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那盏小灯亮起来的时候,外头的天色还是一片青黑,连环浜边的早班公交车都还没开过。我自己今年已经四十九岁,沈建骐则是五十四岁,在正式迁入曹杨新村这个只有三十八平米的两居室之前,我心里面怎么也料想不到,一个双眼彻底失明了整整六个年头的成年男人,每天在凌晨四点二十分必定要完成的第一桩事情,居然会是伸出自己的手指触碰墙壁上的电灯开关。一直等到后来我才渐渐弄清楚了这其中的缘故,那抹在黑夜浓雾里升腾亮起的微弱光线,压根就不是他自己所需要的东西,而是他用掉了大半辈子的漫长时间慢慢养成的一种保护身边亲人的笨拙办法。
前一些日子在收拾打扫屋子的时候,我特意把手指放到了床头那个白色的塑料开关上仔细摸了摸。开关左上角的位置早就已经被反反复复摩挲得异常光滑,表面的反光色泽跟别的部位完全不一样,甚至连原来带着的细小纹理都彻底磨平了。这样一种痕迹并不是住进这套房子的大半年里磨损出来的,而是他在长达三十多个年头里,日复一日地用自己的手指肚反复蹭着按压所留存下来的印记。
有关于这件事情背后的真正底细,其实还是在农历正月里他的亲姐姐沈建英进门吃饭的时候,在厨房灶台旁边一边剥着毛豆一边顺嘴讲出来的。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阶段,他在长途客运汽车站负责运送夜班行包,最后一班车子总要拖延到深夜十一点四十分才能慢慢开进站台,等到逐一清点完那些大包小包返回家中,时间早就已经超过了半夜三更。在那个时候他的母亲总会特意在五斗柜上摆放着一盏五支光的小灯泡,非要等到他伸手推开大门喊上一声“姆妈屋里还亮着”,家里的老太太心里头才可以觉得真正踏实。后来老太太遭遇了小中风同时还患上了白内障的眼疾,到了黑夜里神志只要开始犯糊涂,就会把脚步挪动到楼道里大声呼喊他的名字。沈建骐为了能够妥善看护老人,马上就申请调换成了白班岗位,夜晚时分直接合衣睡在旁边的屋子里,只要耳朵捕捉到了细微声响,就会把手臂先伸展到开关处“啪”的一声把灯泡按亮,接着走到床头边上温和地答应一声。患病的老太太只要能够看到亮光就会停止吵闹。阿姐叹着气说道,母亲离世之后的第三年头上,他的严重眼病也迎来了彻底的恶化,慢慢从夜盲症转变成为了全盲,可是有关于这个按亮灯泡的下意识动作,在这几十年时间里他就从没有为他自己按过哪怕一回。
我以及建骐是在去年寒冬腊月正式登记领取的结婚证,当时没有铺张浪费大操大办,我自己就只提起两个旧皮箱以及一床铺盖卷,直接从虹口区搬迁到了这个新地方。在刚开始的时候,这个奇奇怪怪的生活习惯确实让我的心头感到七上八下很不踏实。最初的几个夜晚里,时间只要刚刚跨过凌晨四点二十分,他翻动了一下身子,伸出手在墙面上摸索试探,必然会把电灯准时点亮,在这之后才趿拉着拖鞋摸索着走进公用的灶间点火烧水。连续好几天全都是这种模样,半夜起床上厕所要开灯,礼拜二大清早准备前往社区卫生站测量血压要开灯,甚至连深更半夜遭遇大暴雨起床收拾晒台上面的竹竿时,也必定要抢先把灯给点亮。
我在这段日子里内心深处不停地犯着嘀咕,心里头甚至还滋生出了一些见不得人的细碎猜测:他的双眼里是不是多多少少还残存着一些光感?或者说这间屋子里从前就已经养成了专门给别的人保留灯光的习惯?到了第五天的清晨,我趁着他出门前往街道办事处指导老年人用手机屏幕朗读功能的空当,故意伸手把他原本放置在床头柜上的讲义材料朝着外侧挪动了半寸的距离。晚间亲眼目睹他凭借指尖反复摸索了好几下才终于把材料塞进抽屉内部,我呆立在旁边只觉得整张脸颊臊得通红滚烫,心底深处觉得自己真不是个明事理的人。
时间到了第七天的清晨时分,我心里面实在憋闷不住就张口询问了出来:“建骐,你的双眼明明什么东西都瞧不见,大清早爬起来忙活事情还要特意把电灯打开做什么?”
那个时候他正弯曲着腰身把地上的拖鞋摆放规整,脑袋抬都没有抬一下,语气显得极度平淡地回应了一句:“你刚刚搬进这个屋子那天不是特意提过么,半夜里一旦清醒过来四周全都是黑咕隆咚的,一时半会儿常常摸不清楚床头究竟安在哪个方向。”
单单就是这样极度轻飘飘的一句答复,一下子就堵塞住了我的喉咙,让我长久地讲不出一句整话。原来那不过是我刚刚搬迁住进来的第三个早晨,在距离清晨六点还差十分钟准备出门之前随口牢骚的一句闲散琐碎话。我在早年间的婚姻破裂解体得很早,在过去十几个年头里依靠租住房屋先后辗转搬迁了四次家底,每当更换了新的居住地方只要在半夜猛然惊醒,脑子总归会存在那么一两秒钟陷入一片发懵的状态,用手掌摸索着冰冷刺骨的水泥墙皮心头发慌。这样一种连着几十年光阴都根本没有哪个人会在意的微小毛病,他那天站在水槽跟前低头淘洗着大米,耳朵旁边水流声响得哗啦啦的,听起来表面上似乎压根没有把话装进心里,结果却把这些细节完完全全地牢记在了心头。
自打那件事情过去之后,每天清晨时分点亮的那盏电灯我都任由着它一直亮堂着。在距离清晨六点还差十分钟的时候,我把脚步放得极轻极缓走出大门,准备前往社区便民食堂负责照看收银以及洗切配菜的工作,房间里面照耀得一片亮堂,放置在晾衣竹竿底下的鞋子凭借肉眼一眼就能够清清楚楚地看个分明。抱着投桃报李的心思,我自己也开始模仿着他这种笨拙的法子悉心照料他的日常起居,在夜间准备安歇入睡之前,会把他平常用来喝水的那个白色搪瓷茶缸的把手整整齐齐地朝着右手方向摆放妥当,同时把下地穿戴的拖鞋顺应着翻身下床的落脚角度彻底放平放正,甚至还会把手指探进鞋窠内部仔仔细细地抚摸上一整遍,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夹带坚硬的细小沙粒。
前几天的清晨时分,我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时间比起寻常日子要稍稍提前了一些。耳朵里听到他的身子微微发生动弹,手指肚刚刚打算朝着墙上的开关探查,我就抢先一步把手臂伸向前方,直接把电灯给按亮了。
他整个人明显愣怔了一下,伸出的那只手掌就这样停滞在了半空当中:“已经亮着了啊?”
“早就亮着呢。”我回应他。他笑了一下,踩上鞋步入公用灶间接水,水壶在炉子上慢慢有了响动。水快烧开了,我掀开被子起身,伸手把他的水杯拿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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