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毛钱的账,我在车间里藏了三十多年。
头一回说出口,是把小李拉到厂房后头的墙角。
我说,小李,跟你说个事,出了这个门,你别说是我讲的。
他凑过来,笑,说,师傅,啥事这么神秘。
我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说,七十的软中华,十块的大前门,烟丝的钱,就差两毛。
小李嘴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他说,师傅,真的假的。
我说,我干了三十二年烟厂,哪道工序几个钱,我心里有本账,这话不假。
他愣了半天,说,那我天天抽软中华,不是冤大头吗。
我说,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我叫周德发,今年五十八,在烟厂干了三十二年。从青工干到班组长,去年退到二线。三十二年,我见过烟厂最红火的时候,车间三班倒。传送带上的烟一条接一条,仓库门口排着来拉货的卡车。
也见过行情转淡,订单一排排往下砍,老工人们蹲在门口抽烟,谁也不说话。
这行当的起起落落,我都看在眼里。
厂子在城市边上,早年是省里的重点企业,如今改制了。
可车间里的机器还是那些机器,嗡嗡响了几十年。
我这一辈子,跟烟叶打交道。
什么等级的烟叶配什么档次的牌子,哪道工序加什么料,我闭着眼都能说出个大概。
我说的那两毛,是行里的一句老话,说的是烟叶本身的料钱。
软中华用的是上等烟叶,大前门用的是普通烟叶,可叶子这东西,到了工序里,差的就是那么一层筛选和配比。单论那点烟丝,成本差得真不算多。
真正差的,在别处。
配方、工艺、滤嘴、包装,还有那层金灿灿的壳子。这些加起来,才是价钱真正拉开的地方。烟叶是里子,包装是面子,买烟的人,十个有九个是先看见面子,再掂量里子。
我说,小李,你抽的不是烟,是那层壳子。
小李二十六,跑销售的,一个月有二十天在外面。
他刚进厂那会儿不抽烟,后来跟着客户跑饭局,学会的。他说,谈生意,递烟是门槛。你递十块的,人家看都不看;你递软中华,人家才肯跟你聊两句。
我听着这话,心里不是滋味。我进厂那会儿,师父教的是把活干好,手艺硬,人自然立得住。如今的小年轻,把一门心思,用在了这些门道上。可话说回来,这也不能全怪他,世道变了,人心也跟着变。
他一个月光烟钱,两千往上。这些年跑下来,胃不好,牙也黄了,手指头熏得发黄。他自己不觉得,媳妇说过几回,他总拿工作挡回去。
他媳妇小刘,在超市上班,怀了二胎,月份还小,家里没声张。小刘性子软,怀着孕还天天挺着肚子理货,回家还要给小李做饭。小李嘴上说心疼,可那烟,一根也没少抽。
我说,小李,我告诉你这个,不是让你改抽十块的。
我说,十块的也一样伤肺。烟这东西,不分贵贱,抽进去都是一回事。我干了一辈子烟厂,从没跟谁说过抽烟好。
我说,我是想让你明白,你多花的那六十块,买的是面子,不是烟。
他没接话,把那根烟捏在手里,捏得烟身都弯了。
他说,师傅,可我不抽,客户那边不好交代。
我说,那是你自己的坎。
他说,我媳妇怀了老二,医生说家里不能有二手烟。
我说,那你更该掐了。
我没跟小李说,我自己也抽过。
年轻那会儿我一天两包,抽了二十多年。后来我闺女出嫁,临出门前抱着我脖子说,爸,你身上全是烟味,我舍不得。
就是那句话,我把抽了二十多年的烟戒了。
戒的头一个月,我手抖,见人就烦,晚上睡不着,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转。老伴说不成就别戒了,我咬着牙,说,闺女都嫌我,我还抽给谁看。
那阵子我把烟具都收了起来,打火机送了人,烟灰缸刷干净扣在窗台上。眼不见,心不烦,就这么硬扛。
人上了年纪,戒一样几十年的习惯,跟拔掉一层皮似的,可扛过去,才知道身子轻快了多少。
从那以后,我一根没碰。
所以小李那点难处,我懂。
不是不想戒,是那口烟,勾着的是人情世故,是面子,是别人递过来的那点热乎气。
人在外头跑,有时候接一根烟,不是馋那口,是不想让对方下不来台。这层窗户纸,谁都清楚,可谁也不去捅破。我自己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知道那点虚荣心,说起来轻,放下来重。
那天之后,小李没再在我面前抽过烟。
头一个礼拜,他兜里还揣着烟盒,手闲下来就摸。
第二个礼拜,他把烟盒扔了,改成嚼口香糖。
有一回跑业务回来,他找我,说,师傅,我今天没抽,客户递烟,我摆手说戒了。
我说,人家咋说。
他说,人家说,行,有毅力。
我说,你看,没人在乎你抽啥。
他嘿了一声,说,可我以前总觉得,不接烟就是不给面子。
我说,那是你自己给自己架的台子,架子搭起来了,就下不来了。
小李戒烟那阵子,正好赶上他媳妇孕吐,吃不下东西,人瘦了一圈。
有天他下班回去,看见小刘趴在床边吐。
胃里什么都没有,吐出来的都是黄水。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刚买的烟,站了好一会儿,把烟塞回了兜里,转身进厨房熬粥。
那天他跟我说,师傅,我看着她那样,心里针扎似的,哪还抽得下去。
他每天下班早回来半小时,学着给媳妇熬粥,切点水果,端到床边。
他说,师傅,我把买烟的钱,省下来给媳妇买营养品了。
我说,这才是正经账。
上个月,小李拿来一个旧烟盒,纸的,边角磨毛了,就是他从前装软中华的那种。
他把它擦干净,里头装了几颗水果糖,说,给媳妇孕吐时含的。
他说,师傅,这盒子我留着,提醒自己。当年我一个月烟钱两千,把钱抽成了烟灰;如今里头装糖,甜滋滋的,比烟强。
我看着那个旧烟盒,笑了。
那两毛钱的账,我算了一辈子。
算到最后才明白,最贵的从来不是烟,是拿身体换来的面子。
有人问我,抽啥烟最划算。
我说,都不划算。省下那口烟钱,给家里买点实在的,比啥都强。
烟盒里装的,该是日子,不是排场。
如今小李的二胎闺女满月了,长得白白净净,一点没呛着。
满月酒那天,他没给来客递烟,改递喜糖。有人说他不讲究,他笑着说,戒了,家里有奶娃娃,闻不得烟味。那些来往的客户,也没人计较,抓一把糖,照样喜滋滋地嗑。
我端着杯子坐在角落,看着他抱着两个孩子,一个在手,一个在怀,脸上是踏实的笑。我忽然觉得,那两毛钱的账,他这辈子是算明白了。
他抱着闺女来厂里看我。
那孩子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小手抓着他的衣领。
他说,师傅,我闺女闻不得烟味,一闻就咳。
我说,好,你戒得对。
他说,我这辈子,就服您那句两毛钱。
我说,你记着就行。这钱啊,花在谁身上,都是过日子;可这身子,只有一副,坏了没处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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