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事老冯,在厂里做质检,干了二十多年。他四十岁那年查出来肠癌,做了手术,化了疗,好了几年,后来又转移了,肝上有了。他又做手术,又化疗,扛了十年,去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五十。
我跟老冯一个办公室待了八年,他那人话不多,可句句在点子上。他病了之后还来上班,领导照顾他,让他干点轻省的,他不要,说该干啥干啥,干活心里踏实。他化疗那会儿头发掉光了,戴个帽子来上班,同事问他咋了,他说剃了凉快。后来瞒不住了,大家知道了,他也不避讳,谁问他病情他都跟人说。
有一回我加班到晚上,办公室里就剩我俩。他搁那儿整理报表,我搁那儿写材料。忽然他跟我说,小敏你过来坐,我跟你说个事。我搬了把椅子坐他对面。他说我这病十年了,见了不少人,我跟你唠唠。我说你说。
他说头一条,你别高估你媳妇。他说他头一回手术,他媳妇天天在医院守着,端屎端尿,他挺感动。第二回手术,他媳妇守了三天就说单位忙,得回去。他说忙就忙吧,他也没多想。后来第三回,他媳妇来医院待了半天就走,说是孩子要开家长会。他说那会儿他就明白了,他媳妇不是不疼他,是熬不住了。他说十年了,搁谁身上谁也熬不住。他说你别怨,怨不着。
他说第二条,别高估你兄弟姐妹。他说他有个哥一个妹,他头回住院,哥妹都来了,拎着东西搁床头说好好养着。第二回住院,他哥来了两趟,他妹来了一趟。第三回,他哥打了个电话,他妹发了个微信。他说他跟他哥从小一块儿长大的,穿一条裤子,可他有病了,他哥也有自个儿的日子。他说他哥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来一趟得坐仨钟头车,来了也帮不上啥忙。他说不怪他哥,怪不着。
第三条,他说别高估你朋友。他说他病了之后,头一年还有朋友来看看,第二年就少了,第三年基本没了。他说他不怨,人家有人家的日子,谁也不能天天围着你转。他说他就一个老伙计,姓周,隔俩月给他打个电话,问他咋样。他说就这一个电话,他记着人家的好。
第四条,他说别高估你单位。他说他病了之后,厂里给他办了病退,该给的都给了,他挺知足。他说可你也别指望单位能多给你啥。他说他有个病友,在另一个厂,病了之后厂里想方设法让他走人,补偿金压得低低的。他说他那个病友气不过,打官司打了两年,赢了,可人也快不行了。他说你甭跟单位置气,单位不是家。
他说完这四条,我问他那照你这么说,谁也别信了?他搁下笔看了我半天,说小敏你听我说完。他说你别高估人性,可也别低估了。他说他病了十年,他媳妇虽然没天天守着他,可他家里的事他媳妇全包了,孩子上学、老人看病、房贷水电,没让他操过心。他说他媳妇那十年老得比他快。他说他哥虽然来得少,可每回他回老家,他哥都杀鸡,把鸡腿搁他碗里。他说他那老伙计姓周的,有一回听说他住院了,坐了一百多里地的车来看他,待了半个钟头就走了,说怕耽误他休息。
他说小敏你记住,人这东西,你不能指望他豁出命来对你好,可你也别把人想得太坏。他说他这十年最寒心的一回,是他一个朋友借了他两万块钱,说下个月还,结果他病了之后那人就不接电话了。可他说他也遇着好人了,他化疗那会儿,隔壁床一个病友家属,看他一个人没人陪,给他带了半个月的饭,说顺带的。他说他到现在也不知道人家叫啥。
老冯走的那天我没赶上,我出差在外地。回来听同事说,他走之前把媳妇叫到跟前,说家里的存折在衣柜最上头那个盒子里,密码是你生日。他媳妇哭了,说你就跟我说这个?他说我再跟你说一句,这十年辛苦你了。他媳妇哭得更厉害了。
我回来把老冯那些话想了好几天。他说的那些事,搁谁身上都差不多。你别高估人性,可你也别把心关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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