里有点事,改天吧。”

岳母在群里发了个笑脸表情,跟着一条语音,语气听着还挺和气:“行行行,忙你的,初三再过来。晓慧在家呢,你俩商量着办。”语音最后她补了一句:“晓东啊,你把那排骨再热热。”

我关了群消息。

下午三点多,妻子回来了。进门先看了我一眼,换了鞋,把包放下,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我正看手机,她坐那儿半天没说话。

“你吃饭了没?”我问。

“吃了。”她顿了一下,“没吃饱。”

“厨房有饺子。”

她没动。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我手机拿走了,搁到茶几另一头,然后看着我:“周砚川,我妈那碗筷的事,我替她跟你道歉。”

“不用替她道歉。她没觉得自己错。”

“我知道她做得不对。”妻子声音低下去,“我昨晚就想说来着,她一直拉着我说话,我弟媳妇也在旁边,我张不开嘴。”

“我没怪你。”

“你嘴上说没怪。”她抿了抿嘴,“你平时再怎么样,初一早上都会给我发个红包。今天你没发。”

我没说话。

她眼圈有点红:“我不是非要你发红包。我就是觉得……你心里有事不说。”

“说了有用吗?”我看着她,“我昨天晚上说了没有?我问了你妈,我的碗呢。你妈怎么说的?忘了。那碗筷就在她手边上,她忘了?晓慧,她是故意的。”

妻子低着头,手指绞着包带。

“我拎包走,你追出来了吗?”我声音不大,但也没压着,“你连门都没出。”

“我妈拽着我不让我走——”

“你三十多岁的人了,你妈拽你你就走不了?”

她眼泪掉下来了。

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她接了,捂着脸闷了一会儿,再抬头时鼻子红红的:“那你说怎么办?那是我亲妈。”

“我没让你跟你妈断绝关系。”我坐直了点,“我就想跟你说清楚一件事——以后你妈再搞这种事,你站哪边?”

她看着我,没接话。

“你不用现在答。”我站起来,“想好了再跟我说。”

她跟到厨房门口,看我烧水热饺子。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小声说:“我站你这边。”

我没回头:“那你得让你妈知道。”

“怎么让她知道?”

“自己想去。”

她没再问了。饺子热好,她端着碗坐茶几前面吃。我坐在对面刷手机,家族群又响了,岳母发了段视频,小舅子一家三口给她拜年,说吉利话。岳母在底下回了一串“哈哈哈”,又跟了一条:“全家人就差晓慧两口子了,明年一定都得来啊。”

我妻子嚼着饺子,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筷子停了一下,又接着吃。

晚上,我正准备洗澡,手机响了。岳父打来的。

“砚川,睡了吗?”

“还没呢,爸。”

“那个……你明天有空没?你妈说,超市那个证快到期了,之前是你弄的,你看看什么时候方便跑一趟。”

我握着手机,在客厅站了几秒。妻子从卧室探出头来看我。

“爸,证什么时候到期?”

“好像二月底吧,还早,不过你妈说早点办踏实。”

“还早。过了初七我问问。”

“哎,好好好。”岳父那边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你妈让我跟你说,昨天的事,她不是故意的。”

我笑了一下:“爸,你让妈自己跟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岳父咳了一声:“行,我让她自己说。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妻子问我:“我爸说什么?”

“超市证快到期了,让我去跑。”

妻子放下手里的梳子:“你答应了?”

“我说过了初七再问。”

“那你要去吗?”

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看情况。”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把梳子往桌上一搁,走过来坐到我旁边:“你别去了。”

“嗯?”

“我刚才看我弟在群里说,初五要跟朋友合伙做买卖,让我妈出本钱。我妈答应了。”她顿了一下,“你有空给他跑证,他没空自己去跑?他都能琢磨做买卖了,没工夫跑个证?”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不让你去。”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稳。

手机又响了。小舅子私聊我,就一句话:“姐夫,明天咱妈让你去超市帮忙搬货,你早点来啊。”

我把手机屏幕转给妻子看。她伸手直接把我手机拿过去,按住说话键:“林晓东,让你姐夫明天去超市搬货?你自己没长手?”

那边半天没回。

过了两分钟,群里炸了。岳母连发三条语音,我点开第一条,里头劈头就是:“晓慧!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弟让你老公帮个忙怎么了?一家人——”

我按了暂停,没往下听。

妻子把手机还给我,说:“别听。今晚不看了。”

她起身去洗漱,走到卫生间门口又折回来,从茶几上拿起我手机,长按家族群,点了免打扰。

“睡觉。”她说。

我看着她关掉卫生间的门,里面传来水龙头哗哗响的声音。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岳母换了个方式,不打字了,直接打电话过来。屏幕上“岳母”两个字跳了十几秒,自己断了。

隔了不到三十秒,又打过来。

我拿着手机走到阳台,接了。

“周砚川!”岳母的声音又尖又高,“你什么意思?你让晓慧在群里这么跟我说话?她以前多听话一孩子,你看看现在——”

“妈,”我打断她,“明天搬货的事,我去不了。店里约了客户。”

“你那个破店初一就开门?你糊弄谁呢!”

“初七以后我才有空。证的事,到时候再说。”

“你——”岳母噎了一下,换了个语气,“砚川啊,妈昨天确实忙忘了,你别往心里去。大过年的,你让晓慧在群里说那种话,像什么样子?亲戚都看着呢。”

“妈,我这边信号不太好。先挂了。”

“你等会儿——”

我挂断了。回到客厅,妻子已经洗完出来了,裹着睡衣站在那儿看我:“谁的电话?”

“你妈。”

“说什么了?”

“让我初七去搬货。”

“你怎么说?”

“我说店里约了客户,初七以后再说。”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不是那种高兴的笑,带点苦味:“周砚川,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怼人。”

“我没怼。我实话实说。”

她走过来,伸手把我手机拿走又看了一眼——家族群免打扰还在,岳母后来又发了三条语音两条文字,她一条没点开,直接把手机塞回我手里。

“明天咱俩出去吃。”她说,“我知道有家馆子初一正常营业,我请你。”

“行。”

她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一半又回头:“那个证的事,你初七也别去。”

“为什么?”

“你去了,我妈就以为闹一场道个歉就翻篇了。”她声音淡淡的,“这回不能让她翻过去。”

我看着她走进卧室的背影,站那儿想了几秒。

手机又震了。岳母在群里@全体成员:“明天中午都来家吃饭!一个都不能少!”底下紧跟着@了我:“砚川,你必须来,妈亲手给你摆碗筷。”

我妻子在卧室里喊了一声:“周砚川!不许回她!”

我锁了屏幕,朝卧室喊回去:“没回。”

群里岳母又追了一条:“不来就是心里还有气。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小姨子林晓燕默默发了个“捂脸”表情,大姨子林晓芳跟了句“妈你少说两句吧”。小舅子没吭声。岳父也没吭声。

妻子从卧室探出头:“我妈要是明天真摆碗筷了,你去不去?”

“你说呢?”

“不去。”她把睡衣领子一拢,“让她自己吃。”

我靠沙发上,把手机扔到茶几上。窗外又响了几声鞭,远处有人放烟花,砰地一声散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转眼就没了。

“行,”我说,“不去。”

第二章

初二早上八点多,妻子先醒的。她躺床上翻了个身,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划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你过来看。”

她把手机递过来。家族群里,岳母六点半就发了照片。八仙桌正中间,一副碗筷摆得端端正正,碗是青花瓷的,筷子是红木的,还配了个小碟,碟子里搁了几片酱牛肉。旁边放了把空椅子,椅背上搭了条新毛巾。配文一行字:“砚川的位置,妈给你留着呢。中午过来啊。”

底下大姨子林晓芳回了个“大拇指”,小姨子林晓燕发了个“乖巧”表情。小舅子没吭声。岳父也没吭声。

我把手机还给妻子:“你怎么想?”

她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我说了不去。”

“你妈这碗筷摆得挺用心。”

“摆给群里人看的。”她把被子往上一拉,盖住半张脸,“她要是真觉得自己错了,昨晚你挂了电话她就该给我打。她没打。她等着我今天主动回去呢。”

我看了她一眼。她这两天说话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也不知道是想明白了还是气没消。

九点出头,妻子手机响了。赵小敏私聊她,先发了个“姐,过年好”,又发了个笑脸。

“姐,你们中午真不来啊?妈一大早就在厨房忙,炖了鸡,还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妻子回:“不去了。你们吃吧。”

赵小敏秒回:“姐,你别这样。妈昨晚跟我念叨了一晚上,说她真不是故意不摆碗筷的,就是忙忘了。你就别跟她计较了呗。”

妻子打字:“小敏,你要是真觉得她是忙忘了,那你昨天数没数桌上有几副碗筷?”

赵小敏那边“正在输入”跳了半天,最后发过来一句:“姐,都是一家人,大过年的,别闹太僵。”

妻子把手机往枕头上一扔:“看到没?话术都一样的。先是‘忘了’,再是‘别计较’,最后是‘一家人’。”

“你弟媳妇听你妈妈的。”

“她当然听我妈的。她跟晓东结婚三年,我妈给带娃、给贴补,她敢说个不字?”妻子坐起来,抓了抓头发,“但我妈这次算盘打错了。她以为在群里摆个碗筷,我就能顺着台阶下去。我偏不。”

十点半,岳母电话打过来了。妻子看了一眼屏幕,没接。响了五声,挂了。

隔了不到一分钟,又打。妻子还是没接。第三个电话进来的时候,她把手机拿起来,接了,按了免提。

“晓慧啊,”岳母声音听着挺和气,“中午过来吧,妈菜都做好了。你爸一早去买的活鸡,炖了一上午了。”

“妈,我们不去了。”

“怎么了?还生气呢?”岳母笑了一声,“你这孩子,小时候就记仇。你五岁那年你弟抢你糖吃,你记到上小学。现在嫁了人,脾气还见长了?”

“妈,昨天的事你道个歉就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岳母再开口时,语气明显往下沉了:“我道什么歉?我不就是忘了摆一双筷子吗?我养你三十多年,少摆一双筷子就得给你下跪认错?”

“你不用下跪。你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一句‘昨天是我故意不给砚川摆碗筷的,我做得不对’,这事就翻篇。”

“你——”岳母噎住了,嗓门一下拔高了,“林晓慧!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让你男人挂我电话,你还在群里顶撞你弟,现在又逼我认错?我告诉你,我没故意!我就是忙忘了!你们爱回来不回来!”

“行。那我们不回了。”

妻子伸手要挂,岳母那头急了:“你等会儿!你把电话给周砚川,我跟他说。”

“你有什么话跟我说,我转达。”

“我跟他说话,你插什么嘴?让他接电话!”

“他不想接你电话。妈,你昨天在饭桌上当那么多人不给他碗筷,今天在群里摆一副碗筷就想把人叫回去,换你你回来吗?”

岳母那头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她换了个调子,从发火变成了诉苦,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晓慧啊,妈今年五十八了,身体也不好,你们大过年的这么气我,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我?

你弟弟妹妹都在家,就你们两口子不来,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妻子抿着嘴,手指捏着手机壳边沿,捏得发白。

我看出来了,她有点要软。她妈这套“一哭二闹”用了三十年了,从小用到大,一用一个准。

我起身倒了杯温水,搁在她面前,没说话。

妻子低头看了一眼水杯,又看了看我,深吸了口气,对着手机说:“妈,你别哭。我不是要气你。我就想让你明白一件事——周砚川是我丈夫,你昨天那么做,就是在打我的脸。你不给他面子,就是不给我面子。”

“我没不给你面子——”

“你有。”妻子声音不大,但一个字没打磕巴,“你故意不摆他的碗筷,是当着全家人的面告诉他,他在这个家没位置。你要是不想让他来,你直说,我们以后不来了。你要是想让他来,你好好摆碗筷,好好说话。你别搞这一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过了好几秒,岳母闷闷地开口,声音不像刚才那么尖了,但也没多少歉意:“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们中午不过来,晚上过来行吧?晚上我做几个菜,你们一家三口来吃。”

“晚上再说吧。我们先不过去了。”

“那你什么时候来?”

“等你想明白再说。”

妻子把电话挂了。挂了之后坐在那儿,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她哭了。”我说。

“哭了。”妻子把手机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哭给我看的。以前她一哭我就软,这招用了三十年,今天没管用。”

“你后悔吗?”

她摇头:“不后悔。就是觉得怪怪的,跟做了亏心事似的。”

“你没做亏心事。”

“我知道。但心里不舒服。”她顿了一下,“我妈最后那句话你听见没?她说‘晚上过来行吧’,她自己找了个台阶。我没给她下。”

“你打算晾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晾到她真心觉得自己错了为止。”

我没再问。去厨房弄了早饭,煎了四个鸡蛋,热了牛奶。妻子端着盘子坐茶几前面,吃了一整个煎蛋,又咬了两口面包,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早上我妈打电话之前,我弟给我发了条消息。”

“说什么?”

她把手机翻出来递给我。林晓东发的是:“姐,妈今天心情不好。你跟姐夫差不多得了,别闹了。下午来一趟,咱把话说开。”

“你回了吗?”

“没回。”

“他这是替你妈当说客。”

“我知道。”妻子把面包片撕成小块泡在牛奶里,“我弟那个人你还不知道?我妈说啥他传啥,自己一点主意没有。初五他还要跟人合伙做买卖,让我妈出本钱呢。”

“出多少?”

“没细说。我弟那人你还不知道?三句话不离‘这买卖稳赚’,我妈就吃他这套。”

我坐到沙发上,把手机掏出来。果然,林晓东也给我发了消息,跟给妻子发的差不多,语气更随意一些:“姐夫,差不多得了啊。妈年纪大了,你总不能真让她给你认错吧。下午来吃饭,我给你倒酒。”

我回了一条:“晓东,你姐跟我说你初五要做买卖?”

他秒回:“啊,跟几个朋友合伙,做社区团购,稳赚。”

“本钱谁出?”

“妈出一部分,我自己凑一部分。”

“那你好好弄。证的事初七以后再说。”

“姐夫,那证的事你上上心啊,妈那个超市没证卖不了熟食,一天少挣好几百。”

“我知道。初七再说。”

“行吧。那你下午来不来?”

“不去。”

他没再回。

中午,妻子煮了两碗面,卧了荷包蛋,切了盘酱牛肉。我俩坐茶几前面吃面,电视开着,放的是重播的春晚。有个小品演到女婿给丈母娘拜年那段,妻子拿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

“晚上他们要是再打电话来呢?”我问。

“不接。”

“要是你妈亲自上门呢?”

妻子筷子停了一下:“她不会来。她拉不下那个脸。”

“万一来了呢?”

“来了也不开。”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开。就说我不在。”

我笑了一声:“你这不是让我当坏人吗?”

“你本来就是坏人。”她看了我一眼,“我妈眼里你现在就是那个撺掇她闺女不听话的坏人。”

“那你呢?你妈眼里你是什么?”

“没良心的白眼狼呗。”她耸了耸肩,接着吃面。

下午三点多,岳母果然没来,但来了一条长语音,发在家族群里,没@任何人,点开一听就是给全家人听的:“唉,养闺女养到这份上,我也是没想到。大过年的,人家一家三口热热乎乎,我这儿冷冷清清,晓慧连个电话都不打。我算是看明白了,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人家有人家的小日子,我这当妈的算什么呢。”

底下小姨子回了个“妈你别这么说”。大姨子跟了一句“晓慧可能就是忙,妈你别多想”。小舅子发了个“抱抱”表情。

妻子把语音听完,面无表情地打了几个字,发群里:“妈,我没忙,我就是不想回去。你什么时候想明白昨天那碗筷是怎么回事,我什么时候回去。”

发完她直接把群关了,手机往沙发垫子底下一塞。

“晚上咱俩看电影。”她说,“拿你电脑放,看个喜剧。”

“行。”

傍晚六点多,天擦黑的时候,我手机响了。这次是岳父。我接了。

“砚川,吃饭了没?”

“吃了,爸。”

“那个……你妈下午哭了一场。”岳父声音闷闷的,“我不是替她说话啊,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妈那个人,嘴硬,一辈子没跟人低过头,你让她认错,她拉不下脸。”

“爸,我没逼她认错。我就想让她知道,昨天那事不对。”

“我知道我知道。”岳父叹了口气,“那碗筷的事,确实是她不对。我昨天就说了她两句,她跟我吵了一晚上,说我不帮她说话。”

“爸,你帮理不帮亲就行。”

岳父那头顿了一下:“砚川啊,你初七去跑证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晓东?让他也跟着学学。你妈那个超市以后总得有人接手,晓东啥也不懂,你带带他。”

“行。但爸,我话得说前头——我教他行,他得肯学。他要是跟以前似的,我前面跑他后面玩手机,那下次我不带了。”

“行行行,我说他。”

挂了电话,妻子从卧室出来:“我爸又当和事佬?”

“嗯。让我初七带晓东跑证。”

“你答应了?”

“答应了。但我说了他要不肯学,下次不带。”

妻子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过了会儿,她忽然开口:“周砚川,你说我妈到底知不知道她错了?”

“她肯定知道。她就是不想认。”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她想通了自然就认了,想不通就一直晾着。反正我不缺她那一顿饭。”

妻子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你这个人,表面看着挺随和的,心里比谁都硬。”

“我没硬。我就是不惯着。”

她走过来,靠在我旁边坐下,把手机从沙发垫子底下摸出来看了一眼。群消息又是十几条,她没点开,直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明天初三。”她说,“我妈肯定还得打电话。你猜她这回换什么招?”

“你妈招数多了。先哭,再骂,再找人当说客。今天用了哭和骂,明天估计该找亲戚来劝了。”

“她要是找大姨呢?”

“那就看你大姨怎么说。”

“我大姨要是也劝你忍忍呢?”

我看着她:“那得看你站谁。”

她靠在我肩膀上,半天没说话。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噼里啪啦的,五颜六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

“我站你。”她说,“但我大姨要是打电话来,你能不能别怼她?她人不坏,就是爱和稀泥。”

“我不怼。我好好说。”

“行。”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看电影。今晚谁提我妈谁是小狗。”

电影放到一半,她手机在膝盖上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递给我。

赵小敏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姐,妈刚才跟我借了五万块钱,说是给晓东初五做买卖用。我总觉得这事不靠谱,你说我要不要借?”

妻子看着我。

我把手机还给她:“你怎么回?”

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她回的是:“钱在你自己手里,你自己拿主意。但晓东那个买卖,你让他先把计划书写出来给你看。”

发完她把手机一扔,靠回沙发上看电影,嘴里嘟囔了一句:“五万。我妈手里能有几个五万?”

我把电影暂停了:“你妈手里有多少钱?”

“不知道。但她去年跟我说过,攒了十来万养老钱。”

“那她拿五万给晓东做买卖,剩一半。”

“嗯。”妻子顿了一下,“我弟那个买卖,我总觉得要出事。”

“到时候再说。”

“你不管?”

“我管不着。你妈妈的钱,你弟的买卖,我不插嘴。”

她看了我一会儿,又把电影点开了。

第三章

电影看完快十点了。妻子关电视的时候又瞄了一眼手机,赵小敏没再回她。

“估计拿不定主意。”她把手机扔床头充电,“我弟媳妇那人,胆子小,五万不是小数,她得琢磨一宿。”

“你弟呢?他自己不出面借?”

“我弟精着呢。他让晓敏出面,回头钱还不上,我妈骂也是骂晓敏。他自己躲后头。”

我靠在床头没接话。这话不好接。林晓东那点心思,全家就岳母看不透。

初三早上,妻子还没醒,手机就响了。她摸过来看了一眼,翻了个身,接了。

“大姨。”

大姨子林晓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响又脆:“晓慧啊,还没起呢?这都几点了,太阳晒屁股了。”

“大过年的,多睡会儿。”

“行行行,你睡你的,大姨跟你说几句话。”那头传来倒水的声音,大姨子清了清嗓子,“晓慧,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在电话里哭得不行。我说她两句,她还不乐意听。大姨知道,你妈那脾气是有点那个,大过年的不摆女婿碗筷,搁谁谁也不高兴。但你也不能老这么僵着,你说是不是?”

妻子开了免提,把手机搁枕头中间。我躺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大姨,我没想僵着。我妈什么时候想明白,我什么时候回去。”

“她想明白什么呀?你妈那人你还不知道?一辈子要强,你让她低头认错,她做不到。差不多得了,你低个头,这事就过去了。回头大姨说她两句,让她以后注意。”

“我低头?”妻子声音还带着起床的沙哑,“大姨,我低什么头?我男人被我妈当着全家人的面撅了面子,我回去还得低个头?那以后我妈更不拿他当回事了。”

大姨子那头噎了一下:“那你想怎么办?总不能一辈子不去娘家了吧?你弟初五要做买卖,你妈正给他凑钱呢,家里事多着呢,你们不回来,你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弟做买卖,跟我回不回去有什么关系?”

“你弟那买卖要是做成了,你妈就不用那么累了。你当姐姐的,不帮着张罗张罗?”

妻子翻了个白眼,我看见了。她对着天花板说:“大姨,我弟那个买卖,你出钱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大姨子干笑了一声:“我哪有钱?我这边房贷还没还完呢。”

“那你让晓敏出五万?”

大姨子又噎住了:“这事你咋知道的?”

“晓敏问我的。我让她自己拿主意。”

“哎呀,晓敏那人耳根子软,你妈一开口她肯定借。你回头劝劝晓敏,让她别借。晓东那买卖我听着也不靠谱,什么社区团购,现在满大街都是团购,他一个新手扎进去能挣着什么钱?”

“大姨,你这话跟我说没用。钱是晓敏的,她自己做主。你要觉得不靠谱,你跟我妈说去。”

“我跟你说妈能听我的?你妈就听晓东的,晓东说啥她都信。”大姨子叹了口气,又把话往回拉,“行了行了,不说这个。晓慧,你听大姨一句劝,初三了,该回娘家了。你妈今天肯定还打电话,你接一个,说句软话,这事就过去了。”

“大姨,我不说软话。你让我妈把那天的事想明白了,我回去。想不明白,我不回。”

大姨子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

“大姨,换成你,你公公当着全家人的面不给你摆碗筷,你回去吗?”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过了好几秒,大姨子叹了口气:“行吧,大姨不劝了。你俩自己看着办。我初五回邻市,走之前要是你俩还没回去,我就当你们今年没回来。”

“大姨,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大姨子语气淡了,“我就是觉得你妈养你这么大,到头来连顿饭都吃不上。行了,挂了吧。”

电话断了。妻子躺那儿看着天花板,半天没动。

“你大姨生气了。”我说。

“她生气就生气吧。”妻子把手机扔一边,“她站着说话不腰疼。她婆婆当年不给她带孩子,她记了二十年,每年过年提一回。轮到我这儿就让我大度。”

上午十点多,我发小孙鹏来拜年。拎了两瓶酒一箱奶,进门就嚷嚷:“砚川!新年快乐!嫂子新年快乐!”

妻子给他倒了杯茶,孙鹏往沙发上一坐,东拉西扯聊了半天。他在汽修店管采购,嘴碎,啥事都知道点。

“对了砚川,你岳母那个超市的证是不是快到期了?”

“你怎么知道?”

“节前跟老周吃饭,他说你岳母找他代办。老周那人你还不了解?宰一个是一个。张口要五千,你岳母还真给了。”

我端茶的手停了一下:“给了?”

“给了。老周收了钱,去政务大厅转一圈,回来又坐地起价要八千。你岳母在电话里跟他吵了一架。老周昨儿跟我吃饭还笑话这事呢,说老太太抠门,五千都不愿多掏。”

妻子在旁边听着,脸色不太好看了。

孙鹏浑然不觉,接着说:“不过老周也是瞎忙。我跟你说,那个房屋安全鉴定的机构,姓李的经理去年调走了,新来的经理不认老关系,一切都得按流程走。老周那套托关系的路子现在走不通了。你要是去跑,也得重新找门路。”

“你认识新来的经理吗?”

“不认识。我打听了一下,人家是外地调过来的,谁的面子都不给。你得正正规规排队递材料。”

孙鹏喝了口茶,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个事。你岳母那个超市的消防,去年是不是你找人整改的?”

“对。”

“当时是不是整改得比较凑合?”

我看了他一眼:“怎么凑合了?”

“老周说的。他说你那会儿找的人,简单弄了弄就验收了。新来的房屋安全鉴定那边现在特别较真,这种凑合的整改记录人家一查就翻出来了。你要是再去办,光补消防这块就得重新花钱。”

妻子站起来了:“得花多少?”

孙鹏吓了一跳:“嫂子你别急,我估摸着万把块钱打底。要是消防那边要求严,可能还不止。”

妻子扭头看我。我端着茶杯没说话。

孙鹏看气氛不对,赶紧补了一句:“不过也不一定啊,我就是听老周说的,他那嘴你也知道,三分的事能说成七分。”

“谢了鹏子,这事我知道了。”

孙鹏走了之后,妻子坐沙发上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我妈给了老周五千,还得再掏万把块钱补消防?”

“差不多。”

“她手里就十来万养老钱。晓东要五万,老周五千,消防再花一万多——”

“你妈自己算不过这个账。”我把茶杯放下,“她以为证的事跟以前一样,我去跑一趟就办下来了。她不知道行情变了。”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初七去看看情况再说。要是真得花万把块钱补消防,这钱谁出得说明白。”

“我妈肯定觉得该你出。”

“以前就是我出的。”我看着她,“去年消防整改,三千多材料费,我自己垫的,你妈到现在没提过一个还字。”

妻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下午,岳母果然又打电话来了。这回没打妻子手机,直接打的我手机。

“周砚川啊,中午你大姨打电话来了,说晓慧还是不松口?”

“妈,晓慧怎么想的我跟她一样。”

“你们两口子合起伙来气我是不是?”岳母声音又开始往上走,“我跟你讲,晓东初五就要用钱,我这边凑来凑去还差两万。你跟晓慧先拿两万过来,算我借的。”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缓了两秒:“妈,晓东做买卖,你让我出钱?”

“算借的!又不是不还你!”

“借也行。写个借条,什么时候还,利息怎么算,写清楚。”

电话那头炸了:“周砚川!你跟我算利息?你娶我闺女的时候彩礼我一分没多要吧?现在你跟我算利息?”

“妈,彩礼是彩礼,借钱是借钱。晓东要做买卖,赔了算谁的?他说稳赚就稳赚?他做过买卖吗?”

“他这次是跟朋友合伙!人家有经验!”

“哪个朋友?叫什么?做什么的?”

岳母噎了一下:“我哪知道叫什么,晓东的朋友。你别管那么多,你就说借不借吧!”

“不借。”

“你——”岳母喘气声都粗了,“行!周砚川!你行!你不借是吧?我找别人借!晓慧呢?让晓慧接电话!”

“晓慧出去了,不在家。”

“你放屁!我刚才还听见她说话呢!”

“妈,你听错了。没别的事我先挂了。”

“你等会儿!那个证的事——”

“证的事初七我去问,但材料费得你出。去年我垫的三千多你还没给我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岳母大概没想到我把旧账翻出来了。

“你什么意思?”她声音低下来了,不像刚才那么横了。

“我的意思就是,证我给你跑,材料费你出。去年垫的钱你要是想不起来,我也不要了。但从今年开始,该谁出的谁出。”

“你跟你媳妇商量好了来挤兑我是吧?”

“妈,没人挤兑你。你自己算算,这些年我在你家贴了多少钱、干了多少活。你心里有数。”

岳母没说话。电话那头传来小舅子闺女喊“奶奶”的声音,岳母应了一声,对着话筒快速说了句“我回头再说”,把电话挂了。

妻子从卧室出来,她压根没出去,一直靠着卧室门听。

“我妈怎么说?”

“让我出两万给晓东,我拒了。”

“她肯定气疯了。”

“气疯了。但没骂出来。”

妻子看了我一眼:“我妈没骂人?”

“没。我一提去年垫的钱,她不吭声了。”

妻子慢慢坐到沙发上,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她这是心虚了。”

“心虚不心虚我不知道。反正借钱的事我拒了,证的事我说清楚了,材料费她出。”

“她要是拿不出来呢?”

“拿不出来就别办。超市没证卖不了熟食,少挣点。她自己选的。”

妻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晚上给我大姨打个电话。”

“干什么?”

“我弟那个买卖,我越想越不靠谱。我大姨虽然爱和稀泥,但她脑子清楚。我让她劝我妈别给晓东拿钱。”

“你大姨刚才还劝你回去呢,你信她?”

“我信她。她生气是生气,但她这人分得清好歹。我弟那个买卖要真赔了,我妈养老钱打水漂,我大姨也急。”

她拿起手机去阳台打电话了。我坐客厅里,手机响了一下,是林晓东发来的消息:“姐夫,我妈说你不借两万?行,不借就不借。我找别人。但你那个证的事,你最好上点心。我妈超市要是黄了,以后养老钱不够,还得你跟我姐兜底。”

我回了一句:“你先把买卖计划书写出来给你媳妇看,你媳妇同意借你五万再说。”

他没再回。

妻子从阳台回来,脸色不太好看:“我大姨说我妈已经把钱给晓东了。五万,初五就投进去。”

“你大姨劝住了吗?”

“没劝住。我大姨跟我妈吵了一架,我妈把她电话挂了。”

第四章

妻子打完电话回来,坐沙发上半天没吭声。我问她大姨子具体怎么说的,她摆了摆手:“先别问了,烦。”

我也没追。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搁她面前一杯。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嘴,嘶了一声,把杯子放下。

“我大姨说,我妈当着她面把五万块转给晓东了。大姨说‘这钱你不能给,晓东那朋友我听着不靠谱’,我妈说‘你懂什么,晓东说了稳赚’。两个人呛呛了几句,我妈把电话摔了。”

“你大姨气坏了?”

“气坏了。她说以后我妈的事她不管了,爱咋咋地。”妻子顿了一下,“我大姨那个人你接触少。她嘴上说不管,回头有事她比谁都急。但这次她是真生气了。”

“你弟那个朋友,到底干什么的?”

“不知道。晓敏也说不清楚。晓东就跟她说了句‘做社区团购,有仓库有渠道’,别的啥也没说。晓敏问他要计划书,他说明天给,到现在也没给。”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这事我管不着,也不想管。岳母的钱,岳母的儿,我一个女婿插不上嘴。

初四上午,岳母在家族群发飙了。

一段长文字,没语音,估计是怕语音里骂得太难听被人截图。文字也不短,我数了数,三百多字,意思就一个——林晓慧搅家精,挑拨大姨子跟她吵架,自己不来娘家就算了,还拉着全家人跟她作对。

原话我记了个大概:“我养了三十多年的闺女,嫁了人就不认娘了。大过年的不回家,还在背后撺掇她大姨跟我吵。林晓慧你摸着良心想想,你弟做买卖你一分钱不帮,你大姨让我别给钱,是不是你教的?你男人不借钱就算了,你还在后头使坏。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底下小姨子回了个“妈,别说了”。小舅子跟了一句“妈消消气”。岳父没吭声。大姨子也没吭声。

妻子看完这段话,坐在沙发上,手机举在手里,一个字一个字看完的。看完之后她没回群,直接把手机递给我,说:“你帮我回一句,就一句。”

“回什么?”

“就说——‘妈,我没撺掇大姨,你自己给晓东钱之前怎么不想想养老钱够不够花?’”

“你确定?”

“确定。你发。”

我拿她手机打了这行字,发了。发完不到一分钟,岳母回了一条语音,点开一听,嗓子是哑的:“养老钱?我养老钱够不够花轮得着你操心?我有儿子!我靠我儿子!不靠你那个修车的男人!”

妻子听完,把手机拿回去,打了三个字:“行。你靠。”

发完她退了家族群。

我看着她退的。群消息上显示“林晓慧已退出群聊”。隔了十来秒,岳母又发了一条语音,妻子没点开,手机直接调了静音。

“我手机下午要静音。”她说。

“行。”

“你手机也静音。”

“行。”

初四下午没人打电话来。到了晚上八点多,赵小敏单独加了妻子微信,发来一条消息:“姐,妈下午在家哭了一下午。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妻子回:“我没跟她一般见识。她骂我白眼狼,我退群还不行?”

赵小敏发了个叹气的表情,又打了一行字:“姐,其实我也觉得晓东那个买卖不靠谱。但妈非要给钱,我拦不住。”

妻子问我怎么回。我说:“你让她自己留个心眼。晓东那五万里头有她借的吗?”

妻子问了。赵小敏回:“我自己出了两万,妈出了五万,晓东自己凑了一万。一共八万。”

八万。林晓东自己就出一万,赵小敏出两万,岳母出五万。我在心里算了算这个账,觉得哪里不太对。但没说出来。

初五中午,妻子正在厨房炒菜,手机响了。她喊我接一下,我拿起来一看,赵小敏的语音电话。

“姐!晓东出事了!”赵小敏的声音带着哭腔,背景音里还有小舅子闺女的哭声。

“怎么了?你慢慢说。”

“晓东那个朋友,收了钱说去省城进货,昨天晚上走的,今天上午电话就打不通了。晓东去他说的那个仓库地址看了,根本没有仓库,就是个废弃的快递代收点。人跑了!八万块钱!”

妻子关了火从厨房跑出来:“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说让先收集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立案得走流程。妈都急疯了,在家摔东西呢。”

“晓东人呢?”

“在家蹲着呢,一句话不说。妈骂他,他也不还嘴。姐,那五万里头还有妈的三万是跟隔壁老刘借的!她手里就出了两万!”

我站在旁边听着,妻子看了我一眼,把免提打开了。

“你再说一遍,妈借了老刘三万?”

“对。昨天下午借的。妈说凑个整数,五万听着好听。她跟老刘说晓东做买卖周转一下,过完正月就还。”

妻子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晓东知道吗?”

“他知道个屁!他今天才知道。妈骂他的时候说漏嘴了,晓东听完更傻眼了,蹲那儿说‘妈你借老刘的钱干啥’,妈说‘还不是为了给你凑整数’,娘俩差点打起来。”

“行,我知道了。我跟你姐夫商量一下。”

挂了电话,妻子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锅铲,看着我。

“我妈借了三万高利贷——不算高利贷,老刘那人你知道,借钱倒是不要利息,但他嘴碎,不出三天全小区都知道我妈借了钱给儿子打水漂。”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我妈骂我白眼狼的时候说‘我有儿子我靠儿子’,现在她儿子出事了,她靠谁?”

“你弟这事得报警处理,警察那边盯紧点。钱能不能追回来不好说。”

“我知道。我问的是我妈。”

“你妈那三万,你想替她还?”

“我不想。”妻子声音低下来,“但我大姨说得对,我妈手里就剩两万多了,她拿什么还老刘?她那个超市二月证到期,消防整改要花钱,她拿什么花?到头来还不是找我?”

“你找不找?”

“我不知道。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我提醒你一句,你妈骂你的时候,你弟可没帮你说一句话。你退群的时候,你弟也没出来打圆场。现在出了事,晓敏知道找你,晓东自己呢?他给你发消息了吗?”

妻子掏出手机翻了翻,摇头:“没有。”

“那你就等。等晓东自己来找你。”

“我妈要是先来了呢?”

“你妈要是先来,你就问她一句话——‘你昨天骂我白眼狼,今天来找我,你觉得合适吗?’”

妻子盯着我看了几秒,把围裙解了,坐到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

“我在想我妈刚才在家摔东西的样子。她一生气就摔东西,摔了三十年了,摔完还得自己扫。小时候我怕她摔,现在我不怕了。”

“你现在不回去看看?”

“不回去。晓东自己不去想办法,我回去有什么用?替他凑钱?替他还老刘?他三十岁的人了,自己交的朋友自己看不准,赔了钱得自己想办法。我回去一掺和,他又缩后头了。”

“你妈肯定觉得你不回去不对。”

“她肯定这么觉得。”妻子把手机捡起来,“但她昨天在群里骂我的时候,可没想过我不回去不对。”

初五下午四点多,岳母的电话果然打到了妻子手机上。妻子接了,按了免提。

“晓慧啊——”岳母一开口就是哭腔,这回是真哭,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晓东让人骗了!八万块钱没了!妈让人坑了啊——”

“妈,你慢点说。晓敏跟我说了。”

“你知道了?你知道了还不回来?你弟都快急出病了,你还在家坐着?”岳母的哭腔里透着火气,“你赶紧跟周砚川回来,帮晓东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让你男人找找人!他不是认识派出所的人吗?让他给说说话,把那个骗子抓住!”

妻子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

“妈,砚川认识的是修车行的人,不是派出所的人。这事得走正常流程,报警、立案,警察那边会查。”

“那钱呢?八万块钱!你弟的五万,晓敏的两万,我跟你刘叔借的——你刘叔那人你知道,嘴上一套背后一套,回头全小区都知道我借钱给儿子打水漂,我以后怎么出门?”

“你借钱之前怎么没想着会打水漂?”

岳母那头噎了一下,哭腔收了收,嗓门拔起来:“林晓慧你什么意思?你弟让人骗了你不帮着想办法,还在这说风凉话?你有没有良心?”

“妈,我有良心。我昨天被你骂白眼狼,今天你出事了我还接你电话,这就是良心。但你不能昨天骂完我今天就让我回去替你填窟窿。晓东那八万里头你自己借了三万,那是你借的,你自己想办法还。晓东的五万,他自己去追。晓敏那两万,让晓东给她写个借条,什么时候追回来什么时候还。”

“你——你让你弟写借条?他是你亲弟!”

“亲兄弟明算账。他三十了,不是三岁。”

岳母那头没声了。过了好几秒,她声音低下来,不像刚才那么横了,但也不是好声好气,就是那种被人戳到痛处不得不压下来的动静:“那你跟周砚川今天回来一趟,妈当面跟你们说。”

“说什么?”

“说晓东这事怎么办。”

“妈,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你要是想跟我们借钱还老刘,没有。你要是想让我们帮你报警盯进度,可以。你要是想让我们回去吃顿饭,过两天再说。你想说哪一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我听见岳母手指头在桌沿上叩了两下,笃笃,很轻,但免提开着,听得见。她大概又在盘算,掂量着哪句话能把我跟妻子框回去。

“那你跟砚川过来一趟。”她最终开了口,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了,有点夹着尾巴的味道,但还是不肯明说软话,“过来看看你弟,他蹲那儿一天没吃饭了。妈不跟你们借钱,行了吧?”

“行。明天过去。”

挂了电话,妻子靠在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

“她最后那话你听见没?‘妈不跟你们借钱,行了吧’——跟施舍我们似的。”

“你妈就这个脾气。让她认错比登天难。”

“你说她手指头叩桌子那毛病,是不是又在算怎么把咱们框回去?”

“算你也白算。明天去了看情况,她要提钱,我拒。她要是真心让晓东自己扛,我帮着出主意。”

妻子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明天你去了别怼她。我弟那事够她受的了,你再怼两句,她真下不来台。”

“我不怼。我就坐着。她说什么我不接话,她要是说难听的,我走。”

“行。”

初六早上,妻子炖了一锅排骨,装在保温桶里。我俩出门的时候她嘱咐我:“这排骨是给我弟炖的,不是给我妈炖的。我妈要是嫌我炖得不好,你别接话。”

“我不接。”

到了岳母家,门一开,岳母站在门口,没化妆,头发也没梳利索。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妻子手里的保温桶,嘴张了张,没说出什么难听的,侧身让了让:“进来吧。”

小舅子林晓东蹲在客厅角落里,抱着膝盖,眼睛红肿。赵小敏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岳父在阳台上抽烟,烟灰缸里杵了七八个烟头。

我把保温桶搁桌上,妻子打开盖子,排骨味散出来。林晓东闻见味儿,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了。

岳母站在桌边,手指头又叩了两下桌沿,然后看着我:“砚川,你坐。”

我坐下了。妻子挨着我坐。

岳母把排骨往林晓东面前推了推:“先吃饭。吃完了再说。”

林晓东没动。

岳母又叩了一下桌子,声音高了一点:“吃!你蹲那儿能蹲出钱来?”

林晓东端着碗,扒了两口,眼泪掉碗里了。

第五章

林晓东那碗排骨吃了快十分钟,筷子夹着排骨往嘴里送,嚼半天咽不下去,眼泪啪嗒啪嗒往碗里掉。赵小敏在旁边给他顺背,自己眼圈也红着。

岳母坐对面,看儿子那个样子,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到底没忍住,伸手把林晓东的碗拿走了:“行了行了,别吃了。哭能哭出钱来?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你那个朋友到底怎么回事,你姐夫在这儿呢,让他帮你分析分析。”

我端着茶杯没接话。妻子看了我一眼,我没动。

林晓东擤了把鼻涕,闷声开口:“那人姓马,叫马军,以前在城南那边搞过社区团购,我跟他吃过几回饭。他说有仓库有渠道,我出钱他出货,利润对半。初五上午我把八万转给他,他说下午去省城进货,晚上回来给我看单子。结果晚上电话就打不通了。”

“你跟他认识多久?”我问。

“两个来月。饭桌上认识的,朋友带过去的。”

“你去看过他说的仓库吗?”

林晓东低着头:“没有。他说仓库在省城,让我别跑,他弄好了把货拉回来就行。”

岳母在旁边急了:“你连仓库都没看就给人家转八万?你脑子呢?”

“妈你不是也没看?我说做买卖你就给钱,你也没问仓库在哪啊!”

岳母被噎得脸通红,手指头又在桌沿上叩了两下,这回叩得重,笃笃两声,桌子都跟着颤。

“行了行了,现在说这些没用。”岳母把话头拉回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妻子,“晓慧,砚川,妈跟你们说个事。老刘那三万,妈自己想办法还,不用你们管。但晓敏那两万——”

“妈,”赵小敏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挺稳,“那两万是我从我妈那儿借的。我妈今早打电话来了,说听我弟说我出事了,让我赶紧把钱还回去。我说钱让人骗了,我妈在电话里骂了我一顿。”

岳母愣了一下:“你妈知道了?”

“知道了。我弟跟我妈说的。”赵小敏抿了抿嘴,“我妈说这钱是给我弟攒着娶媳妇的,让我月底之前还回去。还不上她就自己来要。”

饭桌上安静了。

岳母手指头又叩了一下桌沿,然后转向妻子:“晓慧,你听见了。晓敏那两万是跟她妈借的,人家那边催着还,咱不能让晓敏在婆家难做。你跟砚川先垫两万,把晓敏妈那边平了。回头等案子破了,钱追回来再还你们。”

妻子放下筷子,没看她妈,先看了赵小敏一眼。赵小敏低着头,手攥着裤子边。

“妈,”妻子开了口,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晓敏那两万,是晓东跟她借的,借条写了吗?”

岳母噎了一下:“写什么借条?一家人——”

“写了吗,晓敏?”

赵小敏抬头看了妻子一眼,又看了岳母一眼,小声说:“没写。晓东说回头补。”

“那现在补。”妻子看着林晓东,“晓东,你给晓敏写个借条,写清楚借了两万,什么时候还,怎么还。”

林晓东闷声应了一句:“行。”

岳母不乐意了:“写什么借条?你弟还能赖账不成?”

“妈,写借条是为了让晓敏在娘家好说话。她妈问起来,她拿出借条,证明这钱是借的,不是她贴给晓东的。你当婆婆的替媳妇想想。”

岳母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手指头在桌沿上又叩了一下。

“写就写。”岳母把话岔开,“那垫钱的事呢?你还没说呢。”

“我不垫。”妻子干脆利落。

岳母脸上挂不住了:“林晓慧!你弟让人骗了八万,你两万都不肯出?你手里没钱?你两口子一个月挣多少你以为我不知道?”

“妈,晓东让人骗了,该报警报警,该追钱追钱。我手里有钱是我的事,我凭什么替他还这个?他三十了,自己交的朋友自己看走眼,赔了钱自己想办法。我给他垫上,他下回还敢。”

“你——”岳母嗓门拔起来了,“你弟都这样了你还说这种话?你有没有当姐的样子?”

“我有当姐的样子。我给他炖了排骨,我来了,我帮他分析那个姓马的怎么回事。但钱我不出。”

岳母气得站起来,手指头点着妻子:“林晓慧,我养你三十多年,你弟出这么大事你两万都不肯拿,你良心让狗吃了?”

妻子没躲她妈的手指头,也没站起来。她坐在那儿仰头看着岳母,声音平得很:“妈,你昨天在群里骂我白眼狼,让我靠我弟。今天你儿子出事了,你让我掏钱。你自己想想,你说的这些话前后能对上吗?”

岳母手指头僵在半空中。

岳父从阳台走进来,烟掐了,咳嗽了一声:“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吵什么吵。晓慧说得也不是没道理,晓东这事得让他自己扛一扛。你把借条写了,晓敏那边先应付过去。”

岳母回头瞪岳父:“你少在这和稀泥!”

“我没和稀泥。我说的是正理。”岳父难得硬气了一回,声音不大但没缩,“晓东你写借条。你姐的钱是你姐的,你姐夫这些年帮咱家干了多少活你心里没数?你还要你姐给你填窟窿?”

林晓东蹲在那儿,忽然抬了头。

“妈。”他声音闷闷的,不大,但全家都听见了,“你别逼我姐了。”

岳母愣住了。

“我姐说得对。我三十了,自己不长眼,赔了钱自己扛。”林晓东站起来,走到赵小敏旁边,“晓敏,我给你写借条。两万,我回头找个班上,每个月还你两千,十个月还清。”

赵小敏眼泪掉下来了,点了点头。

岳母站那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她大概没想到林晓东能说出这种话。她儿子她最清楚,从小到大遇事往后缩,出了事第一个喊妈,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没喊妈,说“自己扛”。

“你……你拿什么还?”岳母缓过劲来了,“你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我去找。超市我接着干,送货、搬货、收银,我什么都干。证的事我自己去跑,不麻烦姐夫了。”

岳母手指头在桌沿上又叩了两下,这回叩得急,笃笃笃笃,跟敲鼓似的。

“你自己跑?你连政务大厅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我学。”林晓东低着头,“姐夫初七去跑证的时候,我跟着。他让我干啥我干啥。”

岳母不吭声了。她看看林晓东,又看看我,最后目光落在妻子身上。那眼神我形容不好,又气又不甘心,还带着一点没着没落的意思。

“行。”岳母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你们一个个都长大了,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了。晓东你自己作死自己扛,你姐不掏钱,你姐夫不借钱——我成恶人了。”

没人接话。

妻子起身把保温桶盖好,搁到林晓东面前:“排骨你留着,晚上热热吃。借条的事别忘了写。”

林晓东点了下头。

我站起来准备走。岳母忽然叫住我:“砚川。”

我回头。

她坐椅子上没动,手指头按着桌沿,没叩,就是按着。嘴张了两回,最后说出来的是:“初七你去跑证的时候,把晓东带上。他啥也不懂,你多教教。”

“行。”

“还有——”她顿了顿,“那个消防整改的钱,你算算多少,我出。”

妻子在旁边接了一句:“妈,去年他垫的三千多——”

岳母摆了摆手,脸别过去:“知道了知道了。回头一起算。”

出了门,妻子挽着我胳膊下楼。走到二楼拐角,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

“我妈最后那句‘回头一起算’,你听见没有?她这辈子第一次说‘算账’没加‘你怎么这么计较’。”

“你妈今天表现不错了。起码没摔东西。”

“那是因为她儿子先站起来了。我弟要是不说那句话,她还得接着闹。”

“你弟今天倒是让我意外。”

妻子叹了口气:“我弟那人,人不坏,就是我妈惯的。今天这事要是不出,他一辈子长不大。八万块钱买个教训,贵是贵了点,能把他砸醒就不亏。”

“你这话别让你妈听见。”

“我不傻。”

走到小区门口,妻子手机响了。赵小敏发来一条消息:“姐,晓东借条写了,我拍给你看。”底下附了张照片,林晓东趴在茶几上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还款日期和金额都写清楚了。

妻子把照片存了,回了句:“让他收好。你妈那边我去说。”

我看了她一眼:“你帮晓敏跟她妈说?”

“嗯。晓敏不敢跟她妈开口,我去说。就说钱是晓东借的,借条在晓敏手里,让她妈放心,钱跑不了。”

“你倒是想得周全。”

“那当然。”她收好手机,“我妈靠不住,我弟刚站起来腿还软,晓敏一个人扛不住。我不搭把手谁搭?”

初六晚上,妻子给赵小敏她妈打了个电话。那头接电话的是赵小敏的妈,嗓门大,一开口就问“钱什么时候还”。

妻子把事情说清楚了,借条有,还款计划有,林晓东找了工作就按月还。那头听完,嗓门降了降:“晓慧啊,你是个明白人。你弟这回办的事不地道,但有你这句话,阿姨放心了。让你弟好好干,别再瞎折腾了。”

挂了电话,妻子往沙发上一靠:“搞定了。”

“赵小敏她妈还挺好说话。”

“她妈就是嗓门大,人讲道理。关键得有人跟她把话说明白,晓敏自己不敢说,我妈那个脾气跟人家说不到一块去。”

我坐她旁边,把她手机拿过来看了一眼家族群——她退了,但岳母后来又把她拉回去了,群里多了一条系统提示:“王素梅邀请林晓慧加入了群聊”。底下岳母发了一条消息,没@任何人,就一句话:“初七都别安排事,晓东跟砚川去跑证。”

妻子看了我一眼:“我妈把你架起来了。”

“架就架吧。初七我带晓东去,能干多少干多少。证能办下来最好,办不下来也是行情变了,不赖我。”

“消防整改的钱她真出?”

“她不出我垫?去年三千多都没给,今年万把块更不能垫。”

初七早上八点,林晓东准时到了我家楼下。穿了件干净的夹克,头发也理了,就是眼睛还有点肿。

我下楼的时候他站车旁边,看见我就喊了声“姐夫”,声音还有点虚,但比初六强。

“走吧。”我拉开车门,“今天先去政务大厅问清楚流程。你带笔和本了吗?”

“带了。”他从兜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超市的促销广告。

“上车。路上我跟你说,今天人家说什么你记什么,回头自己整理一遍。下次你自己来的时候心里有数。”

“知道了姐夫。”

车刚出小区,我手机响了。岳母打来的。

“砚川,你们走了?”

“刚出门。”

“那个——”岳母那头顿了一下,手指头叩桌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笃笃两下,“消防整改的钱,你算好了跟我说,我转你。别让晓东掏,他没钱。”

“行。”

“还有——”她又顿了一下,“中午你俩在外面吃,别饿着。妈给报销。”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妈,一顿饭钱不用报。”

“我说报就报。”她把电话挂了。

林晓东在旁边问:“我妈说什么?”

“说中午饭她报销。”

林晓东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我妈就这样,心里服软了嘴上还硬撑着。”

“你妈这脾气,你比我清楚。”

“姐夫,”林晓东忽然正经起来,“昨天的事,谢谢你没借钱。”

“谢我?我没借钱你谢我?”

“你不借,我才没脸再张嘴。以前我一有事就找妈,妈一有事就找你跟我姐,绕一圈最后还是你们兜底。我昨天蹲那儿想了一整天,想明白了。我自己不长脑子,谁替我兜都没用。”

我看了他一眼。这小子说这话的时候没低头,眼睛看着前面的路,手攥着那个笔记本。

“想明白就好。”我把车拐上大路,“今天政务大厅人多,你做好排一上午队的准备。”

“没事,我排。”

到了政务大厅,取了号,前面排了二十多个人。林晓东找了把椅子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笔捏手里。我看他那个架势,是真准备记。

排到我们的时候,窗口工作人员翻了翻我递过去的材料,说了句跟老周一模一样的原话:“房屋安全鉴定报告过期了,得重新做。消防这边疏散通道整改图缺一份,得补。”

林晓东在旁边刷刷地记。

“同志,鉴定机构怎么找?”他抬头问。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递了张单子过来:“上面有电话,自己约。”

林晓东接过来,道了声谢,转头跟我说:“姐夫,这个电话我打?”

“你打。我听着,你哪里说错了我说。”

他深吸了口气,掏出手机拨了号。手指头有点抖,但电话接通之后声音还算稳:“喂,你好,我想约一个房屋安全鉴定,地址在……”

我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听着,没插嘴。

挂了电话,林晓东看着笔记本上的记录,抬头跟我说:“约到下周三。材料费三千八,出报告七个工作日。”

“消防那边呢?”

“窗口说了,整改图得找有资质的公司出,他们推荐了两家,我记了电话。回头我打电话问报价。”

“行。这两件事你自己跑,跑不下来再找我。”

“知道了姐夫。”

从政务大厅出来快十二点了。林晓东把笔记本合上,抬头看了看天,忽然说了一句:“姐夫,我请你吃面。”

“你请?”

“我兜里还有一百多。吃面够了。”

“行。吃面。”

面馆里,林晓东闷头吃了两碗,吃完把碗一推:“姐夫,我昨天在群里看见我妈骂我姐那段话了。”

“嗯。”

“我没吭声。我当时蹲那儿光顾着哭自己那八万块钱了。”他把筷子搁好,“回头我给我姐道个歉。”

“你自己跟她说。”

“我知道。”他停了停,“我妈那边,你也别太跟她计较。她那个脾气,一辈子了,改不了。但她今天主动说报销饭钱,我心里有数——她是真觉得亏心了。”

“你妈亏心不亏心我不管。她以后别搞饭桌上那套就行。”

“不能了。她再搞,我第一个说她。”

我看了他一眼,这小子说这话的时候挺认真。是不是真能做到不好说,但起码今天这个态度,比除夕那天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下午回到家,妻子问怎么样。我把情况说了,她听完点了点头:“那我弟这回还行。”

“你弟今天在政务大厅排队排了四十多分钟,一句牢骚没有。问窗口问得挺细,该记的都记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妻子嘴上这么说,嘴角是往上翘的。

晚上,岳母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了林晓东:“证的事跑得怎么样?”

林晓东回了一段语音,把情况说了一遍,最后补了一句:“妈,消防整改图得花几千块钱,鉴定费三千八,你那边钱够不够?”

岳母回了三个字:“够。你办。”

过了两分钟又追了一条:“晓东,你今天表现不错。妈回头给你炖肉。”

林晓东回了个笑脸。

妻子看着手机屏幕,忽然说了句:“我妈头一回在群里夸我弟办事靠谱,以前都是‘你弟还小’‘你弟不懂事’。”

“你弟这回办的事确实靠谱。”

“我妈估计也想明白了——她儿子靠不住的时候,还得靠闺女。现在儿子靠得住了,她反倒对咱们客气了。”

“你妈是精明人。算得过来账。”

妻子把手机放下,靠在我肩膀上:“管她精不精明。反正这回她算明白了——拿捏咱们不好使,该她自己扛的她自己扛。”

第六章

初七跑完政务大厅之后,林晓东还真没再麻烦我。

初八他自己打电话约了鉴定机构上门时间,初九跑了两家消防整改设计公司比报价,初十把设计图的要求问清楚了。每天晚上在家族群里发一条进度汇报,写得跟小学生日记似的:“今天问了第一家,报价三千二,第二家报价两千八,我明天再去问问有没有更便宜的。”

岳母在群里回了个“大拇指”。

妻子看了跟我说:“我弟这回是真上心了。”

“上心就好。上心了就不用我天天盯着。”

周三上午,鉴定机构的人上门了。林晓东跟着去的,岳母也在。我没去,在店里换一根传动轴。十点多,林晓东电话打过来了,声音有点发虚。

“姐夫,鉴定的人说后墙有裂缝,得做结构加固。”

“裂缝大不大?”

“他说有一道从上到下的细裂缝,不宽,但位置在承重墙上。加固得另找有资质的公司出方案,他们鉴定这边出不了加固方案。”

“还有呢?”

“消防的疏散通道不是被货架堵了嘛,他说货架得拆了往后退至少一米二,后面的空间还得重新划线。拆装加划线,又是一笔钱。”

“你把鉴定报告先拿到手,上面怎么写的你拍照发我。”

“好。”

下午他发来照片。鉴定报告写得明明白白:后墙有一道纵向裂缝,宽度约两毫米,暂不影响整体结构安全,但需做加固处理并定期观测。消防疏散通道堆物遮挡,需清理并重新施划。

妻子凑过来看了一眼:“两毫米,问题大吗?”

“两毫米不算大,但鉴定机构不敢不写。写了就得整改,不整改消防那边过不了。”

“得花多少?”

“加固方案设计加施工,估摸着万把块打底。货架拆装、划线、消防整改图设计,加起来六七千。加上鉴定费三千八,总共两万四往上。”

妻子吸了口气。

晚上林晓东在群里发了条长消息,把情况说了,最后附了句:“妈,总共得两万四左右。你那边钱够不够?”

岳母过了半个多小时才回:“够。你办。”

就三个字。没发语音,没发表情,连标点都没多打一个。

妻子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我妈说‘够’的时候,语气不对。”

“怎么不对?”

“她平时说‘够’都是‘够!你办!’今天这个‘够。你办。’中间隔了个句号,听着就虚。”

我没接话。岳母手里有多少钱我大概算得出来:攒了十来万养老钱,给林晓东拿了五万,老刘那三万还没还,超市没证卖不了熟食流水砍半。手里能动的现金,撑死两万出头。两万四的整改费,她拿不出来。

初十一早,赵小敏给妻子发了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姐,妈昨天下午去银行了,我跟着去存营业款正好看见。她没看见我,我问了银行的人,说她是去问房产抵押贷款的。”

妻子听完语音,手机往沙发上一摔,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我妈要把房子押了。”

“你弟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赵小敏说没敢跟晓东讲,先问的我。”

我放下手里的螺丝刀,坐直了看着她:“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搓了搓脸,“房子押出去,万一超市还不上贷款,房子就没了。我爸我妈住哪儿?我弟一家住哪儿?”

“你妈想押房子,是因为她觉得只有这一条路了。手里钱不够,证办不下来,超市流水一直掉,她急。”

“那也不能押房子啊。”

“你得让她自己明白不能押。别人说没用。”

“我怎么让她明白?我一开口她就觉得我在教训她。”

我想了想:“你不用开口。让你弟去说。”

“我弟?他说话我妈听吗?”

“以前不听。这回不一样。”我看着她,“你弟这半个月自己跑证、自己算账、自己跟人砍价,你妈都看在眼里。以前你弟说话她当放屁,现在你弟说话她得掂量掂量。你让赵小敏把银行的事告诉晓东,晓东自己会去找你妈。”

妻子看了我一会儿,拿起手机给赵小敏回了一条:“你跟晓东说,让他去问他妈。”

赵小敏回了个“好”。

当天晚上,林晓东在群里发了条消息,@了岳母:“妈,你今天是不是去银行问抵押了?”

群里安静了好几分钟。岳母没回。

林晓东又追了一条:“妈,你说话。”

岳母终于回了,语音,嗓门挺大:“谁跟你说的?我去银行问问怎么了?问问又不犯法!”

“问什么问!你是不是想押房子?”

“我不押房子钱从哪来?你告诉我,两万四从哪来?”

“我不管你从哪来,房子不能押!”

“你管我?你拿什么管我?你连八万都看不住你管我?”

母子俩在群里你一句我一句,语音条一条接一条,越说火气越大。岳父插了一句“都少说两句”,没人理他。赵小敏发了个“别吵了”,也没人理。

最后林晓东发了一条文字,没语音,估计是气得不想说话了:“妈,你要押房子,行,你把话说清楚——押出来的钱还了贷款,超市万一没起色,房子没了,你跟我爸住哪儿?我一家三口住哪儿?你想过没有?”

岳母没回。

隔了十几分钟,小姨子林晓燕冒了个泡:“妈,我姐夫不是认识人吗?问问姐夫有没有别的办法?”

群里又安静了。

妻子看着我:“晓燕把球踢给你了。”

“我看见了。”

“你怎么说?”

我拿过手机,在群里打了句话:“妈,抵押贷款先别办。明天我过去,咱们算算账,看看有没有别的路子。”

岳母过了五分钟回了一个字:“行。”

初十二上午,我跟妻子去了岳母家。林晓东和赵小敏也在,岳父坐阳台抽烟,烟灰缸里又杵了好几个烟头。

岳母坐八仙桌主位上,面前摊了个旧账本,手指头按在桌沿上没叩,就是按着,按得指节发白。

“算吧。”她抬头看我,眼神没有以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劲了,但也谈不上多软,就是硬撑着,“我手里还有两万二。整改要两万四,缺口两千。

老刘那三万我跟他商量了,缓到三月底。但超市没证,熟食卖不了,一个月少挣三四千,三月底还老刘都够呛。”

“你手里两万二,缺口两千,这还没算加固方案里可能超支的部分。”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房子押出去,贷个五万八万的,看着是松快了,但每个月要还贷,超市流水现在又撑不起来,你拿什么还?”

“我这不是没办法吗?”

“办法有。就看你愿不愿意用。”

岳母看着我,手指头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没叩。

“你说。”

“第一,加固方案别找设计公司单独出。我认识一个搞结构的,以前在检测站干过,现在自己接活,让他出方案比公司报价便宜一半。

第二,货架别找外面的拆装队。我跟鹏子说一声,他认识做货架批发的,拆装加划线一条龙,收个成本价。

第三,消防整改图的设计费,找晓东之前问的那家两千八的就行,别再多比了,再比也差不了几百。”

岳母拿笔记着,笔尖戳在纸上沙沙响。

“这三项下来,两万四能压到一万八左右。你手里两万二够用,不用押房子。”

岳母笔停了:“那老刘那三万呢?”

“老刘那边你跟他商量缓到三月底,这期间超市证办下来,熟食能卖了,流水慢慢回来。晓东也说了他去找工作,每个月能还一部分。你再从日常流水里挤一挤,三万块分三个月还,不算太难。”

岳母放下笔,没吭声。手指头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又停住了。

“还有一条。”我看着岳母,“去年消防整改我垫的三千多材料费,你这次一起还了。不用多,就三千。”

岳母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翻开账本,拿笔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然后把账本往我面前一推。

“三千,加上这次整改的一万八,总共两万一千。我手里两万二,还剩一千。”她顿了顿,“这一千给晓东,当第一个月还晓敏的钱。”

林晓东在旁边愣了一下:“妈,一千不够——”

“不够你自己添。”岳母瞪了他一眼,“你姐夫帮你省了六七千,你一个月拿不出两千?”

林晓东不吭声了。

岳母把账本合上,手指头在封面上拍了一下:“行了。就按你说的办。加固那个搞结构的,你帮我联系。货架拆装你找你那个朋友。我这边明天去跟老刘说缓期的事。”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回头:“中午都别走,我做饭。”

妻子松了口气,跟赵小敏递了个眼色。赵小敏抿着嘴笑,去厨房帮岳母打下手了。

林晓东凑过来小声问我:“姐夫,你认识那个搞结构的,真能便宜一半?”

“我骗你妈干什么。那人姓吴,以前在检测站就是出加固方案的,现在接私活,收个设计费就行,施工他给你介绍他徒弟干,比公司报价实在。”

“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妈也没早问啊。”

林晓东挠了挠头:“行吧。姐夫,这次谢了。”

“别谢我。你妈那房子保住了,你以后好好干,别让她再操这种心就行。”

“我知道。”

中午岳母做了六个菜。八仙桌上摆了七副碗筷——岳父岳母、林晓东一家三口、我和妻子。我的位置靠门这边,碗、筷、勺、碟一样不缺。

岳母端菜出来的时候路过我身边,嘴抿着没说话,把一盘红烧排骨往我面前搁了搁。

妻子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我的手。

吃到一半,岳母忽然想起来什么:“晓东,你那个证办下来之前,超市的熟食柜台先停着。

我算了算,光卖日用百货流水太少,你明天去问问,能不能先弄个临时许可,哪怕就卖一个礼拜,也能回点钱。”

林晓东点头:“我明天去问。”

“问清楚了记下来,别光点头。”

“知道了妈。”

妻子看了我一眼,低声说:“我妈今天没叩桌子。”

“叩了一下。后来忍住了。”

“你看见啦?”

“看见了。她算账的时候叩了一下,然后自己把手按住了。”

妻子笑了一声,低头扒饭。

下午回家路上,妻子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妈今天让我帮她记个事。”

“什么事?”

“她让我在手机日历上定了个提醒,三月底还老刘三万。”

“然后呢?”

“然后她说——‘今年过年,我把砚川的碗筷摆好。’”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我妈让我定个提醒,正月初一前三天,提醒她买一副新碗筷,专给砚川用。”

“专门买一副?”

“对。她说不能再用旧的了,旧的用过了,得买新的,算是赔礼。”

我笑了一声:“你妈这人,赔礼也赔得这么别扭。”

“别扭就别扭吧。她这辈子就这样了,能想到这步不容易。”

“行。那我就等着初一那副新碗筷。”

“你得意吧。”妻子靠在座椅上,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吹进来,她眯着眼,“不过我妈也说了——新碗筷她买,但买菜的钱你出。”

“凭什么?”

“她说你去年欠她一顿年夜饭。”

“我欠她?”

“除夕你拎包走了,那桌菜她热了三天才吃完。她说这顿得你补。”

我摇了摇头,没再争。行吧,买菜就买菜。一副新碗筷换一顿菜钱,这买卖不亏。

第七章

初十二那天算完账,岳母第二天就给老刘打了电话。我没在场,是后来赵小敏学给我听的——岳母把情况说了,老刘在电话里念叨了几句“大过年的借钱,说好月底还又往后拖”,岳母没还嘴,赔着不是,最后说定缓到三月底,利息不要,但老刘补了一句:“素梅啊,咱这么多年邻居了,下回再借钱,提前说清楚干什么用,别让我从别人嘴里听说。”

岳母挂了电话,在屋里坐了半天没吭声。

赵小敏学这话的时候,妻子听完叹了口气:“我妈这辈子没被人这么数落过。老刘算客气了,搁别人早翻脸了。”

“你妈没发火?”

“没发。赵小敏说她妈就坐那儿,手搁桌上按着,按了半天,起来做饭去了。”

初十三,我把吴工的电话给了林晓东,让他自己联系。吴工全名吴长庚,五十出头,以前在检测站干了十几年,专出加固方案,后来自己出来接活。林晓东当天下午就约了吴工去超市看现场。

看完现场,吴工给林晓东报了价:方案设计费一千二,施工交给他徒弟小刘干,连工带料八千。加固位置在后墙内侧,要剔开墙面混凝土,植筋、灌浆、抹平,工期三天。

林晓东在家族群里发了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笑:“妈,吴工说了,全套九千二,比设计公司便宜一半多。加上鉴定费、消防整改图、货架拆装划线,总共一万七出头。你手里两万二够了。”

岳母回了个“行”。

初十四上午,吴工的徒弟小刘进场施工。林晓东全程跟着,搬水泥、递工具,灰头土脸忙了一天。晚上在群里发了张自拍,脸上白一道灰一道的,配文:“第一天干完了,明天继续。”

小姨子林晓燕回了个“哈哈哈”,大姨子林晓芳发了个“辛苦了”。岳母没打字,发了个两百块的红包,备注写“买水喝”。林晓东领了红包,回了个“谢谢妈”。

妻子看着群消息跟我说:“我妈以前发红包都是五块十块,这回发两百,还写着‘买水喝’。”

“你弟干活了,你妈高兴。”

初十五,元宵节。小刘继续施工,剔到下午发现个问题——加固位置正中间有一根排水管从墙里穿过去,铁管子,锈得发黑。小刘不敢动,打电话叫吴工。吴工来了一看,说管子得改道,从墙角绕出去,不然加固做不牢。

改管子得找水暖工,材料加工钱,两千。

林晓东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嗓门都劈了:“姐夫,又多两千!我手里没钱了,我妈那两万二用了快两万了,这一下又蹦出两千来!”

“你别慌。管子不改,加固做了也白做。先找水暖工来看,问清楚改道要多少钱,别让人坑了。”

“我上哪找水暖工?”

“问吴工。他常干这种活,认识人。”

吴工给介绍了个相熟的水暖工老郑,过来看了现场,报了一千八。林晓东砍了半天价,砍到一千六,老郑答应明天一早来改管子。

挂了电话,林晓东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把情况说了。最后补了一句:“妈,多出一千六。你手里钱不够的话,我跟晓敏商量商量先垫上。”

岳母隔了好一会儿才回,语音,嗓门不高,但听得出来在压着火:“你垫?你拿什么垫?你兜里那一千是晓敏的。别动。”

“那怎么办?”

“我想办法。”

林晓东没再回。

妻子在旁边看着群消息,坐直了:“我妈这回没找你。”

“嗯。”

“她也没找我。”

“嗯。”

“你说她真能想出办法来?”

“她要是想不出来,就得开口。她开口之前,你别主动搭茬。”

妻子看了我一眼,把手机放下了。

初十五晚上,岳母没打电话,也没发消息。初十六一早,赵小敏给妻子发了条语音,语气挺意外:“姐,妈今天一早去老刘家了,拎了一箱奶。我跟着去的,在门口听见她跟老刘说——‘老刘,上回说三月底还你,现在超市修东西又超了预算,能不能再缓半个月,四月中之前我一准给你。’老刘说‘素梅你这是第三回改日子了’,妈说‘我知道我脸皮厚,实在是没法子,你容我这一回’。”

妻子听完语音,愣了半天。

“我妈去求老刘了。”她慢慢说,“她这辈子没跟人说过‘容我这一回’这种话。”

“被逼到份上了。”

“老刘答应了吗?”

“赵小敏说老刘最后叹了口气,答应了。但补了一句‘素梅,四月中啊,说准了’。”

妻子把手机放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砚川,我妈这一千六,咱们出吧。”

“你妈没开口。”

“我知道。但她去求老刘了。她宁可跟邻居低头也不跟我们张嘴,说明她这回是真不想麻烦咱们了。”

“所以你想主动给?”

“一千六不是大数。咱们出了,她压力小点。但我不直接给她,我让晓东转交,就说是他姐和姐夫帮衬的,不算借,不用还。”

我想了想:“行。但得让晓东说清楚——这钱是给超市修管子的,不是给他花的。”

“我知道。”

妻子给赵小敏打了电话,说了这事。赵小敏在那头犹豫了一下:“姐,我替妈谢谢你。但妈要是知道是你们出的,会不会觉得你们在施舍她?”

“所以让你跟晓东说。晓东转交,就说是他找我借的,回头他慢慢还我。别让妈知道钱是我们主动出的。”

赵小敏应了。

初十六下午,林晓东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妈,管子钱我跟我姐借了,你别操心了。老郑明天来改管子,改完了加固继续做。”

岳母回了一条:“你姐借你的?”

“嗯。回头我慢慢还她。”

岳母没再追问。过了几分钟,发了条语音,嗓门恢复正常了:“行。改完管子赶紧做加固,别拖。”

妻子听着这条语音,笑了一声:“我妈这是假装不知道。”

“她知道?”

“她肯定知道。我弟一个月挣不了两千块,拿什么还我?我妈精着呢,她就是装糊涂,给自己留面子。”

“那你还给?”

“给。她装糊涂就装糊涂吧,总比以前明着伸手强。”

初十七,老郑来把管子改了道,加固继续施工。小刘干活麻利,三天做完,墙面抹得平平整整。吴工来验收,拍了照片存档,出了竣工报告。

林晓东拿着报告去跑消防整改审批,跑了三天,卡在最后一步——审批需要超市房屋结构图原件,证明加固位置和结构关系。林晓东回来翻箱倒柜找,没找着。

他打电话问岳母:“妈,超市那房子的结构图你放哪了?”

“什么结构图?”

“就是盖房子的时候那张图纸,画着承重墙、梁、柱子的。”

“那都多少年了,我哪知道放哪了。”岳母在电话那头顿了顿,“你问问你爸。”

岳父接了电话,想了半天:“好像是在老柜子里,我找找。”

翻了半天没找着。岳父又想了想:“会不会在你妈那个铁皮盒子里?就装房产证那个。”

岳母把铁皮盒子翻出来,房产证、土地证、契税发票都在,结构图没有。

林晓东急了,在群里发了条语音:“结构图没了,消防那边说没有结构图审批过不了。妈你好好想想放哪了。”

岳母回了一条,嗓子已经提起来了:“我哪知道放哪了!二十年了!你办个证把家底都翻出来了!”

“那怎么办?审批卡这儿了!”

“你问我我问谁?”

母子俩在群里你一句我一句,又开始冒火。妻子看了我一眼。

我拿过手机,在群里打了句话:“结构图不用找。鉴定机构存档里有,我去调。”

岳母秒回:“你调?上回鉴定不是做完了吗?”

“鉴定机构做鉴定的时候会调房屋原始结构图做比对,他们那儿有存档。我去找他们复印一份就行。”

林晓东紧跟着问:“姐夫,那得花钱吗?”

“复印费,几十块钱的事。”

群里安静了。

过了半分钟,岳母发了条语音,语气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又轻又缓,跟哄小孩似的:“砚川啊,那你受累跑一趟。复印费妈给你。”

“不用。几十块钱的事。”

“那不行。一码归一码。”岳母顿了一下,手指头叩桌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笃笃两下,“复印费妈出。中午过来吃饭。”

挂了电话,妻子看着我,嘴角往上弯:“我妈这态度,行啊。”

“你妈就是嘴硬。心里早服软了,嘴上还得端着。”

“那你去不去调结构图?”

“去。明天上午去,下午给晓东送过去。”

“我妈让你中午过去吃饭。”

“那就中午过去吃。”

妻子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周砚川,你这个人,嘴上硬邦邦的,办事倒挺痛快。”

“我办事归办事,该算的账还是要算。”

“什么账?”

“你妈说中午过去吃饭,碗筷摆不摆?”

妻子笑出声来:“你放心。我一会儿给她发消息——‘妈,明天砚川过去吃饭,碗筷别忘了摆。’”

“你发。”

“我发。”

第八章

正月十七一早,我去了鉴定机构。

接待的人姓方,四十来岁,戴副眼镜,听完来意,翻了翻电脑记录:“周砚川是吧?上回超市那个鉴定是我同事做的,结构图确实在我们存档里。你要复印?”

“对,消防审批那边要。”

“你等着,我给你调。”

等了十几分钟,方工从档案室出来,手里拿了张A3纸,折成四折,上头是超市那栋楼的原始结构图,盖着鉴定机构的档案专用章。底下还附了张便条,写着“仅限消防审批使用”。

“复印件只能用于审批,不能挪作他用。”方工把图递给我,“复印费二十。”

我扫码付了钱,把图折好揣包里。

出了鉴定机构大门,给林晓东打了个电话:“图拿到了,你在哪?”

“在超市,跟妈盘货呢。”

“我送过去。”

“不用不用,我去找你拿。你在鉴定机构门口等着,我骑车过去。”

十来分钟,林晓东骑了辆电瓶车过来了,车筐里搁着半袋子蒜和一把芹菜,估计是盘货顺道买的。我把图递给他,他翻开看了一眼,折好揣怀里,拍了拍。

“姐夫,谢了。我下午就去消防那边递材料。”

“递之前拍个照片存档,万一丢了还有个底。”

“行。”他把电瓶车调了个头,跨上去又停住了,“姐夫,你回店里?”

“嗯。”

“我跟你一块去。”

“你不去消防?”

“下午去,来得及。”他把车筐里的蒜和芹菜拎起来,“这个先送回超市,两分钟的事。你等我一下。”

我没多想,跟着他去了超市。岳母在店里理货,看见我进来点了下头:“砚川来了。中午在这吃?”

“不了妈,我回店里。”

“那行。”岳母往林晓东手里看了一眼,“图拿到了?”

“拿到了。”林晓东把图往收银台上一搁,“妈你收好,我下午去递材料。”

岳母把图拿起来翻了翻,又搁回去,拿个铁夹子夹好挂在墙上的文件夹里。

林晓东把蒜和芹菜放下,转头看我:“姐夫,走吧。”

出了超市门,他上了我的车,把电瓶车扔在超市门口。我看了他一眼:“你电瓶车不骑回去?”

“晚上再来骑。姐夫,我跟你去店里看看。”

“看什么?”

“看看你店里缺不缺人。”

我握着方向盘,偏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副驾驶上,安全带系着,两只手搁膝盖上,坐得板板正正。

“你什么意思?”

“我想跟你学修车。”

我把车靠边停了,拉上手刹,看着他:“你说清楚。”

“我想好了。超市那边我妈自己管得过来,进货送货她熟。我白天去你店里干活,晚上回来帮她把账对一对,有需要搬货的我就搭把手。晓敏也说行,她说我学门手艺比在超市耗着强。”

“修车不是三天两早晨的事。学徒工工资低,活儿脏,冬天冻手夏天烤人。你干得了?”

“干得了。我从小拆自行车,后来拆摩托,手不笨。”

“拆自行车跟修汽车两码事。你先来试一个月,干不下来随时走,我不留你。”

“行。”

“还有——在我店里你是学徒,不是小舅子。鹏子是你师傅之一,他让你递扳手你就递扳手,让你擦油泥你就擦油泥。别跟我攀亲戚。”

“知道了。”

“工资按学徒工开,一个月两千八,管中午一顿饭。干得好三个月后涨。”

“行。”

“你妈那边你自己说,我不替你开口。”

“我晚上跟她说。”

车开到店里,孙鹏正趴一辆大众底下换机油。我从车上下来,敲了敲他工具箱:“鹏子,出来一下。”

孙鹏从车底滑出来,脸上蹭了一道黑印子,看见林晓东站我旁边,愣了一下:“哟,晓东来了。”

“鹏子,晓东想来店里学徒,我答应了。先试一个月,工资按学徒工开。你觉得行不行?”

孙鹏拿抹布擦了擦手,看了看林晓东,又看了看我:“你小舅子?你确定?”

“确定。”

“那他听谁的?”

“听你的。你是他师傅。”

孙鹏嘴角翘了一下,围着林晓东转了小半圈:“行啊,明天来上班。早上八点到,迟到一分钟扣五十。来了先擦一个礼拜工具,擦不干净别碰车。”

林晓东点头:“行,鹏哥。”

“别叫鹏哥,叫孙师傅。”

“孙师傅。”

孙鹏乐了:“这小子倒挺上道。行,明天来,我给你找身工作服。”

林晓东在我店里待了一上午,看孙鹏换机油、拆刹车片,帮着递了几回工具。中午我让隔壁面馆送了三碗面,他蹲店门口跟我和孙鹏一块吃的,吃完把碗收了,地扫了。

下午他去消防递材料,走之前跟我说:“姐夫,晚上我去跟我妈说,说完了给你发消息。”

“你妈要是不同意呢?”

“她不同意我也来。我跟她说清楚,我又不是不帮她管超市,晚上回来一样管。”

晚上七点多,林晓东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里有岳母的说话声,听不太清。

“姐夫,我跟我妈说了。她说‘修车有什么出息’,我说‘修车没出息你女婿不也干了十来年’,她没话了。后来说‘你爱去就去,干不下来别回来哭’。算是答应了。”

我回了个“知道了”。

过了十来分钟,岳母在家族群里发了条语音,语气不咸不淡的:“晓东明天去砚川店里学徒,大家知会一声。以后超市我管,晓东晚上回来帮忙。那个证的事,晓东下午递材料了,说过几天批。”

底下小姨子回了个“加油”表情。大姨子跟了一句:“晓东好好学,学出来自己开个店。”林晓东回了个“奋斗”表情。

妻子在客厅里听着这条语音,端着水杯走过来:“我妈这条语音你听出味儿了没?”

“什么味儿?”

“她没说‘砚川你多照顾照顾晓东’,也没说‘晓东你听你姐夫的话’。她就说‘知会一声’。这意思就是——她认了,但不想显得太积极。”

“你妈就这样。死鸭子嘴硬。”

“不过她能让你弟去你店里,已经算让步了。以前她老觉得修车丢人,你干这行她一直不怎么看得上。”

“现在你弟也来干这行了,她看不看得上都得受着。”

妻子坐沙发上,把脚搭我腿上:“我弟这回要是能干下来,我妈估计对你态度能好不少。”

“我不指望她态度好。她别在饭桌上搞事就行。”

“你还在惦记碗筷的事?”

“你说呢?”

妻子放下水杯,拿手机给岳母发了条消息。我瞥了一眼,她打的是:“妈,晓东去砚川店里学徒,你记得让砚川多带带他。还有,正月十五马上到了,到时候全家吃顿饭,你把砚川碗筷摆好。”

岳母过了几分钟回了个语音,点开一听:“知道了知道了,老提这事烦不烦?我记着呢。”

妻子把语音放给我听,笑着说:“听见没?‘我记着呢’。”

“你妈这辈子认错比登天难。能说‘记着呢’已经到顶了。”

“那正月十五你去不去?”

“去。你弟都去我店里上班了,我不去像什么话。”

正月十五那天,我跟妻子拎了两瓶酒一箱奶去了岳母家。进门的时候,八仙桌上碗筷已经摆好了,整整齐齐七副,我的位置靠门这边,碗、筷、勺、碟一样不缺,筷子是新的,红木色,跟桌上其他几双不太一样,明显是后配的。

岳母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红烧排骨,路过我身边时顿了顿,嘴抿着,把排骨往我面前搁了搁,嘟囔了一句:“新的,没人用过。”

说完转身就走,头都没回。

妻子在旁边憋着笑,捏了捏我的手。

林晓东从里屋出来,穿着我店里那身旧工作服,袖口蹭了点油泥,笑嘻嘻喊了声“姐夫”。赵小敏跟在后面,怀里抱着林一诺,小丫头手里攥着个红包朝我晃。

岳父从阳台进来,烟掐了,坐主位上咳了一声:“人都到齐了,吃饭。”

八仙桌上,热菜一道道往上端。岳母最后坐下,筷子往桌上一搁,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副新碗筷,手指头在桌沿上按了按,没叩。

“吃吧。”她说。

第九章

正月二十四,消防审批下来了。

林晓东上午递的材料,下午就接到电话让去领证。他拿到那张纸的时候拍了张照片发家族群里,红章盖得清清楚楚,底下附了句话:“办下来了!不用押房子了!”

岳母秒回三个大拇指表情。小姨子林晓燕发了一串烟花,大姨子林晓芳跟了句“晓东出息了”。林晓东回了个憨笑表情,又追了一条:“这回是我自己跑的,姐夫就帮我调了个结构图,别的全是我自己弄的。”

岳母紧跟着发了条语音:“行,妈知道了。周日都来家吃饭,我请客。”

妻子看完群消息,把手机递给我:“我弟这语气,跟以前真不一样了。以前他办成点事恨不得嚷嚷得全小区都知道,这回就轻描淡写说了句‘办下来了’。”

“人长了本事,话就少了。”

周日去了岳母家。这回进门,八仙桌上碗筷已经摆好了,我的位置靠门这边,新碗筷干干净净,筷子还是那双红木的,碗换了个青花瓷的,跟桌上其他几个粗瓷碗明显不一样。

岳母从厨房探出头:“砚川来了?坐吧,还有一个菜。”

我坐下没急着动筷子。妻子在旁边捅了我一下,小声说:“我妈这回主动摆的,我进门的时候就看她在数碗,数了两遍。”

“数什么?”

“数够不够八个。她怕少摆一个你又走。”

岳母端着一盘油焖大虾出来,往桌上一搁,自己坐主位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扫了一眼桌上碗筷,确认了一遍,才拿起筷子:“吃吧。”

林晓东坐我斜对面,穿了件干净衬衫,头发理短了,看着比过年那会儿精神不少。赵小敏抱着林一诺坐他旁边,小丫头伸手够桌上的春卷,赵小敏给她夹了一个。

吃到一半,岳母撂下筷子:“晓东,证办下来了,熟食柜台可以开了。进货渠道你摸清楚没有?”

“摸清楚了。之前那个供应商老陈,我跟他谈好了,先拿货后结款,月底盘账。”

“老陈肯赊账?”

“我跟他说超市证办下来了,以后熟食走量,他信我。”

岳母点了下头,夹了块排骨搁自己碗里,嚼了两口,忽然转向我:“砚川,晓东在你店里干了快半个月了,怎么样?”

林晓东抢在我前面开口:“妈,你别问姐夫,问我。孙师傅昨天让我自己换了副刹车片,换完了他没挑出毛病来。姐夫你说是不是?”

“是。鹏子跟我说了,换得还行,就是手慢。”

“手慢不要紧,慢工出细活。”岳母接了话,又看了我一眼,“砚川,你那个店里忙不忙?忙的话让晓东多去帮帮忙,超市这边我能顾得过来。”

“他白天在店里,晚上回来帮你盘货,两头跑吃得消?”

“吃得消。我年轻时候比他累多了。”岳母说着,手指头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没叩,“那个……砚川,超市证的事,这趟多亏你。材料费我出了,跑腿费你搭了不少功夫,妈心里有数。”

桌上安静了一瞬。林晓东停了筷子,赵小敏也看了过来,岳父端着酒杯顿了一下。

“材料费你出了,我就跑了两趟腿。”我说。

“跑腿也是跑。以前都是你跑,我没当回事。”岳母把话说完,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没再看我,“以后超市的事,晓东跑,跑不下来的再找你。不能啥都指着你。”

妻子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我的手,捏得挺紧。

饭后,林晓东拉我到阳台上抽烟。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递给我一根。我接了,没点。

“姐夫,我跟我妈说了,以后超市的账我自己管。进货、定价、盘库,我慢慢接手。她管了大半辈子,该歇歇了。”

“你管得过来?店里还要干活。”

“晚上回来管。白天在你那儿,晚上回来对账。晓敏也帮我看,她算账比我仔细。”

“行。你干得下来就干,干不下来别硬撑。超市是你妈妈的心血,别砸你手里。”

“我知道。”林晓东把烟掐了,“姐夫,还有个事。老陈那个供应商,他答应赊账,但说月底得结三成货款。超市现在流水刚起来,熟食柜台头一个月能卖多少不好说,三成货款可能要万把块。我妈手里钱不够,我那个学徒工资也顶不上。你帮我琢磨琢磨,除了跟我姐借钱,还有别的路子没?”

“你姐那钱别借了。她手里也不宽裕。”

“那怎么办?”

“你跟老陈再谈。三成结不了,先结两成。超市证刚下来,熟食头一个月你搞个促销,买熟食满三十送五个鸡蛋,把量走起来。量大了,月底结账的时候你跟老陈说,下个月进货量翻倍,让他把结款比例降一成。老陈要的是长期客户,你给他算这个账,他算得明白。”

林晓东掏出手机记:“促销满三十送鸡蛋……下月进货量翻倍……结款比例降一成……姐夫,你以前干过超市?”

“没干过。但做买卖的账都一样——你得让对方觉得跟你合作长远有赚头,他才肯松口。”

“行,我明天就去找老陈谈。”

正说着,岳母推阳台门出来了,手里端了杯茶递给我:“砚川,喝茶。晓东,你那个促销送鸡蛋的主意不错,妈支持。鸡蛋我去批发市场进,比超市便宜。”

林晓东乐了:“妈你听见了?”

“我耳朵又不背。”岳母把茶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回屋了,走两步又回头,“晓东,你跟老陈谈的时候把话说清楚——促销就搞一个月,下个月恢复原价。别让他以为咱一直亏本卖。”

林晓东冲我挤了挤眼,小声说:“我妈现在也学会算账了。”

“你妈本来就会算账。以前是只算进不算出,现在知道算长账了。”

正月二十六,林晓东去找老陈谈了一下午。晚上在群里发了条语音,语气挺兴奋:“谈成了!老陈答应先结两成,下个月进货量翻倍。促销方案他也认了,说头一个月鸡蛋他出,算他赞助的。”

岳母回了条语音,嗓门敞亮:“老陈那人精得很,他能出鸡蛋,说明他看好你这个量。晓东你好好干,别让老陈看走眼。”

妻子听着群里的语音,靠在我肩膀上:“我妈这两天说话,一次都没提‘你姐夫’‘找你姐夫’。以前三句话不离‘让砚川弄’,现在全是‘晓东你弄’。”

“你弟能扛事,你妈就不惦记我了。”

“那你还惦记碗筷的事吗?”

“惦记。但今天那碗筷确实摆得没问题。”

妻子笑了:“我妈说了,下回过年,她提前三天把碗筷摆好,拍照片发群里让你检查。”

“那倒不用。她摆好就行。”

正月二十七,林晓东在店里换完一副刹车片,孙鹏检查了一遍,拍了拍他肩膀:“行了,明天开始教你换正时皮带。那个比刹车片难,学不会别吃饭。”

林晓东搓了搓手上的油泥:“孙师傅,我要是学不会呢?”

“学不会就接着擦工具。擦到会为止。”

林晓东嘿嘿笑了两声,转头冲我喊:“姐夫,孙师傅说教我正时皮带!”

“听见了。好好学。”

晚上回家,妻子问我:“我弟在店里到底怎么样?”

“鹏子昨天跟我说了句话——‘你这个小舅子,手笨,但肯下功夫。带他比带别人省心,说一遍他就记住了,下回不用再说。’”

“真的?”

“真的。鹏子那人你知道,他夸人就是最高评价了,别指望他多说好听的。”

妻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妈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超市熟食柜台头三天卖了四千多,比预想的好。她说这个月老刘那五千能还上了。”

“那挺好。”

“她还说——”妻子顿了顿,嘴角翘起来,“她说‘你告诉砚川,今年除夕的碗筷,我提前准备好,不用他提醒。’”

“你妈主动说的?”

“主动说的。原话是——‘那个碗筷的事,妈记着呢,让他别老惦记了,显得我多小气似的。’”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妻子拿胳膊肘捅我:“你笑什么?”

“我笑你妈这人,认错认到这份上,还得捎带一句‘显得我多小气似的’。这辈子改不了了。”

“改不了就改不了吧。能把碗筷摆明白就行。”

第十章

正月二十八,超市盘账。

林晓东晚上在群里发了张照片,账本摊在八仙桌上,计算器压着页角,旁边搁了半杯茶。配文:“这个月熟食柜台流水一万二,除去进货、促销鸡蛋成本、水电,净挣三千四。老刘的五千明天转过去,妈你查收。”

岳母回了条语音,嗓门不大但稳当:“行。明天你跟我一块去老刘家,当面转给他。借了钱得当面还,把话说清楚。”

林晓东回:“知道了妈。”

正月二十九上午,林晓东陪着岳母去了老刘家。赵小敏后来跟妻子说,岳母把五千块转到老刘手机上,又拎了一箱奶搁桌上,说了句“老刘,这些日子让你操心了”。老刘收了钱,把奶推回来,说“素梅你这是干什么,邻里邻居的”。岳母没拿回来,搁下就走了。

妻子听完跟我学,我正蹲店里换一根半轴。她蹲旁边,手托着腮:“我妈这辈子没给人送过礼,头一回是给老刘送奶。”

“你妈是还人情。老刘缓了她两回,她心里记着呢。”

“我妈这人,你对她好她不吭声,但她记着。”

正月三十,林晓东把超市全年的证照年检流程自己跑了一遍。工商年报、食品经营许可延续、消防年检备案,跑了两天,材料全对,一趟没白跑。他回来跟我说的时候拍着胸脯:“姐夫,以后超市年检我自己弄,不用你操心了。”

“真不用?”

“真不用。我把流程都记下来了,明年照着走就行。哪里不明白我再去问窗口,人家态度还挺好。”

“行。有长进。”

孙鹏在旁边听见了,插了一嘴:“晓东,超市弄完了?弄完了赶紧过来,今天教你拆变速箱。这个学不会,前面全白干。”

林晓东脸一垮:“孙师傅,拆变速箱比正时皮带还难?”

“废话。容易的我教你干什么?赶紧的。”

林晓东冲我挤了挤眼,套上工作服钻车底下去了。

二月初,我给林晓东介绍了一个做消防维保的老赵。老赵以前跟我合作过几回,人实在,报价不虚。林晓东跟他见了面,谈好一年维保合同,两千四,每季度上门检查一次。

签合同那天林晓东打电话问我:“姐夫,老赵说合同签一年送一次灭火器年检,你觉得行不行?”

“行。但你看清楚合同上写的检查项目,别光听他说。每回来人检查了让他签字,单子你留着,出了问题有据可查。”

“知道了。我回去把合同逐条看一遍。”

“看完了拿给我瞅一眼。”

“好。”

第二天他把合同拍照发我,我看了一遍,条款没问题,让他签了。签完他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消防维保合同签了,老赵这人靠谱。以后这事我自己盯,不麻烦姐夫了。”

岳母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就这仨字,连表情都没加。但妻子看了跟我说:“我妈这仨字,比发一百个表情都值钱。以前她回消息都是‘让砚川看看’‘问过砚川没有’,今天直接‘知道了’。”

“你妈心里有数。”

二月中,林晓东在店里满了一个月。孙鹏给他评了句“能上手了,但还得多练”。我给他涨了五百工资,从两千八涨到三千三。林晓东拿着工资条看了半天,晚上回去跟赵小敏说:“头一回觉得钱是自己挣的,踏实。”

赵小敏把这话转给妻子,妻子又转给我,末了加了句:“我弟这回是真站起来了。”

二月下旬,岳母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了所有人:“今年除夕,我提前三天把碗筷摆好,拍照发群里。砚川你检查,不合格我重摆。”

底下小姨子发了个“哈哈哈”,大姨子跟了句“妈你这就对了”。林晓东发了个“支持”表情。赵小敏发了个“鼓掌”。

妻子回了个“收到”,又补了一句:“妈,别忘了买新的。”

“买了!早就买了!搁柜子里收着呢!”

妻子把手机递给我看,我扫了一眼,没说别的。妻子拿胳膊肘捅我:“你倒是表个态。”

“表什么态?”

“我妈都这么说了,你回个话。”

我想了想,在群里打了句话:“妈,碗筷摆好就行,不用拍照。我信你。”

岳母秒回:“那不行。该拍还得拍,让你看见我摆了。”

“行。你拍。”

妻子在旁边笑出了声:“你俩这对话,跟小孩过家家似的。”

“你妈非要拍,那就拍。”

三月初,妻子跟我商量过年的事。

“以后过年轮流吧。今年除夕在你家,明年在我家,后年再轮到你家。公平。”

“行。但轮到你娘家那年,碗筷要是没摆,我扭头就走,你别拦我。”

“放心。我妈这回真不敢了。她要是再犯,我自己就扭头走,不用你。”

“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我妈现在有晓东在跟前,不用天天盯着我。我走了她也不会太难受。”

“那行。回头跟你妈说一声。”

妻子给岳母打了电话,说了轮流过年的安排。岳母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最后说了句:“轮流就轮流。明年轮到我家的时候提前说,我好备菜。”

妻子挂了电话,长出了口气:“我妈居然没反对。我以为她得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过年就该在婆家’。”

“你妈现在精了。跟你争这个没意思,不如把菜备好,让你自己愿意回来。”

“周砚川,你把我妈琢磨得透透的。”

“琢磨透了才好打交道。”

三月中,林晓东在店里学会了拆变速箱。孙鹏验收完,说了句“行了,基础活都能干了,剩下的就是熟练度”。林晓东高兴得请全店吃了顿烧烤,晚上在群里发了张照片,手里举着串儿,脸上蹭着机油印子,配文:“今天出师一半!谢谢孙师傅!谢谢姐夫!”

岳母在底下回:“少吃点肉,胖了不好找对象。”林晓东回:“妈我有媳妇了。”岳母发了个“捂脸”表情。

妻子看着群消息,笑了一会儿,忽然正经起来:“砚川,你说我妈现在算改好了吗?”

“没改好。她那个脾气改不了。但学会了一件事——拿捏咱们不好使了。”

“那你原谅她了吗?”

“谈不上原谅。我不记她仇,但也不会跟以前似的随叫随到。该帮的帮,不该帮的不帮。她心里也清楚。”

“那你今年除夕去不去?”

“去。你妈碗筷都买了,我不去她白买了。”

“那碗筷要是摆错了呢?”

“摆错了我也吃。大过年的,我不砸场子。但吃完我会跟她说——‘妈,明年别摆错了。’”

妻子看着我,半天没说话。过了会儿,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周砚川,你这个人,心里比谁都软,嘴上比谁都硬。”

“我没软。我就是不较劲。”

“不较劲就是软。”

“你说软就软吧。”

除夕那天下午,我跟妻子拎着年货到了岳母家。进门的时候,八仙桌上碗筷已经摆好了,我的位置靠门这边,新碗筷干干净净——碗是青花瓷的,筷子是红木的,勺和碟配了一整套。

岳母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手里端着盘红烧排骨,往我面前搁了搁:“新的。去年就说买,拖到今年才买上。”

妻子在旁边补了一句:“妈,你去年说的可是‘提前三天摆好拍照发群里’。”

“我摆了!我拍了!昨天就拍好了!”岳母掏出手机翻出照片递给我看,“你看,昨晚摆的,一共八副,一副不少。”

我看了照片,冲她点了下头:“齐了。”

岳母把手机收回去,嘴抿了抿:“吃吧。今年没人少碗筷。”

八仙桌上坐了八个人——岳父岳母、林晓东一家三口、我和妻子、小姨子林晓燕。大姨子一家今年在婆家过的,视频拜了个年。

吃到一半,岳母端起杯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妻子,手指头在桌沿上按了按,没叩。她张了两回嘴,最后说出来的是:“砚川,去年那事,妈做得不对。这杯妈敬你。”

桌上安静了一拍。林晓东停了筷子,赵小敏抿着嘴笑,岳父端着酒杯没动。

我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妈,过去了。今年碗筷摆得挺好。”

岳母抿了一口,把杯子放下,转头冲林晓东说:“晓东,去把厨房那个鱼端出来,别糊了。”

林晓东应了一声跑进厨房。

妻子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我的手,捏得挺紧。我没说话,夹了块排骨搁她碗里。

窗外有人放鞭,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电视开着,春晚刚开始,主持人正挨个拜年。林一诺从赵小敏腿上滑下来,跑到我和妻子中间,举着个红包朝我晃:“姑父!奶奶给你的!”

我接过来一看,红包上岳母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补的”。

妻子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一声:“妈,你这红包上写的什么呀?”

岳母头也没回,端着鱼从厨房出来:“红包上还能写什么?过年好呗。”

我把红包揣兜里,没拆。妻子小声问我:“多少钱?”

“不知道。多少都收。”

妻子白了我一眼,夹了块鱼搁我碗里。

吃完饭,林晓东拉我到阳台抽烟。他把烟递给我,自己也点了一根。

“姐夫,我妈那红包你拆了没?”

“没拆。”

“我替你看了,六百。”他吸了口烟,“我妈这辈子发红包没超过两百,头一回发六百。她说‘六六大顺,去年的事翻篇了’。”

我把烟夹在手里没点:“你妈跟你说的?”

“跟我说的。她让我别告诉你,怕你觉得她刻意。”

“我不觉得刻意。你妈能发六百,不容易。”

“姐夫,”林晓东把烟掐了,“我跟着你干了快俩月了,超市那边也理顺了。明年我打算把熟食柜台扩一扩,再添个冰柜卖冻品。你觉得行不行?”

“你算过账没有?”

“算了。冰柜二手的两千,冻品进货头月两千,总共四千。我手里攒了三千,跟晓敏商量好了,她出剩下一千,算入股。”

“那你把方案写出来给我看,我帮你瞅瞅有没有漏项。”

“行。过了年我写。”

“还有——扩柜台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别啥都问我。超市是你的,你干好了你妈高兴,你干砸了你妈骂你。我不管。”

“知道了姐夫。”

回了客厅,妻子正跟赵小敏聊天,岳母坐沙发上看春晚,岳父在旁边打瞌睡。岳母看见我进来,指了指茶几上的果盘:“砚川,吃橘子。晓东买的,挺甜。”

我拿了一个。

妻子凑过来小声说:“我妈刚才跟我说,明年轮到咱们家过年,她提前把菜备好,让我带过来。她说‘你婆婆那边要是忙不过来,我帮着一块弄’。”

“你妈说的?”

“原话。她说‘砚川他妈岁数也大了,别让老太太一个人忙’。”

我剥着橘子,没吭声。妻子拿胳膊肘碰我:“你倒是说话。”

“你妈这人,认错认到最后,还捎带一句照顾我爸妈。”

“她就这样。认个错非得绕八道弯。”

“行。你替我跟她说声谢。”

“你自己说。”

我冲沙发上喊了声:“妈,橘子挺甜。”

岳母头也没回,盯着电视:“甜就多吃两个。晓东买了一箱,够吃。”

妻子在我旁边笑了一声,靠过来小声说:“你俩这对话,跟对暗号似的。”

“跟你妈说话就得这样。直说了她反而别扭。”

“那你倒是直说一回。”

我想了想,冲沙发那头又喊了声:“妈,明年除夕我早点来,帮你备菜。”

岳母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最后说了句:“行。你早点来,把晓东叫上,俩人干活快。”

妻子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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