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开那家占卜店的门时,店里的熏香正袅袅地升着,一股薄荷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接待台后面坐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宽松的灰毛衣,正在核对下一场预约。
小城的冬天来得早,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店里暖气足,她坐下的时候才觉得自己的手指终于不抖了。
“白羊座的?”女人抬眼看了看她,没等她开口就抽出一叠牌来,“你先翻一张。”
她随手翻了一张,宝剑八。牌面上一个女人被蒙着眼,被八把剑围在中间,脚下是一摊泥泞。
“你在害怕。”女人说。
她没否认。
这是她这段感情的第三年了。男朋友比她大四岁,在一家私企做工程管理,比她会来事,也比她能扛事。家里没人反对,也没有狗血的三角关系。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越相处越觉得心虚,总觉得这段感情经不起推敲。她怕对方哪天清醒过来,发现她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孩。
“你很喜欢他。”占卜师说,“但你喜欢他的时候,从来没有坦荡过。”
她听着,觉得这话很准。她确实没有坦荡过。每次男朋友问“你爱我吗”,她都说“你说呢”;每次男朋友规划明年的事,她都含糊着岔开话题。
她不说不爱,她只是不说爱。别人都说白羊座在感情里热烈、直白、没心没肺,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最怕被看穿的那一种。一旦对方看穿了她有多在意,她就觉得危险。
她宁愿让这段感情维持在一个能不能走下去都行的高度,也不想让自己先低头。
占卜师接着翻牌,翻出一张正位的圣杯国王。她指着牌说:“这个人比你想的成熟得多,你们之间,他其实是撑着压力的那个。”
她有点意外,因为她一直以为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是自己。男朋友从来不说自己累,家里催婚也好,项目上出了岔子也好,他都是自己闷头处理完了才告诉她。
有一次他在工地上淋了一下午的雨,回来的时候嘴唇都是青的,她问他怎么不等雨停了再走,他说怕她等急了。
“他是一个不会用嘴说的人。”占卜师说,“行动派,做了很多事,但说不了一句好听的话。”
她点点头,男朋友确确实实是这种人。他给她换过手机、交过半年房租,甚至连她妈妈生日他都记得。但他从来没说过一句“我会一直对你好”之类的话。她有时候觉得憋屈,也想听点甜言蜜语,可她不提,他也不知道。
“他最近是不是有点消停了?”占卜师问她。
她愣了一下,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上个月她过生日,他短信发了句“生日快乐”,没再像以前那样特意做饭带她去吃。她以为他忙,现在被这么一问,她忽然觉得有点慌。
“他累了。”占卜师说,“你别看他是圣杯国王,他也会累。你一直若即若离的,他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些到底有没有意义。你不知道,他其实已经在想退路了。”
她攥着手里的纸杯,杯壁被她捏出一圈凹痕。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他不会放弃你。”占卜师又说,“但是他已经开始让自己做准备了。他不是不爱你,他是怕付出了这么多到最后还是留不住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她从来只考虑自己怕受伤,从来没想过对方也在怕。
占卜师又说:“之后你会看到他身上的一些事情,那些事情会让你很受不了。你会觉得他对你有所隐瞒,甚至会觉得他想丢下你。”
她皱起眉头,心里隐约有些不舒服。她知道男朋友有个习惯,手机永远朝下放着,有电话来了总是先挂断再回。她以前总觉得是自己多心,可现在被人这样直白点出来后,那层窗户纸就开始漏风了。她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他到底有什么瞒着她。
后来她果然发现了。
是一个周五的晚上,她本来要去他家吃饭,半路改了主意想给他带一份他爱吃的卤味,就提前拐了过去。门没锁,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跟人打电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她听到他说“我知道了”“你别担心”“我再想想办法”。
她站在玄关没有动,手机屏幕的亮光照着他半张侧脸。他挂了电话,才发现她站在门口。他脸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站起来,说:“你怎么来这么早,我饭还没做。”
“你刚才在跟谁打电话?”她问。
“一个朋友,借钱的事。”他说。
“男的女的?”
他沉默了几秒。就这几秒,她什么都明白了。原来他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前女友,家里出了事,前女友没别人可依靠,只能找他。
这钱他借了,前几次背着她借的,一共转过去六万八,没打算要回来,也没打算告诉她。
她站在他面前,脑子里反复滚过三年来她对他的所有猜测。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心冷,是自己的问题,是她不敢靠近、不够动情。她从来没想过,他也在另一条轨道上替别人解决问题。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
“怕你多想。”他说。
“你跟我之间,什么时候变成了怕我多想的关系?”
他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他没睡成,他后半夜坐在客厅里抽烟,她在卧室里翻来覆去。她想起占卜师说的话:“你们两个人都在掩饰自己,他掩饰难处,你掩饰在意。”她发现,确实是这样。
她算过账,如果现在把房租押金取出来,再加上她手头的积蓄,够她还清他给前女友的那笔钱,但她一分都不想动。不是舍不得,是她觉得她不该出这笔钱,他也没资格让她出。
她开始不理他。他发消息她隔半天才回,回也只回“嗯”“哦”“知道了”。他约她出来吃饭,她说加班。她知道自己这样很幼稚,但她控制不住。
她越想越生气,越生气越觉得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自己在低他一等。她一直在妥协,一直在让着,而他,背着她处理前女友的事情,还敢说怕她多想。
她跟朋友说了这个事,朋友劝她:“你们白羊就是太冲动了,你想想,他要是真不在乎你,能让你住他家里、给你换手机、记住你妈的生日吗?”
她问:“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朋友说:“他怕你生气啊。”
她说:“他怕我生气,但他不怕我生气后发现?”
朋友没接话。
那段日子,她像走进了牌面上那片沼泽。白天上班的时候她正常开会、正常赶稿子,一到晚上就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盯着手机,打开他的对话框又关上,关了又打开。
她想分手,但一想到分了以后,她的手机坏了没人帮她看参数,她加班的时候没人给她留饭,她妈的问题没人能答上来,她又舍不得。
她终于又去了一次占卜店,这次没有预约。占卜师看见她,也没问她来干嘛,只是又洗了牌。她抽了一张,恋人牌。占卜师说:“你们之间还有感情,但已经没力气重来了。”
“那我该怎么办?”
占卜师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心里早就知道该怎么办了。你只是不肯认。”
她坐在那儿,手撑着额头,半天没说话。
好像确实是这样,她早就知道自己放不下他。她舍不得,她真的很喜欢他。他的出现确实就像一束光,照在她那种灰扑扑的日常里。
但她想不通,为什么两个人明明都在为对方着想,却把日子过得这样累。他做了不说,她不说却希望他能猜到。他每天忙完工作还要替前女友操心,她每天下了班还要揣着心事假装没事人。
他们都想替对方省心,结果省出了十米的墙。
那天晚上她回了自己住的地方,没去他那儿。她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灯,想了很久。她忽然想起那句让她一下子愣住的话:白羊的这份爱,是真实的,但浓烈的爱意总是跟遗憾挂钩。
凌晨三点,她给他发了一条微信:“我们好好谈谈吧。”
消息发出去她没等回复,关了手机,躺下。窗外的风还在刮,树影一晃一晃的,她看着天花板,心里忽然前所未有的安静。不是死心,是做决定之后的踏实。
她决定把这三年来藏在心里的话全部说出来,哪怕那些话会让她看起来像个笑话。她也想让他知道,她不是不想要这段感情,她是太想要了,怕自己抓不住,所以一直假装不在乎。
不管最后是什么结局,她都不想再这样憋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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