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连第一次打靶那天,我蹲在靶场后面的土坎底下,把枪往地上一搁,拿手背蹭了蹭脑门上的汗。九月的太阳毒得跟后娘似的,晒得后脖颈子脱了一层皮。我前面二十几个新兵趴成一排,枪响得稀稀拉拉,跟过年放蹿天猴一样,没个准头。
班长周铁柱背着手在我身后晃,步子迈得跟丈量土地似的,皮鞋底踩在干土上嘎吱嘎吱响。他是个东北汉子,个子不高,但宽得跟门板一样,往你面前一站,胸口能遮住半个太阳。全连都知道他外号叫“周铁锤”,砸起人来没轻没重——不过砸的都是毛病,砸你是为你好那种砸。
“李二壮!”他忽然站住了,蹲下来,拿手指头戳我后腰,“你这撅的是个啥?蛤蟆趴窝呢?”
我脸一红:“班长,我觉着这样得劲儿。”
“得劲儿?”他眉毛一挑,一巴掌拍在我左胳膊肘上,“你胳膊肘往外撇啥?枪托抵肩你抵到胳肢窝去了?你这样打出去子弹往哪飞?往天上打鸟呢?”
旁边几个新兵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我脸上挂不住,嘟囔了一句:“我寻思差不多……”
“差不多?”周铁柱嗓门高了八度,“战场上差一公分,死的是你!差一个头发丝,死的是你战友!你给我把屁股往下坐,腿叉开,左手托着护木,别跟端豆腐似的,这是枪!铁疙瘩!你怕它咬你手啊?”
我按他说的重新摆姿势。周铁柱又盯了十秒钟,拿脚在我两腿之间比划了一下:“再叉开点!你媳妇给你立规矩了?叉开!”
我一咬牙,把腿劈开。周铁柱这才哼了一声,站起来继续往前面晃。
我趴在那儿,肚子贴着发烫的地面,心里窝着一股火。我叫李二壮,山东临沂人,农村出来的,打小跟爷爷在山上撵兔子。爷爷有杆土铳,打铁砂的那种,从我六岁起就教我瞄——姿势跟部队上完全不是一码事。我们瞄兔子讲究一个“快”字,端起来就搂火,哪管什么胳膊肘往哪搁。这些年我在山上打过的兔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闭着眼都能闻出兔子往哪跑。
但这话我没法跟周铁柱说。说了他也不信。新兵连里藏龙卧虎的多了,上礼拜还有个小子吹自己当过三年民兵,结果一打靶脱靶脱到隔壁靶上去了,被周铁柱骂得差点钻地缝。
我正琢磨着,前面打完了。报靶员举着牌子晃:一号靶四十二环,二号靶三十八环,三号靶二十七环……到第十九号靶的时候,报靶员明显顿了一下,然后扯着嗓子喊:“十九号靶,零环!”
全连哄的一声笑开了。十九号靶趴的是我们班的赵小军,从上海来的,戴个眼镜,斯斯文文,拿枪跟拿笔似的。周铁柱脸都绿了,大踏步走过去,蹲在赵小军旁边,压着嗓子但全连都能听见:“赵小军,你子弹往哪飞了?你告诉我,你看见靶子了吗?”
赵小军嗫嚅着:“看见了……就是……就是枪一响我就闭眼……”
周铁柱深呼吸了三次,站起来,大手一挥:“下一组,李二壮、孙大勇、钱进、吴文斌……上!”
我拎着枪爬起来,走到射击地线,趴下。这回我学乖了,先把腿叉开,再把胳膊肘往里收,枪托死死抵住肩膀。周铁柱晃过来看了一眼,没吭声,但脸上明显写着“凑合”俩字。
我深吸一口气,把枪举起来。这时候我脑子里忽然冒出爷爷的话:“二壮,打兔子不能瞄太死。你越死盯着它,它越蹦。你得把枪跟它一块儿晃,晃着晃着,自然就对上喽。”
我按照爷爷说的,没死命去对缺口准星,而是把枪身稍稍放低,让准星虚虚地罩着靶心,手腕自然放松,跟着呼吸的节奏轻轻晃。这姿势在周铁柱看来肯定又不标准——我明显没按他教的“稳如磐石”来,我浑身上下都在微微动。
周铁柱果然又走过来了:“李二壮你晃啥?你屁股底下有弹簧啊?”
我没理他。我正找那个“晃着晃着”的感觉。爷爷打了一辈子兔子,十枪九中,靠的就是这股子活劲儿。
“李二壮!我跟你说话呢!”周铁柱嗓门提起来了。
我手指头搭在扳机上,心跳慢慢沉下去。靶子在百米外,黄心黑边,跟我家后山那片苞米地里的兔子差不多大。风从右边来,不大,但能感觉到。我把枪口往左边偏了一韭菜叶的距离。
“全班注意——”旁边指挥员举旗了,“准备——”
周铁柱还在我旁边蹲着:“李二壮,你给我按标准姿势来,听见没有?你要是不按标准打,打不好我关你禁闭——”
我扣下扳机。
枪托往后一顶,枪口跳了两下。我按照爷爷教的,打一发不等后坐力完全消掉就重新压枪,食指快速点扣。哒哒哒哒哒——五发子弹一口气全搂出去了。声音连成一片,跟撕布一样。
打完了,我把枪往地上一搁,扭头看周铁柱。他半张着嘴,蹲在那儿,眼珠子瞪得溜圆。
报靶员那边半天没动静。过了好几秒,才扯着嗓子喊:“十九号靶——”
他顿了一下,把望远镜举起来又看了一遍,声音忽然变了调:“十九号靶,五十环!”
全连安静了半秒钟,然后炸了锅。
“多少?”“五十?”“五发全中靶心?”“不可能吧?谁打的?”
周铁柱蹭地站起来,大步往报靶员那边走,一把抢过望远镜自己看。看了十秒钟,又扭头看我,又看望远镜,再看我。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最后憋出一句:“你小子……以前打过枪?”
我说:“没打过真枪。”
“放屁!”周铁柱急了,“没打过真枪你他妈五发五十环?你告诉我你怎么打的?”
我说:“班长,我打兔子练的。”
“兔子?”
“嗯。我爷爷有杆土铳,我六岁跟他上山打兔子。土铳打铁砂,散出去一片,你瞄太死反而打不着。得跟着兔子跑,枪管晃着晃着自然就对准了。刚才我就是按打兔子的法子打的。”
周铁柱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把帽子摘下来扇了扇风,笑了。他这一笑,全连都傻了——周铁锤什么时候笑过?
“你小子,”他拿帽子拍了我后脑勺一下,“刚才姿势确实不对,但……行吧。打兔子打出来的本事也是本事。不过你别翘尾巴,百米固定靶跟兔子不一样。明天开始你给我从最基础的据枪练起,什么打兔子那一套搁一边,先学会怎么把枪端稳了。听见没有?”
我立正:“听见了!”
“还有——”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那个晃着晃着自然对准的法子,回头私下教教我。”
后来新兵连三个月,我成了周铁柱的“重点培养对象”。他天天盯着我练据枪,一趴就是半小时起步,肘子磨出血痂子又磨破,破了再结痂。但每次实弹打靶,他都不管我了——只提一条:“别给我丢人。”我也没丢过人,十次打靶九次满环,唯一一次跑了一发,是因为前一天晚上赵小军找我唠嗑唠到半夜,我困得眼皮打架。
新兵连结束那天,周铁柱把我叫到连部,递给我一根烟。我不会抽,他硬塞我手里:“拿着。你是我带的兵里头一个打五十环的,这辈子估计也遇不着第二个了。”他拍了拍我肩膀,忽然正经起来,“二壮,到了老连队好好干。你那个打兔子的法子,别丢,但别全指望它。当兵打仗,靠的是千百次练出来的死功夫,灵光一现那玩意儿,关键时候救不了命。”
我说班长我记住了。
他摆摆手:“滚吧。”
我走到门口,他又喊住我:“李二壮!”
我回头。
“你爷爷那杆土铳,回头问问他卖不卖。我寻思……买回来搁连队荣誉室里。”
我笑了:“班长,那是我爷爷的命根子。”
“那算了。”他挠挠头,“回头我去临沂出差,请你爷爷喝顿酒,让他手把手教教我。”
后来周铁柱还真去了。我爷爷跟他喝了一斤半散酒,俩人蹲在院子里拿弹弓打酒瓶子,我爷爷赢了他三回。周铁柱输得服气,走的时候把我爷爷的土铳借走了,说搁连队荣誉室摆俩月就还。结果到现在也没还——去年我回家,我爷爷还念叨呢,说那个东北小个子不讲究。
我说爷爷你别急,等我下回见着他,帮你把铳要回来。
我爷爷说:“要啥要,搁部队上比搁我这儿强。我又不打了,老了,眼花了。你替我多打几发,打准点。”
我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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