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哲远,今年四十一岁,上海人,在闵行一家做汽车零部件的公司做技术主管,干了十五年。我跟我老婆陆佳,是今年五月离的婚,在闵行区人民法院的家事法庭开庭。
我们结婚十一年,儿子叫陈小满,今年九岁,上三年级。
要说这段婚姻,我不是一个会说好话的人。我们两个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我心里清楚。头几年还算好,后来我工资涨了,工作忙了,天天出差,一年有一百多天不在上海。她在医院做护士,倒班,两个人常常一个礼拜见不着面。孩子从小是她的手,我这个当爸的,说白了,就是周末在家里出现一下。
到后来我们两个人已经没话说了。她跟我说事,我嫌烦;我跟她说事,她说我不听。前年有一次她跟我说,哲远,我们两个这样下去不行。我说那你想怎么样。她说,我想分开。我说你别冲动。
这一拖就是两年。去年冬天她起诉了,第一次没判离,今年五月第二次开庭。
开庭那天,我和她都去了。我们两边的律师坐得很整齐,我们的儿子陈小满也来了。这是我至今想起来最难受的一点。我带他去的,我当时想的是,孩子以后跟谁,他自己得在场。我们律师也是这么建议的。
法庭那个屋子不大,法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法官,姓姜。
开庭以后就是走流程。财产怎么分,房子怎么算,抚养权归谁,每个月抚养费多少。我这边说我愿意把房子给她,我要抚养权。她那边说她什么都可以不要,她要孩子。
两个人吵了半天。我律师在说,我年收入比对方高,我有更好的居住条件,我这边有父母可以带孩子。她律师在说,孩子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次看病、每一次家长会、每一顿饭,都是母亲在管。
我坐在那儿,听着听着,心里就开始发虚。
后来法官问了一句,说,孩子今年多大了。
我律师说,九岁。
法官说,九岁的孩子,按法律规定,我们要听听他自己的想法。
法官就转向我们儿子。我儿子坐旁听席上,被带来了。那时候他穿着一件蓝色的校服,脚底下一直晃。
法官说,小朋友,来,坐前面来。
他从旁听席站起来,走到前面那个小椅子坐下。
法官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陈小满。
法官说,你知道今天来这儿是做什么吗。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说,我知道,我爸爸妈妈要分开。
法官说,你自己愿意跟谁生活。
他坐在那儿,没说话。我当时心里揪得很紧,我也不想替他说。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妈一眼。
这时候他忽然举起手,说了一句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他说,法官阿姨,我能说件事么。
法官说,你说。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说,我能不能说个要求,他们分开我都可以,可我想请他们答应我一件事。他说,我想每个礼拜还能一块吃一顿饭。就我们三个人。
整个法庭,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那个律师本来在翻卷宗,手停在半空。
法官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同学李浩,他爸爸妈妈也分开了,他跟我说,他爸爸后来就再也没跟他妈妈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了。他说,他说他有时候特别想,就想他们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一人吃一碗面。
他说,我不要他们在一块住,我就想一个月吃一次饭,或者两个礼拜一次。
法官坐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后来那个案子,我们当庭没有判。法官说,休庭,庭后调解。
调解是在几天以后,一间小会议室。法官、我们两个、两个律师,还有一位调解员。我儿子那次没来。
那天调解,我们两个吵得比开庭那天还厉害。我这个人不是个会认输的,我当时咬着一个理,我说我家条件好,我能给孩子更好的教育。
我这话说出来,法官把笔放下了,看着我,说了一句。她说,陈先生,你儿子在法庭上那句话,我不知道你听见没有。他说他不要你们在一块住,他就要一顿饭。
我当时坐在那儿,脸上一阵热。
后来调解的结果是这样的。孩子归他妈,我每个月给八千的抚养费,房子归她,我另外拿一部分现金。我每个礼拜六上午十点去接孩子,下午六点送回来。
关于那顿饭,法官加了一条,写进了协议。协议上写着:双方同意每月至少安排一次三人共餐,时间由双方协商,不得无正当理由取消。
我签这个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们离婚以后,我搬去了莘庄那边租的一套一居室。头一个月,我去看孩子,接他出来,带他去吃了个麦当劳,玩了一下午,送回去。第二个月,孩子跟我说,爸,那个饭。我没听懂。
他说,那顿饭。
我这才想起来。
那个礼拜六,我提前打电话给陆佳,说,礼拜天中午,我们一块吃个饭,行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她说,行。
礼拜天中午,我们三个人在一个小饭馆吃饭,点了三个菜。我们两个话不多,主要说话的是孩子。他跟我们讲他学校的事,讲他数学考了九十四,讲他同桌养了一只仓鼠。那顿饭吃了五十分钟。
走的时候,孩子拉着我们两个人的手,一手一个,走出那个饭馆的门。
陆佳站在那个路口,跟我点了一下头,说,那下个月。
我说,下个月。
我现在已经这样过了半年。每个月一顿饭,有时候延长到两顿。我们就在附近一个饭馆,都说不上是什么好饭馆,孩子爱吃那个炒饭。
我们两个人,从离婚以后,反倒能坐下来说话了。有一回孩子去上厕所的时候,她跟我说了一句,说,哲远,我以前一直觉得你这人心里什么都不装。
我说,我不是不装。
她说,那你是什么。
我说,我是不会说。
她那天坐在那儿,笑了一下。那个笑,好多年没见过了。
我这个人现在常常想起我儿子在法庭上举手的那个样子,一个九岁的孩子,穿着那身蓝校服,坐在一把椅子上,举起手来问,能不能说件事。
他一说,就把我们两个大人全都说住了。
我们两个人这十一年,吵得那么凶,争得那么狠,争房子争钱争孩子,谁也没想到,孩子要的,只是一个月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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